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积云沉甸甸压在沃尔西尼移动城市的上空,连绵冷雨毫无间歇地冲刷着城市的外壳。雨水顺着列车车厢的玻璃窗蜿蜒滑落,把窗外的街景揉成一片模糊晃动的色块。
跨境列车缓慢减速,金属车轮碾过轨道接缝,发出沉闷、富有节律的哐当震动。车厢之内空气微凉,弥漫着皮革座椅受潮后的闷味、潮湿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那淡淡的烟味来自娜特德拉自己,她方才在站台等候登车时,悄悄抽过半支,现在残留在袖口。
娜特德拉·凯撒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紫黑拼接西装的衣料。这套西装剪裁利落,深紫色为主调,肩头、袖口与腰侧点缀炭黑色镶边,正式场合撑得起场面,真要动手厮杀也不会束缚动作。背后斜挎的剑套牢牢固定,里面存放着芙兰卡临别赠予她的铝热迅捷剑,金属剑鞘隔着厚实布料传来一阵淡淡的、来自合金的凉意。
她的随身物品不多。腰间枪套收纳一把M1911手枪,枪膛预先压入一发子弹,连同枪身上总计九只弹匣,六十四发弹药全部在离开黑钢之前登记核验完毕。通讯终端放在内侧西装口袋,外壳带着几道浅浅磕碰划痕,屏幕此刻暗着。那面一米八的重型防爆盾牌并没有跟过来,依旧安放在黑钢国际的军械储藏库;当初在拉特兰过安检,盾牌就寄存到当地储藏室,离开拉特兰之后她也没有专程折返取回。
所有重型战术装备全部留在黑钢。来到叙拉古这片泥潭,她身上就只有一身西装,一把铝热迅捷剑,一把手枪,一只通讯终端。
身旁座位上坐着扎罗。
娜特德拉心里十分清楚,眼前这副高大覆满灰狼厚毛的人形,并不是他真正的模样。狼之主的本体是一头体型骇人的巨型灰狼,那样庞大的躯体根本不可能挤进客运列车。此刻他是主动压制绝大部分力量,幻化出接近鲁珀人的拟态。
即便收敛力量,属于兽主的压迫感依旧若有若无弥散在座位四周。蓬松厚实的灰狼毛发覆盖脖颈与肩膀,耳尖的绒毛被车厢空调吹得微微晃动,整条巨大的尾巴随意铺在座椅上,丰厚浓密,看上去软乎乎一团。偶尔心绪微动,他的瞳孔会一瞬闪过野兽独有的竖直狭瞳,掠过后又迅速恢复成灰金色。
娜特德拉眼角余光不止一次瞟过去。
心底冒出来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看着好毛茸茸,好想伸手撸一把。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在内心暗自吐槽。
拜托,这可是狼之主,契约的执行者,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兽主。现在两人立场微妙,随时有可能兵刃相见,自己脑子里居然在琢磨撸毛。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克制住那股奇怪的冲动,把双手收回,搁在自己膝盖。不能乱来,一旦真伸手,扎罗估计当场就要警惕,指不定直接判定她怀有敌意。
就在这时,过道上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个拎着粗布小包的小女孩跟着母亲路过这排座位,目光一下子死死黏在扎罗那条铺在座椅上蓬松巨大的尾巴上。孩子脚步越走越慢,小手半抬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要直接摸上去。
女孩母亲浑身一僵,脸色骤然发白,猛地一把将孩子拽到身后,捂住小孩的眼睛,低着头快步匆匆走远,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多发出。
娜特德拉端端正正坐着,脸上神色不动,内心却在无声狂笑。
原来不止自己,看见这一团毛茸茸,旁人第一反应居然也是想上手。
扎罗浑然不知身旁少女脑子里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灰金色的瞳孔隔着雨雾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建筑。他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列车行驶的低鸣,以及窗外淅淅沥沥落雨的声响。
1099年的秋天,娜特德拉终究还是回来了。
她并非自愿踏上这片故土。那道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契约如同无形锁链,跨越海洋与陆地,越过罗德岛的陆行舰,越过莱茵生命的检测实验室,越过拉特兰甜腻的甜点香气,死死缠绕在她的身上。扎罗前来找到她,以契约之名,将她带回叙拉古。
可娜特德拉心里清楚,这件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顺理成章。
她记得离开罗德岛之前,一份份手续,一道道审批。作为黑钢外派借调至罗德岛的重装干员,她没有权限私自离舰远行。递交外勤申请,层层签字确认,凯尔希看过她莱茵生命的最新体检报告,叮嘱过她若是身体出现异常必须立刻终止任务返回。
莱茵生命那一套完整的融合度检测依旧历历在目。体表源石病灶扫描,深度血液采样,源石粒子浓度分析,神经递质响应测试,源石技艺负荷模拟,专门针对外来改造药剂和自身机体相容性的长时间观测。整套流程耗时整整一个下午,塞雷娅全程在场,没有交由普通研究员接手。
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药剂与机体融合度百分之三十三,还在缓慢稳步抬升,没有出现急性排异反应。现阶段,她尚且不是矿石病感染者。但报告末尾用红色字体标注出长长的警示备注——根据长期模型推演,未来存在极高的矿石病发病风险,需要持续监控体细胞与血液源石结晶密度。
这份报告副本,就存放在她随身的通讯终端之中。
她在罗德岛的日子,是1095年开始的。作为凯尔希的非正式外派学员,学习战场急救,以重装干员的身份执行任务。训练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头,急救实操反复练习包扎、止血、处理源石伤口。在罗德岛,在黑钢,在莱茵生命,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家。杰西卡,那个怯生生却内心坚韧的菲林少女,几乎被她当成亲妹妹看待。
动身离开之前的那些天,两人经常凑在一起。杰西卡耗费不少时间,搜集整理了大量叙拉古各大旧家族的公开情报,帮忙设置好通讯加密通道,将一份份资料推送过来。少女还偷偷塞给她一小包应急止血药剂,反复叮嘱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口袋里的通讯终端安安静静,那是她和外面世界连接的纽带。
而叙拉古,是血缘诞生之地,却从来不是她的家。
“列车即将抵达沃尔西尼中央车站,请各位旅客整理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女声用叙拉古当地语言缓缓播报,打断了车厢内沉默。
扎罗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道阴影笼罩住娜特德拉。丰厚的狼毛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那蓬松的模样再一次勾动娜特德拉心底那点想撸毛的念头,她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低头收拾自己小包。
扎罗灰金色眼眸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重量。
“我们到了。记住你回来的目的。契约召唤你归来,你需要协助我们处理叙拉古眼下的乱局。”
娜特德拉缓缓直起身子,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过座椅表面。她抬眼看向扎罗,没有立刻应答。
她心里面藏着自己的答案。
她回来,不是为了替兽主卖命,不是为了复兴古老的家族名号,更不是投身无休止的家族厮杀。她内心抱着一份渺茫,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完全确信的期待——她想要亲眼看一看,这片饱经战火与仇杀的土地,到底还有没有救。
她见过哥伦比亚的繁华与腐朽,见过罗德岛为感染者拼出来的一方净土,见过拉特兰的盛大与暗流。外面的世界存在不一样的活法,那套“暴力即是一切”的叙拉古规则,未必就是唯一的结局。
当然,这番心里话,她不会对着扎罗全盘托出。
“我记着。”娜特德拉简单回复,伸手提起自己简单的随身小包。
车门缓缓滑开,冰冷潮湿的风雨瞬间涌进车厢。雨丝打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沃尔西尼中央车站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鲁珀、菲林人穿梭往来。车站的立柱上布满斑驳污渍,雨水顺着高高的穹顶缝隙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四处张贴着各大家族的告示海报,街头随处可见家族私兵,他们腰间佩戴短刀,眼神锐利,打量着每一个进出车站的陌生人。
这就是叙拉古。秩序建立在暴力之上,旧家族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缠绕住整座移动城市。
娜特德拉跟在扎罗身后走出列车,铝热迅捷剑的剑套在行走之间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闷响。路过的行人会不自觉朝这边投来目光。扎罗身上兽主的威压无形散开,普通路人不敢长久对视,纷纷移开视线。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景象不断铺开。
雨水冲刷着街边破败的民居,部分房屋墙体布满裂痕。小巷深处隐约传来争执呵斥的声响,转瞬又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平民缩在屋檐之下躲避大雨,神色麻木疲惫。街角,某个家族的打手旁若无人地站在商铺门口,商家老板脸上堆起拘谨讨好的笑容。有衣衫褴褛的孩童抱着胳膊躲在门洞,望着街上来往的武装人员,眼神里满是畏惧。
旧家族的力量渗透城市每一处角落。强权横行,普通人只能被动承受命运。
娜特德拉一路沉默观察,猫耳轻轻颤动,把眼前一幕幕全部收进眼底。这就是叙拉古真实的日常,书本与情报文档上面写的文字,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冲击。情报只会罗列家族势力划分,却写不出普通人脸上那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
扎罗在前面开路,两人穿过拥挤的车站大厅,走向车站外停靠的民用车辆。
“不要轻易拔剑。”扎罗一边走,一边侧过头低声提醒她,雨水打湿他脸颊边缘几缕狼毛,“我是让你回来帮忙的,不是让你回来砍我的。”
这句告诫并不只是一句玩笑。扎罗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身边跟着的不是忠心耿耿的部下,而是一颗随时有可能反水的定时炸弹。娜特德拉的人身受契约约束,但是她的心不受任何人掌控。一旦所见所闻击穿她内心底线,那柄高温铝热剑下一刻就有可能对准自己。
娜特德拉听见这话,嘴角扯出一抹略带狡黠的笑意,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打哈哈。
“啊~哈~”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简简单单一声敷衍,把这个沉重的话题轻巧糊弄过去。
扎罗看着她这副模样,狼耳压得更低,心底无可奈何。他很清楚,这份口头约束,约束力几乎等于零。
二人坐进轿车车厢,车子驶离车站,穿梭在沃尔西尼城市的街道之中。雨还在下,车窗外面城市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
轿车之内,气氛依旧紧绷。
娜特德拉靠在车窗,目光落在扎罗身上。车厢内光线柔和,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他脖颈蓬松厚实的灰色狼毛。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手感应该会很好吧。
她甚至在脑海模拟了一下手掌埋进厚密狼毛里的感觉,随即又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幻想。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灰厅幽深的私室当中,正因为娜特德拉的归来掀起一场风波。
厚重的窗帘遮挡住室外冷雨,房间光线偏暗。西西里夫人站在书桌之前,指尖死死捏紧手中文书,纸张边缘几乎要被她的指力揉皱。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个古老名字继承者回来了,扎罗带回来的……我不明白!扎罗为何坏我好事!”
低沉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在西西里夫人原本的计划之中,娜特德拉·凯撒最好永远停留在罗德岛,停留在叙拉古之外。契约客观存在,但可以选择不去主动触碰激活。这个血脉继承者是巨大的变数,一旦踏入叙拉古,必然搅动本就脆弱的各方势力平衡。
她正推进属于自己的秩序,扶持莱昂图索,筹划新沃尔西尼的未来。她不希望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不受控制的重量级棋子,破坏全盘布局。
可是扎罗,身为狼之主,竟敢自作主张,直接把人带回沃尔西尼。
灰厅之内其他兽主也各怀心思。一部分兽主乐见其成,打算坐山观虎斗,期待娜特德拉搅乱棋盘,自己坐收渔利。另一部分兽主和西西里夫人立场相近,认为扎罗行事鲁莽,徒增不可控的风险。
兽主集团内部裂痕,因为娜特德拉的归来,进一步扩大。
扎罗当然清楚自己这么做的代价。他清楚会招致西西里夫人的怒火,清楚其他兽主的猜忌非议。但他心中藏着一份私心。
他已经厌倦兽主这套千年轮回的游戏。当年,是他暗中放水,放走了德克萨斯。如今他赌上一次机会,赌这个见过外面广阔世界的少女,或许能够为一潭死水的叙拉古,撕开一道不一样的缝隙。
代价就是,他违抗了灰厅的意志,给自己身边带上了一个实力强悍,却随时会挥剑对准自己的同伴。
轿车平稳行驶在雨中街道,灰厅里面的震怒与算计,坐在车上的娜特德拉一无所知。
她只是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雨幕笼罩的城市。手悄悄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通讯终端。指尖轻点,屏幕短暂亮起。
屏幕之上留存着杰西卡之前发来的一大批叙拉古家族情报,还有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少女关切的话语安安静静躺在消息栏,提醒着她远方还有属于自己的牵挂。
娜特德拉目光落在屏幕微光之上,脑海之中闪过罗德岛陆行舰的走廊,闪过黑钢训练场之上芙兰卡手把手教她剑术的场景,闪过莱茵生命实验室里塞雷娅严肃冷静的叮嘱。
那些,才是属于她的家。
而此刻,她被困在这片血缘故土。
通讯终端屏幕缓缓暗下去。
“德克萨斯已经在这座城市里面。”
一直沉默的扎罗,忽然开口打破车厢安静。
娜特德拉抬眼,猫耳微微一动。切利尼娜·德克萨斯,那个背负覆灭家族宿命的鲁珀,已经先一步抵达沃尔西尼。
“很快,我们也会遇上拉普兰德。”扎罗继续缓缓说道。
雨还在不停敲打轿车车窗。
城市深处,大家族的盛大宴会正在筹备,无数阴谋正在暗中发酵。属于叙拉古人的风暴,正在一点点酝酿成型。娜特德拉无法参与那些高层宴会,没有收到任何一份请柬,她如同一个局外人,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感知到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身在棋局之中,却又游离在核心博弈之外。
猫尾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起来。娜特德拉心底那个问题,再一次盘旋升起。
叙拉古,到底还有没有救。
如果最后答案是否定的,那她又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轿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车子最终驶入沃尔西尼西岸老旧拥挤的居民区。雨水顺着斑驳楼房外墙往下流淌,狭窄巷道交错缠绕。轿车停在一栋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前。
这里是扎罗提前匿名租下的公寓,两套独立卧室,狭小的客厅,一扇对着后巷的阳台。远离东岸那些煊赫的家族府邸,避开新城区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混乱嘈杂的老城区,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我们暂时住在这里。”扎罗推开车门,冷雨打湿他肩头丰厚的灰色狼毛。“不要随意外出惹事,也不要轻信找上门来的任何人。这座城市里面,到处都是眼睛。”
娜特德拉拎起自己的小包,踏出轿车踩进积着雨水的路面。猫耳轻轻抖动,目光扫过这栋朴素的小楼。
她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将和眼前这位狼之主共处同一个屋檐之下。
一个随时有可能拔剑,一个时时刻刻提防对方拔剑。
而她心底那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又悄悄冒出来:同住一个屋檐下,以后看见扎罗那一身毛茸茸的机会,怕是少不了。
连绵秋雨笼罩整座沃尔西尼,故事,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