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敲在二层公寓的玻璃窗上,屋内还残留着方才尾巴横扫过后的痕迹,几个靠垫歪歪斜斜堆在沙发边。
娜特德拉随手拽过外套披在肩上,猫耳微微抖了抖,手已经搭在入户门的门把手上。
“扎罗,看好家,我下午买瓶酒去,马上回来。”
扎罗正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灰金色的瞳孔,硕大蓬松的狼尾巴下意识绷紧,尾尖重重磕了一下地板。
他愣了一瞬,脑子里反复咀嚼那句话,一股荒谬感漫上来。
(这丫头……把我留家里看家?当成看家的?)
“不对,我是狼之主,不是狗……”
他低声嘟囔一句,声音不大,只有自己听得见。
想开口拦,又没有什么正当理由锁着她不许出门,总不能堂堂兽主,寸步不离跟在她屁股后面泡酒馆。
扎罗只能闷闷点头:“知道了,早点回来,沃尔西尼现在并不太平。”
娜特德拉摆了摆手,推门走入湿冷的雨幕里。
街边石板路被雨水浇得发亮,零星行人撑着伞往来。她熟门熟路拐进街区深处,一间门面不算起眼的酒馆,暖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隔着雨雾都能听见里面喧闹的人声。
推门进去,混着酒精、烟草与潮湿衣物的气息扑面而来。酒馆里坐得七七八八,喧闹的交谈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娜特德拉找吧台位置坐下,抬手对着酒保报出酒名。
就在酒保转身去取酒的间隙,一道再熟悉不过、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的卡座飘了过来,不高,却精准落到她耳朵里。
“哎呀,这不是娜特德拉吗?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娜特德拉脊背微微一僵,缓缓侧过头。
拉普兰德·萨卢佐斜倚在卡座座椅上,手中把玩着玻璃杯,银白色的长发有些散乱,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锁定住她,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居然真的在这家酒馆,撞上了拉普兰德
秋雨还在敲打着酒馆蒙着薄雾的玻璃窗,屋内酒气缭绕,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娜特德拉脸颊泛着淡淡的酒意,手肘撑在吧台台面上,几杯酒落肚,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快。身旁拉普兰德斜倚卡座边缘,指尖慢悠悠转着玻璃杯,猩红眼眸里藏着几分狡黠。她第一眼看见门口的高大鲁珀时,心底已经确认——这就是狼之主扎罗。
只是这么有意思的局面,不拿来捉弄一番实在可惜。
酒馆木门被人推开,雨夜的冷风卷着水汽灌了进来。
扎罗维持人形拟态站在门口,灰黑色蓬松毛发,粗大的狼尾巴垂在身后。说好“很快回来”,结果耗去许久,他在公寓里越等越不安,担心娜特德拉卷入家族冲突,只能亲自出来寻人。
视线穿过喧闹人群,精准落到吧台的娜特德拉身上,低沉嗓音压过周遭嘈杂:
“娜特德拉!你不说很快回去吗?”
娜特德拉浑身一僵,懵懵地回过头,眼神还有些发飘:
“啊?”
拉普兰德顺着目光望向扎罗,明明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却故意拔高音量,足够附近几桌客人听得一清二楚:
“哦,姐妹你结婚了?”
周遭几道视线当即齐刷刷投过来。
娜特德拉大半酒意瞬间被惊散,慌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结婚?没……那是扎罗……”
拉普兰德故作一脸难以置信,脑袋猛地转向扎罗,上上下下刻意打量,语气夸张:
“啊,原来是扎罗……谁?你别骗我了,扎罗怎么可能长这样?”
她心底门儿清,纯粹装糊涂,就想看两人窘迫难堪的模样。
扎罗站在酒馆门口,狼耳轻轻抖动,灰金色瞳孔望着吧台前鸡飞狗跳的两个人,表面神色平静,内心暗自感慨:
(我倒想看看她们两个能闹出来什么乱子了。)
“我真没骗你……他真是扎罗。”娜特德拉揉着发胀的眉心,已经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抓起外套,“好了,我去结账了,我先走了。”
她快步走到吧台付清酒资,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社死现场。
拉普兰德靠在椅背上,望着娜特德拉仓促离开的背影,又瞥向门口一脸无奈的扎罗,嘴角勾起兴致盎然的笑。
(我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
雨还没有停歇,冷雨打湿石板路面。
回去的一路上娜特德拉脚步虚浮,酒意重新翻涌上来,大半路程几乎是被扎罗半扶半搀着回到那套二层小公寓。
客厅地上还残留着之前尾巴扫落的靠垫。扎罗简单收拾出沙发,将已经昏昏沉沉的娜特德拉安置躺下,替她盖上薄毯。娜特德拉眼皮沉重,不多时便呼吸平缓,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人已经睡熟,公寓内一片安静。
扎罗站在窗边,望向窗外雨幕。
拉普兰德这一番恶作剧,已经埋下麻烦的种子,放任不管,流言只会在沃尔西尼越传越离谱。
这里不需要再维持适合人类城市的人形拟态。
朦胧的黑雾自他周身翻涌升腾,人形轮廓快速消解,骨骼与躯体扩张重塑。
片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型灰狼,暗灰色的皮毛在微弱夜色下泛着冷光,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巨大狼爪轻悄落在地板,几乎没有发出响动。
他推开房门,走入瓢泼的雨夜,循着方才酒馆的方向而去。
有些话,要当面和拉普兰德好好谈一谈。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沃尔西尼的街巷,石板路上积起一汪汪水洼,倒映着街边店铺昏黄摇曳的灯火。
扎罗已然褪去人形拟态。数米高的巨型灰狼行走在巷道的阴影之中,厚重的灰黑色皮毛隔绝冰冷的雨丝,巨大的狼爪踩过水洼,只发出极轻的闷响。黑雾丝丝缕缕缠绕在躯体边缘,将他大半身形隐入夜的黑暗,避开街上零星巡卫与路人的视线。
狼之主的嗅觉与听觉在雨夜里被放大到极致,顺着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一路朝着方才那间酒馆逼近。
酒馆依旧灯火通明,喧闹的人声隔着木质墙壁隐隐传出来。此刻店内客人已经散去大半,卡座之中只剩下拉普兰德独自一人。她没有急着离开,指尖转着空酒杯,嘴角还挂着那抹玩味的笑意,脑海里还在回味方才酒馆闹出的闹剧,盘算着明天该把这个趣闻再讲给哪些人听。
酒馆后门的小巷一片死寂。
一阵低沉、带着压迫感的喉音,忽然从巷口的黑暗中响起。
拉普兰德耳朵一动,立刻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威压。她慢悠悠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不慌不忙走向后门,抬手拉开后门木门。
漆黑的雨巷里,一头庞大的巨狼静静伫立。金色的竖瞳在雨夜中幽幽发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雨珠顺着粗密的狼毛不断滚落。
即便是以拉普兰德的性格,面对完全解放本体的狼之主,也不由得微微绷紧脊背,可脸上那股戏谑的笑意依旧没有收敛半分。
“哎呀,这不是扎罗么。怎么,不维持那副鲁珀的模样,特意来找我?”拉普兰德抱臂站在门下,雨水溅到她的发梢,“是为了刚刚酒馆里面说的那番话?”
扎罗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低沉浑厚的声音如同闷雷,透过喉咙的震动传出来,没有怒吼,却满是警告。
“玩笑要有分寸。你随口散播的流言,会给娜特德拉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叙拉古现在暗流涌动,这种无稽的传闻,足以被各大家族拿来做文章。”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眸闪烁,语气轻飘飘的:
“可是故事很好玩不是吗?所有人都会好奇,来自罗德岛的菲林女人,和狼之主之间会发生什么。”
“你在拿别人的处境当做消遣。”扎罗的狼耳向后抿起,周身黑雾微微翻涌,“停止向外传播这套说辞。”
拉普兰德轻笑一声,并不畏惧眼前这头巨兽,但是也分得清轻重,真把狼之主彻底激怒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好好好,我可以收敛一点。”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敷衍的妥协,“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沃尔西尼听到风声的人不会自己接着传下去。话已经说出口,涟漪已经散开,扎罗。”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恶作剧光芒又亮起来:
“再说,你们两个同住一间小公寓,深夜你出去把喝多的她接回家,任谁看见了都会多想几分。我只是第一个把话说出来的人而已。”
扎罗沉默下来,金色的瞳孔沉沉盯着她。
他心里清楚,拉普兰德说的是实话。玩笑一旦开了头,就不再只受她一人控制。
“记住你的承诺。”
留下这句警告,巨大的灰狼不再继续和她纠缠。庞大的身躯向后退入巷道更深的阴影之中,黑雾裹住身形,渐渐消失在滂沱雨幕之内。
原地只剩下拉普兰德站在酒馆后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真是有意思的一群人。”她低声喃喃自语,转身走回温暖的酒馆。
而另一边,雨夜的街道上,扎罗沿着来路往公寓折返。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一场由玩笑催生的流言,已经在沃尔西尼的土壤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回到二层公寓,屋内安安静静。
娜特德拉依旧蜷缩在沙发上沉睡着,呼吸均匀,对外面刚刚发生的对峙一无所知。
扎罗站在客厅中央,黑雾缓缓涌动,庞大的狼身一点点收缩,重新变回那名高大的灰毛鲁珀人形。
他低头看向熟睡的娜特德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大尾巴无力垂落。
(我真的后悔把她带回沃尔西尼了)
公寓内只余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扎罗维持着人形拟态站在客厅,身上还带着雨夜荒野沾来的潮气。沙发上,娜特德拉裹着薄毯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酒意让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方才酒馆后门那场对峙,也不知道一个荒唐的流言已经悄然播下种子。
客厅还留着之前被尾巴扫乱的痕迹,歪倒的靠垫散落在地毯各处。扎罗弯腰,默默把抱枕一个个捡回来摆回沙发。堂堂狼之主,灰厅的兽主,此刻却在收拾自家客厅,心底那股悔意又冒了上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沃尔西尼沉沉的夜色。
拉普兰德嘴上答应收敛,可扎罗心里清楚,这并不代表闹剧就此终结。话一旦说出口,就会顺着酒馆的人流悄悄扩散。叙拉古各大家族耳目遍布,任何一点传闻,都可以被加工成锋利的武器。娜特德拉身负古老契约,本就站在风暴中心,凭空多出这么一层捕风捉影的八卦,只会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扎罗侧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娜特德拉。
他当初找到黑钢,以契约为引劝说她回到沃尔西尼,是希望她成为撬动叙拉古死局的棋子,不是让她卷入这种无稽的男女流言。
“真是一团糟。”他低声自语。
大尾巴垂在身后,烦躁地轻轻扫过地板,这一次刻意收住了力道,没有再把家具扫飞。
一夜缓缓过去。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
娜特德拉缓缓睁开眼睛,太阳穴隐隐发胀,是宿醉留下的钝痛。她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环顾客厅,看见扎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夜未眠,神色凝重。
昨夜酒馆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拉普兰德那句“你结婚了”猛地撞进思绪,娜特德拉的耳根瞬间泛起薄红。
“……昨天晚上。”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拉普兰德她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吧。”
扎罗抬眼,灰金色的眼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
“听见了。我夜里去找过她。让她不要再继续散播这套说辞。”
娜特德拉猫耳抖了抖:
“她会听吗?拉普兰德的性子,越是不让做的事情,她越觉得有意思。”
“她口头应允。但也直言,话已经传出去,我们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扎罗顿了顿,“沃尔西尼暗流汹涌,这个流言若是落入家族势力耳中,不会仅仅当做笑话。他们会借题发挥,揣测你我的关系,以此解读契约。”
娜特德拉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就麻烦重重的叙拉古之行,凭空多出一桩哭笑不得的烂摊子。
“行吧。”她站起身,把薄毯叠好,“兵来将挡。只是往后出门,可得小心一点,别再给别人留下更多脑补的素材。”
话音刚落,外面楼道传来脚步声,隔壁邻居出门的交谈声隐约透过墙壁飘进来,模模糊糊听见只言片语。
“就是住二楼那户……听说……”
两个人同时僵住。
扎罗的狼耳唰地向后贴平。
娜特德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才过去短短一夜,流言,已经开始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