照影峰这日下午,日头很好。
雪化过一轮,廊下石阶边缘便露出深色水痕。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土和松针的气息,把院中那股冬日里惯有的冷意也冲淡了几分。前院书案还摆着,案上压着几页新写好的曲纹,旁边一只旧匣半开着,匣里的《清商夜雪》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场还没下完的夜雪。
我站在后院竹影边,青绾则坐在蒲团上,照着早上那一轮吐纳继续往下走。
她今日换了身更轻便的浅青短襦,外头没披袄子,只在肩上搭了件薄披帛。乌发松松束着,几缕细发落在脸侧,被风一吹,便轻轻贴上耳边。她闭着眼,背脊挺得很直,手指却因用力微微蜷着,显然还是紧张。
我没出声。
等她把那一口气真正沉下去,才慢悠悠开口:“肩放松。”
青绾下意识一绷,随即又赶紧把肩压回去。那张本就白净的小脸上因为吐纳浮起一点薄红,看着倒比平时更鲜活些。
“别咬牙。”我又道,“吐纳不是跟谁较劲。”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耳尖微微一热。
“奴婢没有。”
“你一说没有,十有八九就是有了。”
青绾闭着眼,嘴唇抿了抿,像是想回一句,又怕一开口气便散了。最后只好忍着,乖乖照我说的把呼吸重新放慢。
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倒觉得顺眼。
她不是那种资质惊人的苗子。
灵根浅,底子也薄。可她静得下来,又肯吃细功夫。这样的人不适合一开始就走快路,却很适合慢慢养。
系统光幕在我眼前悄无声息地铺开。
【伴修评估完成】
【目标:青绾】
【灵根:三灵根(偏水木)】
【优势:耳感灵、心绪稳、灵息柔】
【建议路线:听息诀 / 轻身法 / 清心辅修】
【推荐入门法:听雪吐纳法·第一层】
这就对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青绾后面若真要修,不该学我的剑,也不该硬往顾绫雪那条锋利剑修的路上凑。她得有自己的东西。
如今系统把路都给我摆出来了。
“阿绾。”我开口。
“在。”
“再走一轮,便停。”
她轻轻点头,继续把那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息往下送。竹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叶隙里落下来,在她裙边和手背上碎成一片一片,看着很静。
这一回,她走得明显比早上稳。
等最后一口气吐尽,她才慢慢睁开眼。那双原本就柔软的眼睛此刻比平时更亮,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方才那一缕气真能在体内走得这么顺。
“公子。”
“嗯?”
“这回没有乱。”
“我看见了。”
她坐在蒲团上仰着脸看我,眼底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
“那奴婢是不是……真的能修下去?”
“能。”
我答得很平。
她却像一下被这一个字点着了,连眼神都更亮了些。若换在前些日子,她多半已经红着脸低下头去了。可这一回,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抿着唇,小小地笑了一下。
“那以后,奴婢就不止会端茶磨墨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胆子倒真越来越大。”
“公子不是说过么。”她这回居然还敢顺着往下接,“总不能一直站着。”
我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她把我前几日那句原样拿回来堵我,倒堵得挺顺。
“行。”我看着她,“既然都学会顶嘴了,那今天开始,这门吐纳法也别再只是‘试试’。”
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点了点她胸口往下三寸的位置。
“记住这里。”
青绾整个人一下绷住了。
她虽然没躲,睫毛却很明显地颤了颤,连呼吸都乱了一瞬。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逗就彻底乱了阵脚,只是把腰背更挺直了一点,耳尖慢慢红起来。
我看在眼里,心里倒真生出一点满意。
这样才对。
她可以害羞,但不能永远只会害羞。
“这里是你以后吐纳先沉气的地方。”我收回手,语气平平,“别记歪了。”
青绾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这门法子,就叫《听雪吐纳法》。”我道,“早晚各一轮。前半月只养气,不碰别的。”
她一怔:“名字是公子取的?”
“怎么,不好听?”
“好听。”她答得很快,随即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听着就很像照影峰的东西。”
我看着她,淡淡道:“以后它就是你的东西。”
青绾这回是真的呆了一下。
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眼里,那点本就柔软的水色像被照得更亮。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一步,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些。
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下来。
“……奴婢会认真学的。”
这一句,比刚才任何一句“好”都更重些。
我刚要起身,眼角余光便瞥见竹廊尽头多了一道雪白身影。
顾绫雪。
她站在廊下,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像刚到不久。月白长裙压着身形,腰间悬剑,肩上只披了件极薄的雪色纱氅。身后的竹影被风吹得轻轻摇,她却站得很稳,像立在一截不动的清霜里。
我看见了她,青绾却还背对着竹廊,并不知道有人来了。她还低着头,手指轻轻抓着裙边,显然还沉在刚才那句“以后它就是你的东西”里。
我站起身,青绾这才顺着我的视线往后看去。
看见顾绫雪,她明显一怔,随即忙站起来,耳尖原本就未散尽的热意又重了几分。
“顾姑娘。”
顾绫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先落在我身上。
“我来得不巧?”
“还行。”我看着她,“至少没撞上什么不该看的。”
青绾在旁边听得一僵,脸一下就更热了。
顾绫雪那双本就清冷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点很淡的异色,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又被她压下去了。
“我只是来还你个消息。”她道。
“什么消息?”
她看了一眼青绾,又重新看向我。
“主峰那边,绮云堂副堂主已经回了话。”
我眉梢微微一动。
“这么快?”
“很快。”顾绫雪语气平平,“大约是怕你再拖下去,他连看谱的资格都没了。”
这话说得冷,落在我耳里却有点想笑。
看来她是真把沈照微那点心思看明白了。
“然后呢?”我问。
“他说前两条可以立字为证。第三条——”她顿了一下,“他要回主峰,等上头点头。”
我听完,倒不意外。
第三条本就是拿来试人的。
若《清商夜雪》后阙真一点影子都没有,沈照微只会当我是在胡乱开价,最多笑笑,绝不会真回去问。可他既然说“要回主峰等上头点头”,便说明这事至少有门。
很好。
这就够了。
顾绫雪把话带到,原本就该走。可她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青绾身前那只蒲团上,又扫过我方才站的位置,眸光微微顿了一下。
“你在教她修炼?”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她道,“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教。”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逗她一句。可还没开口,顾绫雪已先一步看向青绾。
“你方才走的是吐纳,不是剑息。”
青绾被她这句话说得微微一紧,下意识看了我一眼,像是怕自己练错了。
我还没答,顾绫雪已继续道:“这样是对的。”
青绾怔住了。
“顾姑娘也这么觉得?”
顾绫雪看着她,神色倒比平时淡了些。
“你灵息柔,心也静,不适合先走剑修那条硬路。”她顿了顿,“若先把根子养稳,后面学什么都不迟。”
我听着,心里倒真有点意外。
顾绫雪这女人平日看着冷,真碰上“修炼”两个字时,却比谁都认真,也比谁都看得准。
青绾显然也听懂了,眼里的神色慢慢亮起来,连方才那点紧张都散了。
“多谢顾姑娘。”
“谢我做什么。”顾绫雪淡淡道,“又不是我教你。”
这话说得还是她一贯的味道,冷冷的,却不难听。
我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绫雪侧眸看我:“你又笑什么。”
“笑你今天比上次更像样。”
这句话原样还回去,正好堵得她微微一滞。
顾绫雪看了我两息,耳后那一小块本就白净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薄红,随即便转开了脸。
“你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叫人生厌。”
“是么。”我慢悠悠道,“那你还来照影峰。”
青绾站在一旁,本来是不该听这话的,可她如今也不像从前那样一遇上这种场面就慌得没处站。她安静站在我身侧,眼神在我和顾绫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竟还低头抿了抿唇,像是差点笑出来。
这姑娘。
现在是真不一样了。
顾绫雪没再接我这句,只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消息我带到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嗯。”
“还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峰今晚会有一场小宴,音画宗的人也在。你若去,记得别迟。”
我挑眉:“顾姑娘这是提醒我?”
“随你怎么想。”
她说完便走,雪色裙摆擦过竹影,很快便消失在廊外。青绾一直看着她背影,直到那片月白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顾姑娘方才……像是在帮公子。”
“嗯。”
“她最近好像总来提醒公子事情。”
我侧头看她:“你不高兴?”
青绾怔了一下,随即忙摇头。
“没有。”
她答得很快,快得反倒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地方闹脾气。
我看着她,忽然道:“阿绾。”
“在。”
“你若哪天真不高兴了,可以说。”
她抬头看我,眼里明显闪过一点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
“奴婢……”她抿了抿唇,最后只轻轻道,“奴婢知道了。”
她这句应得很轻,眼底却分明更亮了一点。
我知道,她记住了。
傍晚时,主峰那边的小宴果然设了。
我原本懒得去,可沈照微既然已松了口,今晚这一趟便不能不走。主峰摆宴,从来不只是喝酒聊天,更多时候,是看谁在桌上说话,谁在桌下做事。
我换衣时,青绾站在一旁替我整理外袍。
照影峰今日后院练吐纳耗了不少时候,她自己也走了几轮《听雪吐纳法》,可这会儿精神头反倒比早上还足。替我系腰带时,她动作稳,眼神也稳,和前几日那种一靠近就要乱一下的样子,已经很不同了。
“公子。”
“嗯?”
“主峰今晚,小心那个沈照微一点。”
我垂眸看她。
“你也知道要防着他?”
“他白天说话的时候,总在笑。”青绾低声道,“可奴婢觉得,那种人笑得越客气,心里想得越多。”
我听完,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青绾被我这一下点得微微一怔,随即耳尖就热了,却没有躲,只仰着脸看我,声音也比以前更稳一点。
“那公子回来时,若赢了,可要和奴婢说。”
“若输了呢?”
她认真想了想。
“输了也说。”
我看着她,心里倒真觉得有趣。
从前她只会担心我受不受委屈,如今却已经开始自然而然地想一起分“赢”和“输”了。
这才像往前走。
“行。”我把照夜剑系在腰侧,“回来告诉你。”
她听见这句,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替我把衣领最后压平,才退后半步。
“那奴婢等公子回来。”
而另一边,山下外门。
叶承玄正站在旧库门前。
他不是来找机缘的,而是来翻旧籍。
那两次接连失手之后,他已很清楚一件事——继续盯着林渊表面上的动作,没有用。照影峰那位第七真传最近像是忽然换了个人,走得快,也走得准。若只看结果,永远都只能慢一步。
所以他来旧库。
他要看的是照影峰、看的是谢照玄、看的是林渊这些年真正碰过什么,留下过什么,想把这条线从根上理一理。
旧库里灰尘很重,管库的老执事翻了半天,才把一卷泛黄旧册丢到他手里。
“照影峰旧录,只剩这半卷。”老执事打了个呵欠,“看完记得放回去。”
叶承玄嗯了一声,翻开第一页,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从这里面翻出什么。
可他知道,林渊如今既然不再像从前那个林渊,那他也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去看他。
主角的路,从来不是一条。
被挡一条,便再找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