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钟声余波在大教堂高耸的穹顶之间缓缓消散。
殿内依旧人声低徊,可那种属于宗教圣地的平和,正在一点点被暗流蚕食。使节们三三两两聚拢,交头接耳,话语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向外飘散。有萨科塔的修士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眼色;公证所的外勤人员悄无声息分散在大殿各个出入口,目光不断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娜特德拉靠在木质长椅的靠背,眼睛依旧闭着,却没有真正休息。黑钢外勤多年训练出来的感官全部敞开,耳边捕捉着四面八方细碎的谈话,分辨每一道脚步声的远近。背上M4A1枪套的重量时刻提醒着她,这身装备不是旅游摆件。
蕾缪乐坐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长椅扶手。新约之后的她早已褪去当年的莽撞,但身处这样压抑的环境,心底依旧免不了几分不安。
“本来以为,峰会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蕾缪乐的声音压成一缕耳语,“可现在……总感觉随时会出事。”
娜特德拉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望向大殿深处祭坛的方向。不少地位尊贵的教廷人员已经陆续就位,教宗还未曾现身,但属于万国峰会的核心议程已经在筹备开启。
“很多矛盾不是一次会议就可以抹平的。”娜特德拉低声回道,“大家只是把伤口摆在同一个房间里面,伤口本身不会凭空愈合。”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间隙,大教堂外侧街道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隔着厚重的石材墙壁,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听见人群喧哗声骤然拔高,混杂着护卫喝止的喊声,乱哄哄一片,片刻之后,又强行被压制下去,重归平静。
殿内不少人都朝着大门的方向侧目。
“外面发生什么了?”一名外来使节小声向身旁的教廷随员发问。
那名萨科塔随员面色紧绷,只是摇头,表示自己尚且不清楚具体情况,已经有护卫出去处置。
短暂的骚动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快速扩散。大殿之内的气氛又沉了一层。
有人起身走向出口,想要出去打探消息;公证所干员上前,礼貌地将一部分情绪激动的朝圣者拦了回来。
“我们要不要出去看一看?”蕾缪乐微微前倾身体,看向娜特德拉。
“不要挤到冲突正中心。”娜特德拉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身上的战术外套,把枪套的轮廓稍稍遮挡,“可以到门口拱廊那里远远观望,只看,不插手。别忘了蕾缪安之前的告诫,我们只是外来访客。”
两人顺着长椅之间的过道,缓步走向大教堂主入口。
越靠近大门,外界的声响就越发清晰。推开侧门走到外部宽大拱廊之下,眼前的景象铺展开来。
大教堂前的广场已经不复方才悠闲的模样。
一小群示威者被教廷护卫拦在广场远端,人数不算特别多,情绪却十分激昂,高举着手写的标语,高声陈述着自己的诉求。对面,整齐列队的教廷护卫盾牌林立,牢牢筑起一道隔离线,维持秩序,没有主动进攻,但也绝不允许这群人再向前踏出半步。周围围拢了大量看热闹的市民与访客,层层叠叠,议论声沸反盈天。
公证所的队伍已经赶到现场,菲亚梅塔就在人群边缘,羽翼绷直,正在快速调配人手,一边安抚示威者,一边约束护卫队伍,极力避免事态升级。
广场远处的几条街道口,更多的教廷巡逻队正在不断驰援过来。
娜特德拉站在拱廊的阴影里,目光冷静地扫视整个广场的布局。示威人群的位置、护卫的防线、周边可以突围的巷口,全部快速在脑海之中标记完毕。腰侧Glock18C静静躺在枪套之内,手指只是虚虚搭在枪套外侧,并没有触碰握把。她牢牢记住菲亚梅塔的警告:非极端生命危险,绝不拔枪。
蕾缪乐站在她旁边,脸色凝重。她认得示威人群之中不少面孔,很多人都是安多恩理念的追随者。
“已经闹到大教堂门前来了。”蕾缪乐轻轻叹气,“之前还只是秘密集会,现在直接走到明面上。”
“压抑得太久,总会找一个出口去爆发。”娜特德拉说道,“峰会把全泰拉的目光放在拉特兰,这里就是他们最希望发出声音的地方。”
就在广场喧嚣持续发酵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广场侧面的人流里走出来。
安多恩。
他没有携带守护铳,孤身一人,缓步走向对峙的双方之间。示威的人群看见他,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另一边,教廷护卫的盾牌微微抬起,神经瞬间绷紧。
安多恩抬起一只手,身后的追随者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煽动,只是站在盾牌防线之前,平静地和护卫军官对话。隔着很远的距离,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整个广场的焦点,全部集中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拱廊之下,不少访客、朝圣者纷纷探出身子,凝神注视这场对峙。
娜特德拉望着广场中央那道孤独的身影。
她从蕾缪乐的口中听过安多恩的故事,明白他的执念与痛苦。可作为黑钢外勤,她同样看得见,这样的对峙,只要有一个人情绪失控,流血就会接踵而至。
“再这样耗下去,冲突很难避免。”娜特德拉低声说道。
蕾缪乐抿紧嘴唇,没有回话,目光紧紧盯着广场,手心已经悄悄攥紧。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安多恩孤身立在示威者与教廷盾牌防线的中间,身形并不高大,却像一块楔子,硬生生卡在两股力量之间。身后追随者的呼吸此起彼伏,前方护卫们羽翼紧绷,指节扣紧盾牌与铳械,每一个人都绷到了极限。远处围观人群的喧闹也压低下去,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锁在广场中央。
拱廊的阴影之中,娜特德拉微微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对话的字句被风撕碎,只能看见安多恩嘴唇开合,看见对面护卫军官摇头摆手,双方的分歧没有半点弥合的迹象。
“他在要求允许代表进入大教堂,当面向教宗递交诉求。”蕾缪乐压低声音,她能看懂一部分唇形,语气越来越沉,“但是护卫这边接到的命令,不许示威队伍再往前迈进一步。”
诉求得不到接纳,对峙便没有终点。
人群之中,情绪正在慢慢失控。有追随者高声呐喊,声音越来越激昂;另一边,教廷护卫承受着舆论与现场的双重压力,神经濒临断裂。几名年轻的萨科塔护卫呼吸粗重,握着盾牌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导火索,局面就会彻底炸开。
菲亚梅塔穿梭在防线侧翼,来回奔走。她一边喝止情绪过激的示威者,一边低声安抚紧绷的护卫,试图在悬崖边上把事态拉住。公证所的人手已经全部铺开,可广场上的人实在太多,单凭他们,已经很难完全掌控局面。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喊叫。
不知道是谁率先推搡了一把,混乱瞬间从边缘炸开。
几名情绪激动的示威者冲破外围围观的人潮,朝着盾牌防线猛冲过去;护卫本能地举盾前压,金属盾牌相撞,发出“哐——”的沉闷巨响。叫喊声、呵斥声、盾牌撞击声混杂在一块,广场瞬间陷入骚动。
“后退!立刻后退!”护卫军官高声咆哮。
石块、杂物从人群之中扔出来,砸在盾牌表面砰砰作响。
冲突不再只是对峙,真正的混乱已经降临。
“糟了。”蕾缪乐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光翼微微张开。
娜特德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拱廊的阴影之内。
“别冲进去。我们只是外来人,贸然介入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嘴上这么说,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轻松。目光飞快扫过混乱扩散的方向,寻找可能被波及的普通平民、朝圣者。背上M4A1枪套的重量沉甸甸压在肩头,腰侧的Glock18C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可菲亚梅塔的警告、蕾缪安的提醒一遍遍在脑海回响,不到生命受直接威胁的一刻,枪绝对不能拔。
混乱持续扩大。
有来不及躲闪的普通朝圣者被冲撞倒地,被两股人流夹在中间,发出痛苦的呼号。一名年纪不大的萨科塔少年来不及逃离,被推倒在石质地面,胳膊磕在台阶棱角,鲜血立刻渗出来。周围人潮汹涌,没有人有余力顾及倒地的伤者。
“有人受伤了!”蕾缪乐脸色一白。
娜特德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太多战场之上的伤亡,黑钢外勤的天职本就包含救援与处置混乱场面。明明理智还在提醒自己:你只是观光的访客,不要插手拉特兰内部的纷争。可眼前活生生的人正在遭受伤害,那份理智开始一点点动摇。
她看见菲亚梅塔带着两名公证所干员拼命朝着伤者方向突围,想要把倒地的平民从人潮里捞出来,可汹涌的人群一次次将他们的脚步挡回去。
广场中央,安多恩也看见了侧面爆发的流血冲突。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追随者高声呼喊,想要喝止大家的过激行为。但喧嚣已经淹没他的声音,一小部分人已经被怒火裹挟,再也听不进劝阻。
局势,已经滑向失控。
拱廊之下,来来往往的访客纷纷向后退避,害怕被卷入广场的斗殴。可娜特德拉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叙拉古家族厮杀的记忆、黑钢无数外勤任务的画面,和眼前拉特兰广场的乱象重叠在一起。
她本来计划安安稳稳吃完甜点,参观大教堂,假期结束就取回盾牌,动身返回故土。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可当流血真正摆在眼皮底下,旁观两个字,变得无比沉重。
“不能再这样下去。”娜特德拉低声喃喃。
蕾缪乐侧过头看向她,听出她语气里面的变化:“你打算做什么?姐姐可是叮嘱过我们不要掺和进去。”
“我不会直接站队任何一方。”娜特德拉目光依旧锁在广场那几名被困的伤者身上,“但是那些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不该白白受伤。”
远处,大教堂的钟楼,再一次敲响钟声。
钟声依旧庄严厚重,此刻听上去,却更像是危机的警钟。
广场上的冲突还在蔓延,属于拉特兰的风暴,已经实实在在降临到地面。
远处,大教堂的钟楼,再一次敲响钟声。
钟声依旧庄严厚重,此刻听上去,却更像是危机的警钟。
广场上的冲突还在蔓延,属于拉特兰的风暴,已经实实在在降临到地面。
娜特德拉站在拱廊的阴影之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战术背心内侧。夹层里,金属酒壶冰凉贴着皮肉,烟盒与那袋她早已重度依赖的猫薄荷安静躺在内兜。方才目睹流血的冲击一阵阵撞击神经,心底本能地生出冲动,想要掏出其中一样,借由外物把胸腔里翻涌的沉重压下去。
但这里是处于峰会戒严之下的拉特兰。
大街之上遍布教廷护卫与公证所干员,在这种场合,无论饮酒、抽烟,都是不合时宜的举动。那点纾解情绪的途径,此刻全然行不通,汹涌的情绪只能硬生生憋回心底。
她将那股躁动按捺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广场。
混乱依旧在持续。
被卷进冲突的无辜平民不止一人,又有两名朝圣者在推搡之中摔倒,哭喊的声音穿透喧嚣。菲亚梅塔带着公证所的人手拼尽全力开辟通路,可汹涌的人潮一次次将他们的努力抵消。护卫的盾牌墙死死抵在原地,既不敢贸然开火造成大规模伤亡,也绝不肯向后退让半步。
安多恩站在两股力量之间,高声呼喊着,试图喝止追随者的过激举动。可喧嚣已经吞噬他的话语,一部分被怒火裹挟的人已经听不进任何劝阻。局面如同滑向陡坡的石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着更坏的方向坠落。
蕾缪乐站在娜特德拉身侧,羽翼绷得笔直,双手已经悄悄握住腰间的铳械。新约之后的她懂得克制,可眼见眼前的惨状,依旧难以保持完全的平静。
“再这样下去,会出更大的乱子。”蕾缪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证所快撑不住了。”
“硬冲进去不是办法。”娜特德拉摇头,目光快速扫过广场周边的街巷与建筑出入口,黑钢外勤刻入骨髓的本能飞速运转,在脑海中勾勒现场地形。她身上的急救包就在背心外侧口袋,那是她在罗德岛跟随凯尔希学习战场急救时,一点点整理完善出来的。哪怕离开罗德岛执行黑钢任务,这套急救套件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见过太多战场上的伤员,学习急救的初衷便是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可现在,她仅仅只是一名拥有临时持械许可的外来访客,一旦贸然介入,很容易被任何一方认定为敌对者,反而会酿成更多悲剧。
理智反复告诫她旁观,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伤痛,让这份旁观变得无比煎熬。
今日拉特兰因为信仰与理念撕裂,街头流血。
而她的故土叙拉古,等待着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家族厮杀与权力崩塌。如果有朝一日她回到那里,她又该如何?难道也只能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本国的平民在混战之中受伤倒下吗?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底,沉甸甸压得她胸口发闷。
就在广场的混乱达到顶峰的时候,一道淡淡的紫光,忽然在广场侧面的半空一闪而过。
莫斯提马。
她不知何时已经抵达现场,巨大的时序法杖悬浮在身侧,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俯瞰下方混乱的人群。她没有立刻出手干预厮杀,只是站在一栋建筑的露台边缘,安静地观察着这场愈演愈烈的冲突。
莫斯提马的视线穿过纷乱人潮,越过盾牌组成的防线,最终落在大教堂拱廊之下,娜特德拉与蕾缪乐的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四目短暂相接。
广场上,石块依旧在飞舞,叫喊声、盾牌撞击声、伤者的呻吟交织在一起。
风暴,还没有停下。
露台边缘的紫光缓缓敛去。
莫斯提马的身影从高处跃下,时序法杖悬浮在她身侧半尺,淡蓝色的源石光晕轻轻流转,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拨开围观的人流,不急不缓向着大教堂的拱廊方向走来。周遭混乱的喧嚣仿佛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沿途失控的人群,竟下意识为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蕾缪乐看见走来的莫斯提马,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莫斯提马走到拱廊阴影之下,站到两人身旁,目光望向广场上依旧没有平息的动乱。盾牌碰撞的闷响、伤者的哀嚎、人群的怒吼持续不断传入耳中。
“场面闹到这个地步,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莫斯提马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见闻,“原本以为,至少峰会的前几日,还能维持住表面的体面。”
“体面早就已经碎掉了。”蕾缪乐低声回应,“诉求得不到回应,压抑积攒得太久,总会以这样的方式宣泄出来。安多恩明明想要避免流血,可事态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娜特德拉的视线依旧锁定广场,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外侧急救包的帆布面料。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方才倒地伤者痛苦蜷缩的模样,罗德岛医疗部里,凯尔希示范急救处置的画面一闪而过。
“宣泄解决不了问题。”娜特德拉开口,声音低沉,“流血只会种下更多仇恨。今天在这里倒下的每一个普通人,都会变成日后难以抹平的疙瘩。”
莫斯提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眼前这位菲林女人是蕾缪乐的朋友,黑钢的外勤干员,手里握着蕾缪安特批的持械许可。但她看不透娜特德拉心底埋藏的那一份沉重宿命,只能看见一名久经沙场的战士,正冷静地评估着眼前的乱局。
“你打算出手吗。”莫斯提马问道。
“我只是外来访客。”娜特德拉如实说道,“我没有立场去偏向示威者,也没有义务去站在教廷护卫一边。”
话说到此,广场之中再度掀起一阵骚动。
几名失去理智的示威者绕过盾牌防线的正面,打算从侧面的矮巷迂回,想要冲到大教堂的台阶之下。守在侧翼的两名教廷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冲突瞬间爆发。拳头与棍棒挥舞,其中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被木棍狠狠砸在肩头,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臂被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立刻浸透制服布料。
摔倒的护卫身边没有同伴及时掩护,周围汹涌的人流险些就要将他吞没。
“又有人受伤了。”蕾缪乐心头一紧。
娜特德拉的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
理智还在提醒她不要介入,可眼前鲜活的伤痛就在咫尺,曾经无数次外勤救援的本能压倒了旁观的念头。背心内侧,那份属于她的“傲慢”又隐隐泛起——脑海中飞速闪过几套激进的突进方案,凭借自己重装的防护能力强行冲进去把人抢出来,风险极高,一旦判断失误,自己也会卷入混战中心。
念头仅仅一瞬,她便强行压下那套冒险计划。
不能赌。一旦自己倒下,非但救不下人,还会给蕾缪乐、莫斯提马一并带来麻烦。不能放任傲慢驱使自己做出不计后果的抉择。
“不能硬闯。”娜特德拉咬了咬后槽牙,快速扫视周边环境,目光落在拱廊侧面一条极少人注意的狭窄通道,“那边有一条维修通道,可以绕到侧翼巷口的后方,我们从那里迂回过去,只负责救助伤员,不参与两边的争斗。”
蕾缪乐立刻点头:“我掩护你。”
莫斯提马轻轻抬手,时序法杖的光芒微微亮起:“我可以帮你们短暂隔开一部分失控的人群,但我的力量不会用来镇压任何一方。时间窗口很短,你们动作要快。”
达成短暂的默契。
娜特德拉把肩上M4步枪往背后压紧,避免行动之中枪械勾挂杂物,伸手一把扯下外侧的急救包握在手中。腰侧Glock‑18C依旧锁在快拔枪套,保险扣死,不到性命攸关绝不拔枪。
三人沿着拱廊阴影,快步钻入那条昏暗狭窄的维修通道。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石材与灰尘的味道,耳边广场的喧嚣隔着墙壁依旧轰鸣不止。脚下路面坑洼不平,娜特德拉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叙拉古未来的模样。
如果故土爆发这样的混乱,到那时,又有谁可以迂回进去拯救那些无辜的人。
这份思绪一闪而过,她甩了甩头,把杂念暂时抛开,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救人。
通道的尽头,便是广场侧翼那条混乱的小巷。
莫斯提马率先踏出通道,法杖之上蓝光大盛,一圈时间凝滞的力量向外铺展。巷内冲在最前面几名情绪狂热的示威者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如同陷入粘稠的水流之中。仅仅短短数秒的时间窗口。
“就是现在!”莫斯提马沉声提醒。
娜特德拉与蕾缪乐立刻冲了出去。
小巷之内乱作一团,棍棒挥舞,叫喊声震耳。娜特德拉目光死死锁定那名摔倒流血的教廷护卫,压低身形,借着莫斯提马创造出来的间隙,飞速冲到他的身边。
护卫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失血让他脸色惨白。娜特德拉单膝跪倒在地,立刻打开急救包,动作熟练干脆。那是无数次练习,跟着凯尔希学习战场急救打磨出来的手法。她快速压住伤口止血,撕开绷带层层缠绕固定,动作有条不紊。
“坚持住。”娜特德拉低声对这名受伤的萨科塔护卫说道。
蕾缪乐站在两人身侧,铳械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四周,提防有人冲过来干扰救援。
数秒转瞬即逝,莫斯提马的时序力量消散,小巷里众人的动作恢复正常。已经有人注意到闯入此处的三人,几道带着敌意的目光投射过来。
“我们快走!”莫斯提马高声喊道。
娜特德拉完成应急包扎,搀扶起受伤的护卫,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迅速退回维修通道之内,再顺着通道折返,重新回到大教堂拱廊的安全阴影之下。
把伤者交给闻讯赶过来的公证所外勤人员之后,娜特德拉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的战术风衣,已经被一层薄薄冷汗浸湿。
刚刚近距离直面冲突,精神高度紧绷,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上来。她伸手摸向背心内侧,指尖触碰到金属烟盒,还有那袋重度成瘾的猫薄荷。心底想要取出来舒缓精神的冲动无比强烈,可周围到处都是教廷人员,只能强行克制住。
广场上的厮杀依旧还在继续,方才救下一人,却改变不了整场动乱的走向。远处依旧不断传来伤者痛苦的呻吟。
救得下眼前一个,救不下广场之上所有正在承受苦难的人。
娜特德拉望着依旧混乱不堪的广场,心底沉甸甸的无力感,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广场上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
教廷护卫维持着防线,金属枪杆在傍晚的天光下泛出冷硬的光泽,一部分示威的人群慢慢散去,仍有少数人留在原地低声争执,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火药味。娜特德拉退到一处石柱的阴影之下,胸腔还在微微起伏。方才短暂介入救援,身上重装干员的防护配件虽然没有全套穿戴,但肩膀处的护板依旧抵挡住了一次无意的冲撞,布料底下隐隐传来钝痛。
她的手指下意识摸向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装着一小包猫薄荷。指尖触碰到包装袋,却没有立刻取出来。拉特兰城内,这种东西并不多见,是她从罗德岛出发之前悄悄塞进随身包的。重度成瘾的冲动在神经末梢轻轻挠动,她压下那股念头,转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却没有点燃。在圣城的广场,明火终归是太过惹眼。
“刚才很险。”
莫斯提马缓步走到她身侧,淡蓝色的眼眸望向广场纷乱的人流,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法杖收在身后,没有展开源石技艺,可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娜特德拉把烟咬了咬,偏过头。
“我是罗德岛的重装干员,凯尔希医生的非正式外派学员,学过战场急救。看见有人被推倒受伤,总不能站在原地看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节还沾着一点方才救助平民时蹭上的尘土。在罗德岛训练过的包扎手法刚刚派上用场,可这里不是战场,没有明确的敌我,每一次出手都要掂量后果。蕾缪安给的特批文书可以允许她携带火器自卫,却不代表她有资格插手拉特兰内部的纷争。
能天使也走了过来,脸上那份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笑意已经淡下去不少。方才的混乱,连她也没法一直维持轻松的心态。
“还好没闹出更大的乱子,”能天使叹了口气,扫过远处列队的教廷护卫,“这里和外面不一样,一旦冲突彻底爆发,谁都不好收场。”
“可矛盾已经摆在台面上了。”娜特德拉低声说道。
她见过叙拉古家族之间的厮杀,见过哥伦比亚资本操纵下的不公,也在罗德岛见识过无数被矿石病裹挟的苦难。眼前拉特兰的困境,形式不同,内核却有几分相似。她只是一个外来者,手里握着两把登记在册的枪械,一身从黑钢带来的战斗本领,可她终究无权替这座城市做任何决定。
蕾缪安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正在和几名教廷人员低声交谈。作为教廷的官员,她要平衡示威者的诉求、护卫的职责,还有外来访客的安全。偶尔目光会飘过来,确认娜特德拉几人没有卷入更深的麻烦。
一阵大提琴的乐声,隔着几条街道隐隐飘过来。旋律沉郁、迂回,听久了,脑袋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感。是塑心。
娜特德拉皱了皱眉。那音乐带来的精神扰动,哪怕隔着距离也依旧能够感知到。
莫斯提马轻轻嗤了一声:“我们的大演奏家又在抒发情绪了。安多恩估计已经循着声音追过去了,忙着逮捕他那位表姐。”
娜特德拉闻言扯了扯嘴角,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了一丝。明明整个城市都处在山雨欲来的氛围里,却还发生这种啼笑皆非的插曲。
天色渐渐沉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拉特兰高低错落的穹顶,街灯陆续亮起,暖金色的光芒一点点驱散暮色。广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教廷护卫也开始有序收缩阵型,一场险些扩大的动乱暂时压了下去,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娜特德拉看向身旁两人,“大典还没有结束,今晚城内不会太平。我之前说想跟着你们一起行动,不是一时兴起。”
她将没点燃的香烟重新塞回烟盒,挺直脊背。菲林的耳朵微微抿起,眼神认真。作为重装干员,她可以承担掩护、急救;黑钢的训练让她懂得环境观察、风险预判。她不是想要横冲直撞介入拉特兰的内部矛盾,只是不愿意作为旁观者,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束手无策。
能天使和莫斯提马对视一眼。
“对。”
两人几乎是同时给出答复。
远处,蕾缪安结束了交谈,转头望向这边,似乎已经听见了他们对话的尾声。晚风拂过,圣城的钟声,缓慢而沉重地,从大教堂的方向悠悠荡开。
晚风卷着大教堂钟声的余韵漫过广场的石砖,蕾缪安结束和教廷护卫的沟通,迈步朝几人这边走来。银灰色的教廷制服在路灯下泛出柔和冷光,她神色算不上轻松,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处理广场骚乱时的疲惫。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娜特德拉身上。
“刚刚广场上,你出手救人了。”蕾缪安开口,语气算不上斥责,却带着教廷官员独有的审慎,“我给你的特批许可,只授予你自卫的权利。拉特兰不希望外来者直接插手本土的冲突,这点,我希望你心里有数。”
娜特德拉微微颔首,菲林的耳尖轻轻往下压了压。
“我明白。我没有站队,只是看见平民受伤,做了罗德岛干员该做的急救。我学战场急救不是摆样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倒在地上无人照看。”
“我相信你的本意。”蕾缪安缓缓吐了一口气,视线扫过她外套下隐约露出的重装护具轮廓,“但局势会不受控制。允许你跟着他们一同行动可以,我可以默认这件事。但有三条底线,你必须记牢。”
她伸出三根手指,语调严肃。
“第一,你的两把制式火器,只能用于自身生命受到直接致命威胁时的自卫,不准对准任何教廷人员、示威民众,一旦枪口指向本地人,特批文书立刻作废,你会被直接驱逐出拉特兰。
第二,你可以做急救掩护,可以规避危险,但绝不允许主动挑起争斗,不要主动攻击任何一方。
第三,一旦大典核心仪式出现变故,优先保全你们几个人的性命,不要强行去扭转拉特兰本身的命运。”
娜特德拉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她见过叙拉古家族厮杀的疯狂,也明白外来者在别的国度,本身就带着天然的枷锁。自己只是一个借调在罗德岛的黑钢干员,就算心里再怎么不忍,也确实没有资格去搅动圣城的棋局。
“我答应。”她简短答复,“火器只用来保命,不主动出手。”
一旁的能天使松了口气,挠挠后脑勺:“放心啦蕾缪安,我会盯着她的,不会让她乱来。”
莫斯提马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插话,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场约定。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广场上的人流几乎散尽,地上还残留着冲突过后凌乱的痕迹,散落的宣传单被晚风卷得在石板地上打旋。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大教堂前的广场,走入拉特兰纵横交错的夜间街巷。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半还开着,暖黄色的窗光倾泻到路面。街边小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甜点,甜腻的香气顺着空气飘过来。娜特德拉闻到味道,脑海里瞬间浮现白天大吃甜点时的画面,舌尖仿佛还残留着蜜糖的滋味。
她手无意识伸进内侧口袋,指尖碰到那包猫薄荷。那股成瘾带来的渴望又悄悄冒了上来,指尖捏紧包装袋,又强行松开。现在不是放纵的时候。
一行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远离主街巡逻教廷护卫的视线。娜特德拉停下脚步,从烟盒抖出一支香烟,打火石擦出一点微弱火苗,烟火在昏暗巷子里亮起一点猩红。
白色烟雾缓缓吐出来,她靠着冰冷的石墙,短暂放松紧绷下来的神经。
“罗德岛的重装干员,还抽烟?”莫斯提马挑眉看向她。
“罗德岛管的是干员执勤纪律,又不是把人所有生活习惯全部抹掉。”娜特德拉夹着烟,轻轻笑了笑,“凯尔希医生看见会皱眉,但只要不误事,也不会过多干涉。”
能天使站在巷口,时不时探头望向外面街道,留意来往巡逻的教廷小队。街巷远处时不时传来路人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大典今晚的仪式要调整流程。”
“那些异见者还没有完全散去,教廷这边戒备等级往上提了。”
“安多恩大人还在外面,据说还在追塑心,那大提琴声隔半座城都听得见。”
碎片化的议论,一点点拼凑出这座城市底下汹涌的暗流。表面上看广场冲突已经平息,可矛盾根本没有解决,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一根烟燃到末尾,娜特德拉摁灭烟头,收好了烟盒,重新跟上队伍。
街道上教廷巡逻小队的数量明显变多,一队又一队萨科塔护卫持铳走过,脚步声整齐,气氛愈发压抑。大典的庆祝氛围几乎荡然无存,满城皆是山雨欲来的紧绷。
就在这时,蕾缪安手腕上的通讯终端突然亮起,一阵短促的提示音划破夜晚的安静。
她低头看向屏幕,原本就凝重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出事了。”蕾缪安抬起头,看向在场所有人,“大典核心仪式的筹备区域,出现不明人员闯入。守卫已经发出最高等级的预警。”
晚风骤然变冷,远处大教堂方向,原本平和的钟声,突兀地被一阵尖锐的警报铃声撕裂。
夜色之下,真正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