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依次踏出据点大门,踏入龙门笼罩硝烟的夜幕之中。
夜色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远方爆炸的火光隔三差五腾空而起,将残破的楼宇轮廓一瞬照亮,转瞬又沉入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燃烧塑料与碎石尘土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街道之上冷冷清清,普通平民早已锁好门窗躲入房屋深处,只有断断续续的枪声,从城市各个角落此起彼伏传来,在空旷街巷里荡开微弱回响。
德克萨斯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双刀收在腰间,每转过街角都会先停顿半秒,身体贴住墙体,探出头快速扫视前方路况,专挑狭窄偏僻的后街穿行,刻意避开灯火与声响明显的主干道,尽可能降低三人被发现的概率。
娜特德拉背负着重型盾牌,步枪稳稳握在手中,目光兼顾前路与身后侧翼,时不时低头瞥一眼手中的通讯终端。屏幕之上依旧满是跳动的雪花,沙沙的电流噪音不绝于耳,罗德岛的呼叫信号依旧杳无音讯。她的感官完全铺开,耳朵捕捉周遭每一丝异动,黑钢长期训练出的本能时刻提醒她不能放松片刻。
能天使拎着铳械跟在队伍中间,萨科塔的光环在夜色里散出柔和淡淡的白光。安安静静赶路撑不了片刻,没过多久她便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
“说真的,龙门之前还挺热闹的,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能天使一边小心翼翼踩过地上散落的瓦砾碎片,一边小声开口,“到处都在打,委托也变得奇奇怪怪,前几天我们还接到任务,要把一箱罐头送到城市另一边,一路上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卷入交火,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回来。”
娜特德拉一边稳步前进,一边简单应声:“战乱之下,什么样离奇的委托都会出现。”
“话说娜特德拉,你在黑钢平时都要做些什么?是不是天天都要执行凶险的战斗任务?”能天使好奇心旺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不全是。有日常训练,有护卫任务,也有外出搜集情报。”娜特德拉没有过多展开自己的经历,刻意绕开和叙拉古相关的沉重话题。
走在前方的德克萨斯淡淡回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开口提醒。
“小声一点,前面拐角,注意动静。”
能天使立刻捂住嘴,乖乖闭紧嘴巴。三人放轻脚步,鞋底碾过碎石,缓缓转过街角。
巷口对面,一小队残余武装人员正沿街搜索,一共五个人,装备参差不齐,吵吵嚷嚷地互相吆喝,彼此之间毫无章法。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正面街道,尚且没有发现拐角后的三人。
没有多余的呼喊。德克萨斯身形压低,借着墙体掩护快步突冲出去,寒光一闪,双刀已经劈入战团。
“开火。”娜特德拉低声吐出指令,盾牌向前一横护住整条巷口,步枪短促点射,压制想要迂回包抄的敌人。
能天使举起步铳,两道明亮的铳光划破夜色,精准盯住暴露出来的目标。
战斗来得快,结束的也快。短短片刻,小队敌人尽数倒下。
短暂交火过后,街道重新归于寂静。
三人快速简单检查装备,确认枪声没有引来大批敌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这片街区,继续向着B‑7集结点的方向迂回前进。
一路继续穿行残破街巷,又转过两条街区之后,前方骤然传来密集如同暴雨一般的枪声,轰鸣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冲天火光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通往B‑7集结点的主干道,已经彻底沦为大规模混战的绞肉场。无数流弹噼里啪啦打在楼房墙体之上,碎石尘土不断哗哗往下掉落。想要从这里直接穿过去,无异于主动冲进炮火中心。
能天使看见前方混乱的场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骨子里那一份热血又冒了出来,脑子一热,张口就说道:
“那……要不然我们找个机会硬冲一把?说不定运气好就能直接冲到集结点!”
话音刚落,娜特德拉与德克萨斯两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闭嘴。”
异口同声的一句,声调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能天使脖子猛地一缩,把后半截话完完整整咽回肚子,乖乖退到一旁,不再掺和决策,安安静静等待另外两人做出判断。
夜色之下,炮火跳动的红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晃荡。
德克萨斯目光望向战火沸腾的主干道,又回头看向来时走过的街巷,神色冷静而保守。
“集结点已经彻底沦陷。最稳妥的选择,原路折返,回到企鹅物流的据点。那里经过加固,存有物资,是我们手里已知最安全的地方。外面局势只会越来越恶劣,继续在外游荡风险太高。”
娜特德拉并没有立刻认同,她抬眼,先后望向前方交战区域,又回头看向来路,战场规划的思绪飞速运转。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指挥才能在此刻完全显露出来,她把所有现实利弊,摊开在明面上。
“折返,并不能等同于安全。”娜特德拉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我们一路走来,局势瞬息万变。方才尚且安全的后街,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被交战双方或者散兵占据。原路返回,代表我们要再次横穿一大片危险街区,会无谓消耗大量体力。归途同样遍布未知威胁,并不是一条万无一失的退路。”
德克萨斯沉默地听着。少年时代的碎片在她脑海一闪而过——许多年前在叙拉古,尚且十多岁的娜特德拉,也是这般,冷静地逐条拆解局势,把利弊、风险一一讲明白,带着年少的她还有拉普兰德一同行动。她认可娜特德拉的能力,但不会毫无保留地盲从,依旧耐心等待对方讲完完整方案。
“就近找一栋结构坚固的楼房潜伏隐蔽,同样不存在绝对安全。”娜特德拉并不美化自己的选择,坦然点出方案自带的缺陷,“但是优势在于,我们不需要做无意义的长途奔袭,可以保存体力,在此处观察主战场的战局走向。一旦交战烈度下降,出现可以通往集结点的通路,我们就能够立刻动身。”
她顿了顿,补全最关键的应急预案。
“若是战况持续恶化,完全没有突破的机会,我们依旧预留好了撤退路线,可以择机绕道返回据点。这不是一条只能向前、没有退路的赌命。”
硝烟在三人之间缓缓流动。
两条道路,各有各的风险,世间本就不存在完美无缺的选择。
德克萨斯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刀柄,在内心反复权衡两套方案所要承担的代价。
来路充满变数,潜伏同样危机四伏。区别仅仅在于,他们愿意去承担哪一种危险。
一旁的能天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看眉头思索的德克萨斯,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娜特德拉,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只等着两位拿定主意。
德克萨斯久久没有开口,远处爆炸的光亮一次次扫过她的侧脸。娜特德拉的分析没有漏洞,预案完备,连退路都已经提前规划妥当。可潜伏依旧是一场赌博,赌交战的战火不会蔓延到这片街区,赌不会有巡逻的武装人员撞上门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刀柄上的指尖慢慢松开。
“你的计划没问题。”德克萨斯终于松口,却依旧保留自己的底线,“但一旦局势出现恶化迹象,我们必须立刻执行撤退预案,绕道返回据点,不许固执停留。”
“可以。”娜特德拉坦然应下。
争执就此结束。能天使见两人达成共识,瞬间恢复精神,手里把铳械往上掂了掂。
“太好了!那我们快去找地方躲起来吧!”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街道两侧楼房的阴影继续向前摸索,避开主干道飞溅的流弹。沿路的房屋大多门窗破损,有的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框架,完全起不到防护作用。搜寻片刻之后,一栋三四层高的商住楼房出现在视野当中,外墙厚实,底层商铺铁门扭曲变形,二楼以上的窗户大部分完好。
“就这里。”娜特德拉抬下巴示意,“楼层不高,墙体坚固,出入口少,方便警戒。”
德克萨斯先上前,贴着墙壁确认四周没有敌人活动的痕迹,抬手示意众人跟上。三人压低身形钻过变形的铁门,踏入楼房内部。屋内到处散落着居民仓皇逃离时丢下的杂物,桌椅翻倒一地,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他们一路轻步登上二楼,选了一间靠内侧的房间。这里远离临街窗户,不容易被外面流弹波及,同时又有一处小窗,可以悄悄观察外面主干道的战况。
娜特德拉把重盾卸下来斜靠墙角,步枪摆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德克萨斯检查一遍房间各个出入口,确认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被人偷袭,才稍稍放下戒备。能天使把铳靠在桌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方才决策时的压抑氛围消散大半,话匣子又重新打开。
“说起来,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趣事。”能天使靠在墙壁上,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还在拉特兰上学的时候,有一回做铳械实践作业,计算出了一点小偏差,轰隆一声,直接把学校半边实训楼给炸塌了。”
娜特德拉刚刚坐下,闻言微微一怔。
德克萨斯本来正低头擦拭刀刃,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能天使,脸上写满习以为常的无奈。
“老师当时气得追着我跑了大半个校园,差点就要给我记很重的处分。”能天使挠挠后脑勺,笑得没心没肺,“现在想想还挺离谱的,还好没有伤到同学。”
“你们拉特兰的学校,教学风险还真是与众不同。”娜特德拉淡淡评价。
“可不是嘛。”能天使还想再多说几句,娜特德拉口袋里的通讯终端,忽然发出一阵不同于往常的杂音。
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雪花噪音,断断续续的人声,夹杂巨大的干扰刺啦声,从设备扬声器里挤出来。
三人瞬间全部安静下来。
娜特德拉迅速掏出终端,屏幕疯狂闪烁,信号条极其微弱,忽明忽暗。
“……B‑7……不要靠近……大量敌人……”
零碎、破碎的几句话飘出来,还来不及捕捉更多内容,刺耳的电流噪音骤然暴涨。那一点来之不易的罗德岛信号,转瞬之间彻底消失,屏幕重新回归漫天雪花。
房间里只剩下终端沙沙的电流声。
娜特德拉握着通讯终端,眉头紧紧皱起。
“不要靠近B‑7。”她低声复述刚刚听见的警告,“集结点那边,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德克萨斯走到窗边,小心掀起一点窗帘边角,望向远处火光不息的主干道。炮火依旧狂暴,硝烟滚滚升腾,将整片夜空蒙上一层灰蒙的雾。
“看来我们选择就地潜伏,算是做对了。”德克萨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贸然过去,只会自投罗网。”
能天使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走到窗口旁边向外张望,远方连绵不绝的爆炸,映在她的瞳孔之中。
没有人知道战局还要僵持多久。他们被困在这间残破的房间里,保存体力,静静等候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行动窗口。而那一句来自罗德岛残缺的警告,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B‑7集结点,已经成为一片不能踏足的死地。
房间里只剩下终端沙沙的电流声。
娜特德拉指尖紧紧攥着还在飘雪花的通讯终端。罗德岛那句信条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诫她,B‑7已经是片死地,踏进去就是万劫不复。可耳边那片段破碎的求救,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她做不到全然无视那些被困的同僚。
沉默持续了数息,她猛地站起身,重盾被她一把拎起。
“我想我必须回去。”
这句话落下,屋内气氛骤然绷紧。
德克萨斯猛地抬眼,眉峰拧紧,上前半步,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冷意:
“你疯了吗?现在回去跟送死没区别。”
“别忘了,我算半名萨科塔啊。”娜特德拉抬了抬手里的步枪,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她的傲慢,“我只要比他们先开枪就可以了。”
能天使一愣,满脸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原来你是萨科塔嘛?”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
菲林的猫耳微微抿起,一旁德克萨斯也盯着她。一猫一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件事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是沉睡的隐性萨科塔血脉,并非完整的萨科塔族人。一旦扣下扳机,红色光环会在她脑后舒展,光翼虚影随之展开,带来近乎枪枪必中的射击天赋。可方才那一场短促巷战,硝烟、枪口焰火、爆炸的亮光搅作一团,异象一闪而逝,能天使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娜特德拉没有过多解释,跳过了复杂的血脉溯源。
“我不是完整的萨科塔。只是血脉带来一点特殊能力。”她简短带过,目光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主干道,“正面街道全部被封锁,硬闯行不通。”
她视线扫过这栋楼房的墙体,心中已经敲定方案——动静最大,却也是最快、最干脆的入场方式。
“我们不走街道。破墙而入。”
德克萨斯瞳孔微缩:“破墙?你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声响吗?整片街区的敌人都会被吸引过来。”
“代价。”娜特德拉语气平静,“响声会暴露我们,但可以直接切入战场侧面,绕开正面全部封锁线。这是眼下唯一能快速抵达集结点残部位置的路径。”
她侧过头看向另外两人,守住自己一贯的底线。
“我不会强迫你们跟着我赌命。如果你们选择撤离,就按照预案绕道返回企鹅物流据点。这一次,是我自己要赴险。”
能天使脸上的错愕还没有完全褪去,看看神色决绝的娜特德拉,又看向面色凝重的德克萨斯。
刚刚才知晓对方身上藏着萨科塔的血脉,转眼就要看着她孤身冲进炮火之中。
德克萨斯手指死死捏紧刀柄。少年时代的记忆翻涌上来,从前无数次,娜特德拉也是这样,拿出一套风险极高却足够凌厉的方案。她的指挥眼光毋庸置疑,但骨子里那一份傲慢,总让她愿意去触碰死亡的边缘。
“你以为我会放任你一个人闯进去?”德克萨斯吐出一口气,做出决定,“计划既然是你的,战术由你来安排。但是记住,一旦局势彻底崩盘,必须立刻撤退,不许死撑。”
娜特德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能天使也把铳械重新握紧,萨科塔的光环在头顶亮起淡淡的白光:
“算我一个!多一个火力总要好一点!”
计划敲定。
娜特德拉走到房间背靠交战区那一面厚重内墙,把重型盾牌斜抵在墙根,检查步枪弹药。血脉潜藏在身体深处,她可以清晰感知到,只要开火,那属于萨科塔的红色光环与光翼便会显现。
巨大的噪音一定会引来敌人,但那又如何。
这是一场赌上三人性命的突进,为了那些困在B‑7集结点,还在苦苦等待救援的罗德岛干员。
窗外,远方的爆炸声依旧连绵不绝,黑夜被战火反复染成赤红。
计划敲定。
娜特德拉走到房间背靠交战区那一面厚重内墙,把重型盾牌斜抵在墙根,指尖检查步枪的弹药仓。她没有多余的话语,从作战服的侧袋取出几枚爆破装药,麻利地贴在墙体的缝隙处。
德克萨斯迅速退到房间内侧,双刀握稳,身体压低,做好冲击准备。
能天使也将铳械重新握紧,头顶淡淡的白色光环悄然亮起。
“捂住耳朵。”娜特德拉低声提醒。
引线滋滋燃烧。
轰然巨响猛地炸开!
砖石与混凝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向外崩飞,漫天尘土碎石如同浪潮向外喷涌,整面墙体硬生生撕开一道宽阔的缺口。巨大的噪音瞬间碾压过战场,交战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慑。缺口之外,就是B‑7集结点的侧方战场。
烟尘翻滚弥漫,遮蔽住缺口内部的景象。
墙外的整合运动士兵下意识停止射击,慌乱地朝着爆破方向张望,不少人向后踉跄撤退,搞不清是什么重型武器落到了这片街区。
下一秒。
两道身影冲破飞扬的尘雾,自炸开的墙洞之中突入战场。
能天使一马当先冲出去,银白色的光环在硝烟之中格外醒目,铳口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光。
紧随其后的娜特德拉扣下扳机。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一抹妖异的血色光晕自她脑后骤然舒展,暗红色半透明的光翼虚影在她身后铺展开来。
没有任何预兆。
那是不属于正统萨科塔的色彩,猩红的光环跳动,光翼的轮廓在炮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步枪的子弹接连射出,每一发都精准咬向敌人暴露的要害,枪枪不落空。
墙外的整合运动士兵本就被爆破震得心神大乱,看见冲出来的两人,更是一片骚动。
银白色光环他们尚且见过,可那一道猩红的光环与光翼,让不少士兵瞳孔骤缩,心底升起本能的畏惧。
“是萨科塔?!那个颜色怎么回事!”
混乱的喊叫在敌群之中响起。一部分人迟疑不前,射击的节奏彻底被打乱;狂热的死硬分子不顾威慑,举枪向着缺口这边疯狂倾泻火力。
“散开!”娜特德拉高声喝令,重盾向前一横,挡下迎面飞来的数发子弹,金属外壳被打得火星四溅。血色光环依旧在她脑后跳动,只要枪声不止,那异象便不会消散。
德克萨斯借着火力压制的空隙,身形如同一道灰影绕向敌人侧翼,寒光闪烁的双刀直扑混乱的敌阵。
炮火依旧在远方轰鸣。
原本胶着的侧面防线,被这一场粗暴张扬的破墙突入,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远处B‑7集结点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零星微弱的枪响,那是还在苦苦支撑的罗德岛搜救小队。
能天使一边扣动扳机射击敌人,眼角余光瞥到娜特德拉身后那片猩红的光翼虚影,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之前小巷那一场短促交火,硝烟、枪口焰火将异象完全掩盖,她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此刻,在漫天战火之下,她才完完整整看见这一幕。
震惊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但是眼下身处混战之中,根本没有空余时间发问。
娜特德拉目光穿透纷乱的敌兵,死死盯住集结点残响枪声传来的方位。
她清楚,这仅仅只是闯过第一道门槛,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娜特德拉横盾挡下扑面而来的弹雨,金属盾面被子弹撞击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脑后猩红光环依旧在战火里跳动,暗红色光翼虚影随着她每一次扣下扳机轻轻震颤,步枪的子弹呼啸而出,一名举枪的整合运动步兵应声栽倒。
侧面冲来九名持盾近战感染者,沉重的盾牌敲打着残垣,脚步轰鸣,直奔墙体破开的缺口。
“挡住他们。”
娜特德拉低声喝出指令,随手激活架设盾牌。一面厚重的制式防御盾牌重重落在地面,四千点的躯体稳稳拦在缺口正中,独立的召唤盾牌直接将那一批重甲敌人死死牵制。做完这一步,她自身的阻挡数回落至一,继续举起步枪,向零散的普通步兵倾泻火力。
德克萨斯身形化作一道灰黑色残影,借着硝烟的遮蔽切入敌阵侧翼。双刀寒光起落,专门对准被召唤盾牌阻拦住的持盾近战,刀刃寻着盾牌缝隙与防护死角劈砍。
能天使的银白色光环在战场另一端闪烁,铳炮火光连绵不绝,优先瞄准躲在断墙后方的投掷手,不让燃烧瓶与土制手雷有机会扔向B‑7的建筑本体。
B‑7据点之内,枪声从未停歇。
残存的龙门警员与罗德岛预备干员死死依托残破楼房进行防御,鲜血不断浸染地面,伤员一个接一个倒下。就在一名预备干员被流弹擦伤,生命迅速滑落至危险的临界点那一刻,娜特德拉天赋骤然触发。
柔和的力量无声铺开,那名濒死的干员身上伤势被强行稳住,流失的生命骤然回弹八成,堪堪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这股力量接连数次在战场各处亮起,数名重伤警员与实习干员接连获救,极大缓解了据点内两名实习医疗的压力。
可救援只能挽回生命,却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楼房墙体已经布满弹孔,不少位置已经摇摇欲坠,据点内的弹药储备肉眼可见地快速消耗,遍地伤员拖慢所有人的行动。
当面四十二名整合运动士兵已经死伤过半,攻势明显颓败下来,看上去危机似乎已经度过。
一名负责警戒外围的罗德岛预备干员踉跄着冲回楼房内部,脸上写满绝望。
“增援来了!至少二十人已经抵达街区外侧,还有更多脚步声,大批敌人还在往这边汇聚!”
这句话落下,喧闹的战场仿佛一瞬间冷了几分。
有的预备干员手上还握着武器,看着正在败退的当面敌人,神色满是不甘。
“我们已经打退他们了!为什么不能守在这里?”
娜特德拉目光扫过残破不堪的集结点建筑,又望向街区外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响,猩红光环缓缓微弱了几分。她心里算得清清楚楚,眼前的这一批敌人确实快要溃散,可这仅仅只是第一波。
没有近卫局的大部队前来接管,没有物资补给,伤员众多。就算今天把这一波敌人尽数斩杀,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整合运动士兵涌向B‑7。死守此地,最后的结局只会是全员埋骨于这片废墟。
“守不住。”她的声音压过远处的炮火,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赢下的只是眼前这一场交火,敌人的兵力还在不断抵达。B‑7集结点,已经作废。”
短暂的沉默过后,绝望与不甘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放弃阵地,全员突围。”娜特德拉迅速敲定方案,高声下达安排,“德克萨斯带队在前开路,优先扫清突围路线上的零散敌人。能天使,负责全程远程压制,拦截追兵。所有伤员由警员与预备干员互相搀扶,不许抛下任何一人。我留下来断后,架设盾牌会留在缺口迟滞追兵。”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源石技艺换来二十秒无敌的底牌依旧死死捏在手中,不到撤退路上遭遇灭顶之灾,绝对不会轻易动用。
没有人想要离开辛苦坚守的阵地,可所有人也都听得明白,继续留在此地,只有死亡。
简单的准备迅速完成,包扎完毕的伤员被众人搀扶起来。楼房的侧门被悄悄打开,突围的队伍小心翼翼走出残破的B‑7集结点。
德克萨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双刀破开路上零星的拦路敌人。能天使的铳火持续不断,压制两侧楼房里试图袭扰队伍的枪手。
娜特德拉站在墙体炸开的缺口,重型盾牌挡在身后,猩红的光环依旧在脑后静静燃烧,独自承担断后的任务,目送一长串逃亡的身影向着下城区另一片相对安全的避难区域缓缓远去。
身后B‑7集结点的楼房,在炮火的映照之下,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墓碑。
娜特德拉目光望向已经渐行渐远的突围队伍,巷口方向已经传来增援敌人杂乱的脚步声。召唤而出的重型盾牌依旧横亘在爆破缺口,暂时阻拦住想要冲进来的残敌,但盾牌的躯体已经布满凹痕,裂纹正在沿着装甲表面不断蔓延,撑不了太久。
她没有打算在此死战到底。
从作战服的腰包中快速翻出仅剩的几枚震撼弹与闪光弹,没有杀伤破片,纯粹用来迟滞追兵。
借着建筑立柱的掩护,她快速在缺口后方、几条通向集结点的小巷岔口布设。没有复杂的触发装置,简单依托废墟瓦砾做简易绊索,一旦被触碰,便会瞬间引爆。
几枚闪光、震撼弹分置在三处关键通路。只要追兵踏入这片区域,强光与震耳的爆鸣就会骤然炸开,短暂剥夺敌人的视觉与听觉,打乱他们追击的节奏,为逃亡的人群多争取几分宝贵时间。
做完布设,她回头瞥了一眼B‑7残破的楼宇。曾经的罗德岛应急集结点,如今只剩下遍地弹壳与血迹。召唤盾牌还在顽强承受着冲击,金属碰撞的哐哐声响不绝于耳,裂纹变得愈发密集。
远处,突围队伍的身影已经拐入狭窄的居民小巷,快要消失在楼房的阴影之间。
不能再停留。
娜特德拉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布下的绊雷,不再留恋阵地。重盾背回肩头,压低身形,转身迅速离开爆破缺口,循着大部队撤离的方向快步追去。
没过多久,后方传来接连几声沉闷的爆响。
强光一闪而逝,滚滚冲击波回荡在街巷之中,混杂着敌人猝不及防的惨叫与混乱喝骂。
绊雷起效了。
追兵的脚步被硬生生掐断,追击的节奏彻底打乱。
可娜特德拉没有回头。
她埋着头,穿梭在下城区纵横交错的窄巷里,全力追赶那支带着伤员、向着旧仓储避难街区艰难跋涉的队伍。B‑7已经被彻底抛在了身后,炮火依旧在龙门的夜幕下连绵不息。
闪光与震撼弹接连炸开的余波还在街巷间回荡,混乱的呵斥声、耳鸣般的哀嚎从后方远远飘来。娜特德拉压低身形,背着沉重的防御盾牌,在错综复杂的下城区小巷中飞速穿行。碎石与杂物在脚下被踢开,她不敢有片刻停歇,全力追赶已经走远的突围队伍。
沿途的街道满目狼藉,废弃的摊位、翻倒的推车散落路旁,偶尔会撞见零星游荡的整合运动散兵。听到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动静,这些零散敌人大多选择避战,躲进两侧破败房屋的阴影里,不愿卷入大规模的交火。少数试图上前拦阻的,只消娜特德拉抬枪一轮点射,便慌忙退避,不敢死磕。
前方巷道深处,终于看见了突围队伍的背影。
伤员相互搀扶,龙门警员在外围警戒,罗德岛预备干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前行。德克萨斯游走在队伍侧后方,时刻扫视着两侧楼房窗口,提防冷枪偷袭;能天使走在队伍中段,铳械握在手中,头顶银白色光环始终没有熄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袭击。一路上并非一帆风顺,队伍又添了几处新的轻伤,好在有娜特德拉那套特殊的源石技艺多次兜底,没有出现新的阵亡。
“来了。”德克萨斯余光瞥见赶来的娜特德拉,低声报了一句。
娜特德拉快步归队,肩头的重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绊雷争取到了时间,但不会拖太久,追兵缓过来依旧会顺着踪迹追过来,我们不能停下。”
没有人多言,所有人都清楚眼下处境。队伍不敢走上开阔的主干道,在熟悉地形的龙门警员带领下,不断钻入更窄的民居夹缝,中途短暂穿行一段潮湿幽暗的废弃地下输水廊道,避开炮火最猛烈的大片战区。廊道内空气浑浊,滴水不断,伤员行进得格外艰难,队伍行进速度一再放缓,每一步走得都十分煎熬。
不知跋涉了多久,夜色已经越发深沉。
穿过最后一片残破的居民区,大片连绵的旧仓库终于出现在视野前方。高高的仓储外墙矗立在黑暗之中,房屋墙体厚实,巷道交错缠绕,不少逃难而来的平民在此落脚,点点微弱的灯火从仓库的缝隙之中透出来。这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旧仓储避难街区。
守在街区外围的几名平民警戒人员看见这一支满身硝烟、裹挟着大量伤员的队伍,神色紧张,几番盘问之后才放行。
踏进仓库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气氛才稍稍松了一丝。
众人陆续走入几间相对完好的大型库房。伤员被小心翼翼安置在铺着简陋布料的地面上,两名实习医疗立刻投入紧急救护。龙门警员迅速守住仓库的出入口,罗德岛的预备干员分头清点剩余弹药与物资。
娜特德拉将重型盾牌卸下来,斜靠在冰冷的仓库墙壁上。脑后那道猩红的光环缓缓黯淡,暗红色光翼虚影一点点消散,重新变回普通菲林的模样。连续的作战、断后、长途奔袭,巨大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手臂与肩膀的肌肉一阵阵发酸。
德克萨斯走到她身旁,望着库房内满地伤员,低声开口:“暂时安全了,但这里算不上真正的庇护所。”
“我知道。”娜特德拉轻轻点头,目光望向仓库之外漆黑的街巷。远方龙门城区的炮火依旧没有停歇,隐隐的枪炮轰鸣持续不断。
震撼弹与闪光绊雷只能拖延一时,追兵的威胁并没有彻底消失。通讯设备依旧充斥着刺啦刺啦的噪音,想要联系上罗德岛主力依旧十分渺茫。B‑7集结点彻底化为废墟,那支原本承担搜救任务的分队,以突围逃亡的方式活了下来,却依旧深陷在战火纷飞的龙门下城区之中。
撤离已经结束,可属于他们的困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