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舰内的通风系统持续低鸣,金属走道里往来着行色匆匆的干员。距离娜特德拉随着雷蛇小队登上这艘移动舰船,已经过去了数日。
武器保管室的舱门滑开,带着机油淡淡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整齐排列着一排排武器柜,锁扣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娜特德拉走到编号对应的储物柜前,输入权限密码,柜门弹开。
那把经过改装的步枪静静躺在软垫之上。外观看着和哥伦比亚市面上流通的警用AR‑15别无二致,只有熟知内情的人才清楚机匣之下埋藏着完整的全自动机件。黑钢递交到罗德岛的登记档案上,它仅仅是一把安保用半自动步枪,一层薄薄的文书,遮盖住它黑市军工厂流出的真实出身。
她将步枪取出来,放在工作台,拆开弹匣检查内部,用擦枪布细细摩挲枪管与机匣。指尖拨弄快慢机,金属零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档位在半自动与全自动之间来回跳转。
拨至半自动,她虚扣扳机,一遍又一遍。指尖稳稳贴合,无论模拟击发多少次,身体都不会传来那股突兀的弹开力量,血脉带来的条件反射彻底沉寂。
再切到全自动。
娜特德拉手指虚按,模拟持续扣住扳机不放。假想之中枪声连续响起,一、二、三、四、五、六。第六次假想击发结束的刹那,她的手指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猛地向外弹开。
就是这个。
一年多大小战事打下来,这道本能依旧顽固,没有因为无数次实战而消弭。她没有生出虚妄的侥幸,心里清楚这零点几秒的间隙,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足以致命。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唯有反复训练,压榨神经,把松手到重新扣回扳机的间隔再压缩一丝。
若是现场出现军警人员,只需要拨回半自动,两个麻烦便一并解决。血脉的反射不再触发,这把枪看上去也只是一件合规的安保武器,不会惹上哥伦比亚繁杂的枪械律法纠纷。只有彻底混乱,不存在官方力量的战场,全自动的档位才会被启用。
保养完毕,弹匣复位,枪械被放回保险柜锁好。武器室的管理员抬眼瞥了她一眼,随口提醒。
“外勤任务一旦接触当地治安部队,记得武器模式。”
“我明白。”娜特德拉点头应下,转身走出保管室。
穿过狭长的舰内通道,途中遇上了杰西卡。少女正抱着狙击配件往靶场方向走,看见娜特德拉,脚步稍稍停下。
“武器维护?”杰西卡问道。
“嗯。”娜特德拉应声,“准备去医疗部一趟。”
杰西卡神色微顿,她清楚那道全自动射击才会触发的生理条件反射。
“多留意一点,那个间隙……”
“我知道风险。”娜特德拉打断她,语气平静,“只能多练。”
杰西卡没有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简单道别,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医疗部的舱门敞开,消毒药剂与草药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病房与处置区一片忙碌,伤病员躺在病床之上,医护干员来回奔走。芙兰卡坐在一处座椅上,正完成矿石病的常规复查,雷蛇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安静等候。
看见娜特德拉走来,芙兰卡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检测报告。
娜特德拉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前,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凯尔希正伏在桌前翻阅厚厚的文件,Mon3tr安静盘踞在办公桌的角落,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看向推门而入的来客。
娜特德拉站在办公桌前,递交了自己手写的申请。
“凯尔希医生,我希望在没有外勤任务的时候,可以在医疗部旁听战地急救相关的处置。我不需要针对我血脉问题的治疗,只是想学习创伤处理、源石急性暴露的急救手段。作为突击手,我希望能够在战场上,救助自己,也救助队友。”
凯尔希拿起那张申请纸张,目光扫过纸面,而后抬眼看向面前的菲林女人。她早已从干员档案与黑钢递交的情报之中,知晓娜特德拉那道仅在全自动模式下才会触发的特殊生理反射。
“半自动模式可以规避你的反射,也可以掩盖你那把武器灰色的来历。但战场不会每一次都留给你从容拨动快慢机的机会。”凯尔希的声音平淡,却直抵要害,“你极其勤勉,用无休止的训练去压缩那一段操作间隙。你清楚危险客观存在,但你的问题在于,你将生存的大部分筹码,全部押在你肉体的极限之上。一旦负伤、疲惫,你赖以自保的这套体系,就会出现裂痕。”
娜特德拉垂眸,没有反驳。凯尔希说的是事实。她听得进警告,却找不到除了磨砺自身之外更好的出路。
“我允许你旁听战地急救的处置流程。”凯尔希将申请放到一边,“仅限于战地急救,高危手术你不能参与。记住,学到的知识是用来救人,不是拿来赌命。”
“感谢。”娜特德拉微微颔首,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离开医疗部没多久,罗德岛的内部通讯传来通知,雷蛇小队全体人员前往小型作战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灯光柔和,投影屏幕已经亮起。罗德岛负责对接合作外勤的干员站在屏幕前方,看向已经落座的小队五人。
“预发布外勤任务。边境一处村镇遭到武装匪徒袭扰,商队频繁被劫掠,匪徒之中混杂部分感染者。需要你们小队前往,驱逐匪徒,保护当地平民。”
画面上弹出任务约束条款。
杀伤型破片爆炸物禁止个人私自携带,只允许任务现场按需配发,结束之后统一回收。一旦遭遇当地军警力量,枪械切换半自动模式。
雷蛇微微前倾身体,开始在小队内部分配岗位。
“娜特德拉,突击与爆破。芙兰卡负责近战压制。杰西卡远距离狙击。杏仁处理电子设备,现场勘查。”
投影之上铺开村镇简易地形图,娜特德拉盯着地形,快速在脑海之中推演攻坚路线,提出一套突进方案。思路偏向激进,追求快速击穿匪徒防线。
雷蛇听完,冷静地指出方案之中潜藏的风险。
“这个突进路线暴露面太大。一旦遭遇伏击,小队很容易被分割。”
娜特德拉认真听完,点头记下对方的提醒。理智上她完全明白雷蛇的顾虑,只是她对抗风险的手段,永远是压榨自己身体的极限,她没有给自己预留更多冗余的后手。
“我会留意。”她简短回答。
会议结束,众人解散。
回到属于自己的狭小宿舍舱室,舱内陈设简单,一张床铺,一张金属书桌,靠墙立着储物柜。娜特德拉将背包摊开在地板,一件件清点整理全套随身装备。
M4A1、右腿快拔枪套内的格洛克‑18C,左大腿绑带固定着M9军用格斗刺刀。那面赛雷娅赠予的架设式重型防御盾牌被安置在背包外侧,沉甸甸的重量光是背负就需要消耗不小的体力。全套重型防弹护甲一件件铺开,闪光震撼弹、烟雾弹依次归置到位。
军规战地医疗包打开,绷带、止血带整齐摆放,普通止痛药、强效止痛药剂,肾上腺素针剂,还有对抗源石急性暴露损伤的缓释药剂。其中数样属于管制战地药物,已经在罗德岛完成登记备案。背包侧袋塞着矿泉水瓶,塑封好的任务地图,机械指南针。桌角放着金属打火机,烟盒、烟纸,一小包猫薄荷。
全部装备清点完毕,她站在宿舍中央,双手虚握,又一次模拟射击流程。
一遍,又一遍。
六枪,手指弹开,迅速重扣扳机。六枪,手指弹开,迅速重扣扳机。
她心里清楚,无论练习多少次,这份血脉带来的本能不会彻底消失。如果最坏的局面降临,敌人刚好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贴脸冲至身前,掏枪拔刀的动作耗时太长,根本来不及。到那个时刻,要么抓紧完成复扣扳机开火;若是距离近到枪口已经无法调转,便只有一记全力的肘击。那一下力量,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反复的模拟训练结束,窗外,罗德岛舰船外部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舰体内部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可以看见舰船甲板之外苍茫的大地。
娜特德拉走到观景舷窗之前,望着外面流动的夜色。
距离切尔诺伯格那场惊天事变,还有一年。
她很快就要开始在医疗部旁听急救课程,明天一早,小队便要出发执行第一次罗德岛外勤。她的身上背负着叙拉古的过去,也背负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种种枷锁。理智明白所有风险,能听进去每一句劝告,可她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千锤百炼出来的肉体,和永不停歇的训练。
舰船在大地上缓缓航行。夜色笼罩四野,明日的硝烟,已经在远方隐隐酝酿。
回到宿舍舱,四下已经没有旁人。
罗德岛舰内明令禁烟,走廊、病房、训练舱,所有封闭空间一律禁止明火。
她指尖摩挲桌角的烟盒与烟纸,没有在宿舍点燃。宿舍舱属于密闭舱室,烟雾警报灵敏度极高,稍有火星就会触发告警。真正的好去处是顶层露天露台。
露台完全敞开,风吹得通透,没有舱室内部的自动灭火喷淋装置,不会误触发消防警报。唯一的风险是人。凯尔希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天台,但她偶尔会上露台处理工作、透气。除此之外,也会有轮班的干员、技术人员途经此地。
说白了,就是赌运气。
要么挑深夜人少的时段溜上去,速点速抽,烟被晚风直接吹散;要么等外勤落地离开舰船,才能安安稳稳抽上一支。在罗德岛舰上,光明正大吞云吐雾已经是奢望。
她把烟盒收好。今晚暂且忍耐,等夜深,再去碰碰运气。
当初登舰的全套入职体检报告,最终流转到凯尔希手上。
娜特德拉二十一岁,二十四个月里每月也就两三支,算不上烟瘾深重,肺部影像干干净净,看不出长期烟熏带来的器质性损伤。可血液与代谢样本的痕迹骗不了人,微量烟草代谢物清清楚楚写在报告数据栏里。
凯尔希翻阅档案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行指标。
不需要闻见气味,不需要当场抓包,她就已经清楚,这名新来的黑钢合作干员有抽烟的习惯。
她没有当众点破这件事。
报告锁进加密档案,只有医疗部最高权限可以调阅。凯尔希心里明白,量很小,尚且没有对身体造成实质伤害,但罗德岛的规章摆在那里。她没有特意安排人盯梢天台,只是心底多记了一笔。若是哪一天在露台撞见,少不了一顿告诫。
娜特德拉自己也心知肚明。
登舰体检,医疗部什么都查得出来。凯尔希一定已经知道这件事。
只不过对方暂时没有找她谈话而已。
这份心知肚明,反倒让深夜溜去露台的赌博又多了一层压力。不光要躲开巡逻干员,还要祈祷,不要正好撞上那个已经看过自己体检报告单的人。
窗外舰船灯火绵延,夜色越来越深。明天要开会布置外勤,之后还要去医疗部旁听急救课程。
娜特德拉靠在舱壁上,短暂闭目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