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095年,承接上一章结尾,黑钢小队抵达罗德岛)
飞船的引擎轰鸣渐渐压低,厚重的舰体在云层之间平稳穿行。舷窗外,云层被拨开,一片灰蓝色的大地铺展在视野之中。泰拉的原野辽阔而荒芜,断裂的岩丘、干枯的灌木、废弃的村镇残骸零星散落在地表,那是无数场灾难与战争留下的痕迹。
娜特德拉站在舷窗边上,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钢化玻璃上。
机舱之内依旧安静。经过铸铁城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之后,没有人再有说笑的心思。
芙兰卡靠在座椅里,微微闭着双眼。右臂上那一道爆炸碎片割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外表看上去和普通外伤没有两样,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看不见的源石病灶已经潜伏在她的脏器与血液循环之中。从前那个玩世不恭、凡事漫不经心的人,眉宇之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偶尔她会掀开袖子看一眼结痂的创口,什么都不说,再默默把衣袖放下。
雷蛇坐在她身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黑钢制式护甲还没有完全卸下。她身上还留着爆炸冲击带来的多处淤青,青紫的痕迹从脖颈蔓延到小臂。作为非感染者,这场灾害没有给她带来矿石病的折磨,却亲眼见证了搭档遭逢厄运。雷蛇很少说安慰的空话,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身旁芙兰卡身上的安全带,或是递过去一瓶饮用水。
杰西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开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那是黑钢国际提供的罗德岛基础档案资料,还有她作为交流进修人员需要填写的各类报备表格。她指尖捏着一支笔,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时不时低头写下几行笔记。自从确定要前往罗德岛进修,她便一刻也不愿浪费,想要尽可能多掌握关于这座移动城邦的信息。只是偶尔笔尖会停顿下来,她会下意识望向斜前方的娜特德拉,回想起铸铁城硝烟弥漫的那一天,回想起银行人质任务之中两人之间的争执与磨合。
杏仁缩在机舱后排,大半注意力都放在那只被爆炸砸得坑坑洼洼的工程背包上。她将背包摊开放在腿上,一件一件清点里面幸存下来的仪器。几台采样设备外壳凹陷,屏幕布满裂痕,部分传感器已经彻底报废。她一边检查,一边小声唉声叹气,嘴里不停盘算维修费用、更换零件的预算,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提交给黑钢总部的损失报销报告。
运输机穿过稀薄的云层,远方地平线之上,罗德岛庞大的轮廓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航行在大地上的移动城邦。巨大的舰体由无数模块拼接而成,高耸的塔楼、延伸出去的甲板、密密麻麻的天线与管道交错林立。舰身外壳布满风霜磨损的痕迹,部分装甲板块有着修补焊接的接缝,处处都在诉说着这艘舰船辗转各地、四处漂泊的经历。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没有固定的国土,承载着大批流离失所的感染者,在整片泰拉大陆之上不停流浪。
这就是罗德岛。
“即将抵达罗德岛停泊泊位,请所有人员整理随身行李,做好下机准备。”飞船广播的电子音打破机舱的沉寂。
机舱里的众人陆续起身,收拢自己的行囊,检查随身武器与装备。黑钢外派人员的武器经过提前报备,可以有限度带上罗德岛本舰,但需要接受登记与管控。
飞船缓缓对接罗德岛外部停靠码头。舱门缓缓向外开启,一股带着金属铁锈、消毒药剂,还混杂着淡淡源石特有的微涩气息的空气涌入机舱。
码头平台宽阔巨大,地面是厚重防滑钢板,往来的人员络绎不绝。穿着罗德岛制服的干员步履匆匆地穿梭,有感染者,也有非感染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属于这片大地的疲惫。码头边缘立着标识牌,各类管线沿着钢板缝隙向舰船内部延伸,远处能够看见升降平台不断起落,运送物资与伤员。
罗德岛的接待人员已经等候在对接舱口。
领头的工作人员接过黑钢小队递交过来的外派文书、人员档案,快速翻阅核对信息。
“B.P.R.S小队,黑钢国际外派交流人员,一共五人:雷蛇,芙兰卡,杰西卡,娜特德拉·凯撒,罗拉·阿里亚斯(杏仁)。档案信息核对完毕。”接待人员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公事公办,“欢迎来到罗德岛。接下来由我带各位前往行政登记区,完成干员注册、武器报备、居住区块分配。提醒诸位,舰内有明确的安全条例,武器除外勤任务之外必须锁入武器柜,禁止私自携带在公共区域走动。医疗部已经收到通知,芙兰卡干员,你的初次复查安排在登记完成之后,直接前往医疗部。”
芙兰卡轻轻点头,脸上没有过多表情。
一行人跟随着接待人员,穿过码头平台,走进罗德岛舰船的内部通道。
舰船内部通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的蜂巢。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无数舱室,指示灯在墙壁两侧明暗交替。墙壁上随处可见紧急提示、矿石病防护宣传海报。一路上不断有干员擦肩而过,有人步履匆忙奔赴岗位,也有身上带着源石结晶的感染者慢慢行走。在这里,感染者不再是需要躲藏、被排挤的异类,可那份笼罩所有人的沉重,依旧无处不在。
娜特德拉走在队伍之中,目光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环境。
她见过叙拉古奢华的贵族宅邸,见过黑钢基地规整冰冷的军事设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座漂泊的城市。不同种族、不同出身、来自各个国家的人挤在同一艘舰船上,有人背负血海深仇,有人身患不治之症,有人只是想要寻找一处能够活下去的容身之地。
心底那一份属于她的傲慢,在此刻有片刻收敛。她很清楚,在这里,实力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可那根植于性格深处的本能依旧潜伏着,一旦遇到极端危机,那份倾向于选择最危险决断的本性,依旧会苏醒。只是她牢牢记住之前给自己定下的底线:绝不将危险的抉择指向自己在意的人。
队伍一路向前,抵达行政登记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不少前来办理注册、报备、手续转接的人员在此排队。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处理一份份档案文件。
五个人分开依次办理手续。
雷蛇作为黑钢派驻的安保顾问,登记流程相对简洁,权限偏向安保、任务协调。她办理手续时,还和接待人员确认了医疗部的路线,确保芙兰卡可以顺利抵达。
轮到芙兰卡的时候,医疗相关的档案被单独调出。报告单上清晰记录铸铁城事故造成的矿石病感染,中期,病灶集中在内脏与循环系统。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神色肃穆,完成录入之后反复提醒,罗德岛医疗部会为她制定长期抑制治疗方案,但矿石病目前依旧没有根治的手段。芙兰卡听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言语。
杰西卡办理交流进修干员的注册。她仔细阅读进修协议,逐条确认权责,认真填写每一张表格。来到罗德岛是她期待已久的机会,她想要在这里学习,提升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是想到远在维多利亚的家族,她的心底依旧压着一份无形的重担。
杏仁的登记类别是工程部技术顾问。登记窗口,她还不忘反复和行政人员确认仪器损坏的报备流程、物资申领渠道,嘴里念叨着一定要把铸铁城损坏设备的损失完整上报,不能平白背下预算亏空。惹得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轻笑两声。
最后轮到娜特德拉·凯撒。
“代号?”窗口内的办事员抬头问道。
“疯猫。”娜特德拉回答。
代号疯猫,来自黑钢国际B.P.R.S小队,岗位:爆破手、突击手。身体档案被录入系统,关于她特殊的血脉能力,射击之后六发一轮的硬性停顿缺陷,也作为重要的战斗备注写进干员档案。矿石病筛查结果:暂无感染表征,需要定期复查。
登记手续全部完成之后,每个人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罗德岛身份识别卡。卡片可以开启分配的宿舍舱门,通行对应权限的区域,记录任务档案与物资申领记录。
接待人员将五张宿舍门卡分发下来。
“雷蛇与芙兰卡分配在相邻的双人宿舍舱;杰西卡、娜特德拉,你们二位的宿舍舱位于同一居住层;罗拉·阿里亚斯,你的宿舍靠近工程部,方便你日常工作。宿舍内部基础生活用品已经配齐。接下来,芙兰卡,请随我前往医疗部。其余人可以自行前往宿舍安顿,熟悉舰内环境。今晚七点,外派人员简报会,地点三号会议室,请务必到场。”
交代完毕,接待人员便带着芙兰卡转身离开,向着医疗部的方向走去。
雷蛇稍稍犹豫,短暂思索之后没有跟上去。医疗部内部诊疗流程不便外人陪同,留在外面也帮不上忙。她将自己的行李拎起,对着剩下的三人开口。
“我先回宿舍整理行李。晚上简报会,不要迟到。如果在舰内迷路,可以查看身份卡上的简易地图,也可以向路上的干员询问。”
说完,雷蛇也转身离开,顺着通道走向居住舱区。
原地只剩下杰西卡、娜特德拉还有杏仁。
杏仁把沉甸甸的工程背包扛在肩上,晃了晃手里的门卡:“我得去工程部报到,顺便把我这堆坏掉的仪器上交登记。之后还要写一大份事故损失报告。你们慢慢逛,简报会见。”话音落下,杏仁挥挥手,朝着工程部所在的通道快步离去。
走廊之中,只剩下娜特德拉和杰西卡两个人。
长长的通道灯光柔和,墙壁上指示灯缓缓流转。四周往来的行人渐渐变少。
杰西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门卡,又抬起头望向通道分叉口的指示标牌。
“我们的宿舍在同一层。”杰西卡说道,“要一起过去吗?”
“可以。”娜特德拉拎着自己不算庞大的行囊,背包里面装着个人衣物、一部分随身工具,还有赛雷娅赠予的那一面重型盾牌,盾牌被妥善收纳在加固收纳套之中。
两人并肩沿着通道向居住层前进。
罗德岛的宿舍舱空间并不奢华,一切讲究实用。每一间独立宿舍面积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简易储物柜,独立卫浴,墙壁上挂着信息显示屏,可以查看舰船公告、任务通知。窗外并不是自然风景,而是罗德岛舰船内部的夹层观景窗,向外望去只能看见舰船庞大复杂的机械结构与管线。
娜特德拉推开属于自己的宿舍舱门,走进去,将背包放到地板上。房间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把赛雷娅赠予的那面重型盾牌取出来,斜靠在储物柜旁边。盾牌厚重,金属表面带着精密锻造留下的纹路,这是来自莱茵生命的造物,与赛雷娅本人使用的盾牌属于同源规格。平日里很少动用,但是一旦需要承担掩护、防御任务的时候,这面盾牌便会成为她可靠的依仗。
她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收纳进柜子,武器锁进房间内置的小型武器保管柜。做完这一切,她坐到床边,望向观景窗外面错综复杂的机械管路。
曾经在黑钢基地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训练场、简报室、食堂,那一切已经留在身后。现在,她身处罗德岛,一艘漂泊于大地之上的舰船。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任务,会遭遇什么样的敌人,一切都是未知数。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凯撒前辈,你在吗?”门外传来杰西卡的声音。
娜特德拉起身打开舱门。
杰西卡站在门外,已经安顿完毕,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罗德岛舰内简易地图。
“我大致把主要区域标记出来了。医疗部、工程部、训练室、食堂、会议区。我打算去训练场看一看,适应一下罗德岛的训练设施。你要不要一起?”杰西卡问道。
娜特德拉略作思索。铸铁城的战斗结束没多久,她需要保持状态,熟悉罗德岛的训练场条件。
“可以。”
两人按照地图指引,一路向着罗德岛综合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规模很大,划分了射击靶场、近战格斗区、模拟战场演练舱。不少干员正在这里开展训练。枪声、器械碰撞的声响隔着墙壁隐约传出来。靶场之中,干员们正在进行实弹射击训练;格斗区里,两两捉对进行对抗演练。
办理完临时训练权限之后,两人进入射击靶场。
靶道前方,人形靶在远处缓缓升起。
娜特德拉拿起自己的主武器,站定在射击位。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抬枪瞄准。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连贯干脆。子弹接连命中靶心。第六发子弹射出的瞬间,熟悉的桎梏降临。武器进入强制停顿,背后那猩红色的光翼收敛消散,短暂的火力真空期如约而至。
站在一旁的杰西卡默默看着。她已经无数次见过娜特德拉这个致命的缺陷。在训练场上,停顿仅仅只是一个数据;可在真正的生死战场,这短短停顿,足以决定生与死。
一轮射击结束,武器解除停顿锁定。
“还是老样子。”娜特德拉放下枪,低声自语,“无论多少次训练,这个弱点不会消失。”
“所以才需要配合。”杰西卡站在旁边,“雷蛇的护盾,芙兰卡的近战,我们之间互相补位。铸铁城那一次算是幸运,没有在爆炸混乱之中撞上你的火力空档。但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幸运。”
娜特德拉点头。杰西卡说的是实话。傲慢会驱使她做出激进冒险的决断,而自身的生理枷锁又给这份冒险套上一层巨大的风险。她必须时刻警醒自己。
两人在训练场持续训练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娜特德拉反复练习射击,打磨停顿间隙的身法切换;杰西卡练习远距离狙击校准。时间一点点流逝,舰内的灯光色调缓缓变化,预示着罗德岛舰内的昼夜节律已经进入傍晚。
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简报会的时间。
肚子传来饥饿感。
“去食堂吧,吃过晚饭直接去三号会议室。”杰西卡提议。
罗德岛的公共食堂空间开阔,人头攒动。来自各个地方的干员在此就餐,人声嘈杂。食物算不上精致丰盛,只求果腹,种类还算齐全。
两人取完餐,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吃饭的时候,四周相邻桌子上的干员闲聊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有人在谈论刚刚结束的外勤任务,有人在聊矿石病抑制药物供给,也有人在担忧接下来将要前往的危险区域。在这里,苦难仿佛是所有人共同的话题。
吃到一半,娜特德拉眼角余光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进食堂。
是雷蛇和芙兰卡。
医疗部的复查已经结束。芙兰卡神色平淡,看不出悲喜,只是脸色有一丝疲惫。雷蛇陪在她身旁,两人取完食物,四处张望,很快注意到娜特德拉与杰西卡,便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这张桌子的空位上。
“医疗部那边情况如何?”杰西卡开口询问。
雷蛇先开口回答:“做了全套检查,建立长期治疗档案。矿石病抑制药剂已经开始按时使用。只能够延缓病情,没有办法根除。”
芙兰卡用叉子拨弄餐盘里面的食物,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算是捡回一段时间,以后就要靠着药物吊着。以前总觉得矿石病离自己很远,没想到终究还是轮到我头上。”
气氛短暂沉默。
“杏仁呢?”娜特德拉开口,打破沉闷。
“估计还泡在工程部。”雷蛇说道,“刚才路过工程部通道,看见她和工程部的人员对着一堆损坏仪器争论预算报销的事情。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几个人低声交谈,吃完晚饭,收拾好餐盘,一同动身前往三号会议室参加外派人员简报会。
三号会议室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黑钢外派过来的他们五人,还有其他合作势力派驻到罗德岛的人员。房间灯光明亮,前方大屏幕处于待机状态。
找位置坐下没过多久,杏仁才急匆匆冲进会议室,头发微微凌乱,手里还攥着几张工程部的单据,显然刚刚才结束争论,一路狂奔赶过来。她悄悄溜到座位上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简报会正式开始。
罗德岛的管理人员站在台前,介绍罗德岛的行动准则,说明外派人员的权责,讲解舰内各类禁令,通报当下大陆各处的局势:乌萨斯境内感染者冲突不断,叙拉古家族之间摩擦愈演愈烈,莱塔尼亚贵族派系斗争,维多利亚政局暗流涌动,哥伦比亚资本扩张步步紧逼。
娜特德拉坐在座位上,听到叙拉古的名字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微微收拢。
叙拉古,那是她的故土。如今的叙拉古依旧深陷家族割据的泥潭,混乱不断。属于娜特德拉的宏大命运,此刻还埋藏在时间深处。
简报会持续两个多小时才宣告结束。
散会之后,夜色已经笼罩罗德岛舰船。舰内模拟夜间的灯光模式,走廊光线调暗。
众人各自返回宿舍。
娜特德拉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舱门。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她走到观景窗前,望着窗外舰船内部交错的机械管线。
她回想起黑钢基地,回想铸铁城冲天的爆炸与漫天源石粉尘,回想芙兰卡不幸感染矿石病的现实,回想刚刚简报会上听到的叙拉古局势。
她的血脉,她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傲慢,她身上射击之后不可规避的停顿枷锁,还有遥远故土等待她去面对的纷争。
前路迷雾重重。
罗德岛只是一个中途停靠的驿站。她很清楚,终有一日,她必须离开这里,回到叙拉古。
娜特德拉转过身,走到储物柜旁边,目光落在那一面赛雷娅赠予的厚重盾牌上。
今夜,她在罗德岛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漂泊的舰船依旧在泰拉大地上缓缓航行,驶向未知的远方,而属于疯猫的故事,才刚刚掀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