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的伏击

作者:花样年华M9 更新时间:2026/8/11 19:49:45 字数:7506

Day1

晨光漫过公寓的窗沿,屋内气氛凝滞。

楼道里邻居闲谈的碎语断断续续钻过墙壁,那几句模模糊糊的议论,像细小的冰碴,扎进房间里两个人的耳朵。

娜特德拉僵在原地,猫耳平贴在头顶,宿醉带来的昏沉一瞬间消散大半。她和扎罗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几分无奈。

“好家伙,这传播速度倒是够快。”娜特德拉低声吐槽,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天夜里酒馆那一场,才过去几个时辰,连隔壁街坊都有所耳闻。”

扎罗坐在木椅上,灰黑色的狼尾烦躁地在地板轻轻扫动,刻意收敛了力量,没有掀翻周遭物件。

“拉普兰德没有继续主动大肆宣扬,可酒馆来往人流繁杂,口口相传根本拦不住。”他眉头紧锁,“十一大家族安插在城市各处的眼线无处不在,用不了多久,这则流言就会送到各家主事的桌案上。”

原本娜特德拉作为凯撒家族最后的直系遗孤,人事档案隶属于黑钢国际,经由总部正式调令才来到沃尔西尼执行外勤,本就已经是全部家族的眼中钉。如今凭空多出这一段捕风捉影的传闻,各家更会顺理成章地脑补:凯撒的血脉得到了灰厅兽主扎罗的全力扶持,二者已经牢牢绑定。这会进一步刺激十一大家族,加速他们动手的脚步。

娜特德拉踱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街道。沃尔西尼的城市已经苏醒,街道上车马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一派寻常市井模样。街边巨大广告牌上,空的演唱会海报色彩鲜亮夺目,海报边角还贴着企鹅物流叙拉古分部的业务广告。

“企鹅物流已经在这座城里待了不少日子。”娜特德拉望着远处的广告牌,轻声说道,“扎罗,你之前找过德克萨斯,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出事对吧。”

“没错。”扎罗走到她身侧,“我私下约见过她一次。她还在为企鹅物流工作,一边处理业务,一边主动触碰叙拉古过去的伤疤。我提醒过她家族正在布下罗网,但她有自己必须要面对的东西,不会轻易抽身。”

娜特德拉指尖抵着窗沿,脑海之中无数线索交织推演,PRTS都需要打上马赛克的推演能力全速运转,一条条未来的分支结局在心底掠过。

“我们两条命运轨迹,正在被十一大家族往同一个漩涡里推。他们不会坐视我安稳待在沃尔西尼,同样也不会放过德克萨斯。刺杀很快就会到来,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扎罗的神色沉下来:“我可以调动灰厅的力量,在公寓周边布下隐蔽警戒。”

“不行。”娜特德拉轻轻摇头,“灰厅力量明目张胆守护我,正好坐实外界的全部揣测。十一大家族会抓住把柄,控诉灰厅兽主干预世俗家族纷争,到时候局面会更加棘手。你只能做幕后兜底,绝对不能直接摆在台面上。”

扎罗沉默,他明白娜特德拉说得没错。兽主的身份,处处都是枷锁。

“他们的手段我大致猜得到。”娜特德拉继续梳理思路,“会派遣杀手伏击,提前安排好己方的目击证人。我若是反击杀人,家族就拿着人证控告我蓄意谋杀。他们的算盘,是逼我要么死于刺杀,要么落入法庭,借律法之手除掉凯撒最后的血脉。”

她侧过头看向扎罗,眼神坚定:“我已经想好应对方案。伏击发生之后,我选择主动自首。利用叙拉古法典之中自首减刑的条例,争取保住性命,最多判几年牢狱。”

扎罗灰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自首?主动走进沃尔西尼监狱?那地方鱼龙混杂,就算有司法外壳作为掩护,监狱内部依旧可以安排无数暗杀。”

“我清楚风险。”娜特德拉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可相比整日在街头躲避无穷无尽的伏击,监狱反而会变成一处短暂的避风港。至少敌对家族不能毫无顾忌的动手。而且,德克萨斯早晚也会被卷进去,我需要和她碰面。”

“但是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布局。”娜特德拉话锋一转,“我需要给承办法官拉维妮娅传递一则预警,告知她很快将会发生的刺杀。让她心里提前有数。”

难题接踵而至。

“我本人不能前去接触法官,会被直接扣上串供的嫌疑;你更不行,兽主出面干涉司法,等于直接送给十一大家族发难的借口。”

娜特德拉微微蹙起眉头,手指轻轻叩击窗台,思索合适的信使人选。

想来想去,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一头银白色长发、眼眸猩红的鲁珀身影。

“拉普兰德。”

扎罗一愣:“你打算委托她?”

“最合适的人选。”娜特德拉说道,“童年我们便相识,她看透叙拉古家族的腐朽。传话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就算她前去法院的画面被密探看见,旁人只会当成是萨卢佐那个被驱逐的疯子又在到处惹麻烦。就算谈话被偷听,几句闲聊,也根本无法当做法庭之上定罪的口供。”

“她不会出卖我们吗?”扎罗依旧存有顾虑。

“出卖我,对她没有半点益处。”娜特德拉说道,“一旦十一大家族彻底肃清所有异己,下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像她这样脱离家族掌控的人。她乐于看见旧秩序被搅得天翻地覆,这桩交易,对她而言有利可图。”

扎罗静静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你的推演没有漏洞。只是拉普兰德心性难以捉摸,一切只能寄希望于她的选择。”

“谈不上赌。只是同类之间的交易。”娜特德拉说道,“不需要她编造任何证词,仅仅只需要把预判到的刺杀事件转告拉维妮娅即可。”

二人商定完毕。不便亲自出面,便安排一名可靠的中间人,去往城市之中拉普兰德常出没的酒馆街区,传递这场委托。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繁华商业区。

企鹅物流一行人已经在沃尔西尼驻扎多日。

演唱会场馆内灯火通明,舞台灯光反复调试,音响轰鸣回响。空一身演出装束,正跟着编导一遍一遍走位彩排。汗水打湿了她鬓角的发丝,可她依旧一丝不苟完成每一段舞步。

彩排间隙,空摘下装饰华丽的耳饰,走到舞台侧边休息区。

能天使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铳械配件,神色有些焦躁。可颂蹲在一旁,清点着演唱会周边货物的清单,厚厚的账本摊在箱子上面。

“德克萨斯呢?”空轻声问道,“说好今天过来,帮我们核对场地安保的。”

能天使耳朵耷拉下来:“不知道,她一早出门,说是要去见叙拉古这边的旧熟人。最近她总是这样,心事重重,问她也不肯多说。”

可颂抬起头,叹了一口气:

“这边演唱会眼看就要开演,一大堆事情堆着。我总觉得,德克萨斯心里压着很多事。这里毕竟是她的故土,很多东西,躲不开。”

空望向场馆入口,眼底藏着忧虑:

“希望她不要遇到什么危险。我们大家一起来到沃尔西尼,我希望演唱会那一天,所有人都能够坐在台下。”

没有人知道,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Day2

一夜流转。

沃尔西尼的喧嚣依旧,街头酒馆流言还在发酵。中间人已经顺利将消息交到拉普兰德手上。如同娜特德拉所预料的那般,拉普兰德欣然接下这份差事。

正午的阳光斜斜洒在法院大楼灰白色的石质外墙上。法院走廊肃穆安静,身着制服的职员往来办公。门卫试图上前阻拦看着就来者不善的银白色长发鲁珀女子,却被拉普兰德轻巧绕开。她熟门熟路,径直走到拉维妮娅的办公室门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半边房门。

拉维妮娅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钢笔握在手中,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宇间带着法官特有的审慎。

门口,拉普兰德斜倚门框,猩红眼眸淡淡望向屋内的法官。

“法官大人,我来给你捎一则预告。”拉普兰德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过不了多久,城市的街道上会发生一桩命案。动手的是娜特德拉·凯撒,死掉的是家族派过去刺杀她的杀手。事后,她会主动到法院自首。你最好心里有数。”

拉维妮娅眉头骤然紧锁,放下手中钢笔:“你这番话,是威胁?还是串供?”

“都不是,我仅仅只是转述别人的话。信或者不信,全部取决于你。”

留下这么一句话,拉普兰德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离开办公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内只剩下拉维妮娅一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这番突如其来的预警,来得莫名其妙。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只有一番口头说辞。她手里没有属于自己的警务力量,不可能仅凭一句话,就调动人手全城布防。

可那名字——凯撒,这个覆灭家族的姓氏,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究竟是恶作剧,还是即将成真的现实。”拉维妮娅低声自语,心头蒙上一层重重的阴霾。

就在同一天下午,城市的另一端,悲剧如期上演。

德克萨斯循着家族遗留的线索赴约,踏入十一大家族精心布置的圈套。证据被伪造,证词被安排,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当巡卫赶到现场的时候,所有表象全部指向德克萨斯。

拘捕令下达。

消息很快传到企鹅物流演唱会场馆。

后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彩排,脸上的演出妆还没有卸干净,听见消息,整个人僵在原地。

“被捕了?怎么会……”她声音微微发颤。

能天使手里的铳械配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

“怎么会这样!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她急得来回踱步,“我要去监狱,我要见德克萨斯!”

可颂一把拉住冲动的能天使,脸上也是一片凝重,怀里的账本都险些滑落。

“冷静!现在案子还在预审阶段,探视申请需要走流程,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

“那我们就提交申请!一遍不行就多申请几次!”能天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不安。

“我已经写好了申请。”可颂叹了口气,“但是刚刚得到回复,被驳回了。案件牵扯叙拉古本土大家族,现阶段不允许探视。”

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住三人。

演唱会的筹备还在继续,海报铺遍整座城市,舞台、灯光、曲目全都箭在弦上。可是团队之中最重要的一员,已经身陷囹圄。

空望着镜子里化好的演出妆容,眼底满是苦涩。她本该满心欢喜准备自己的演唱会,可现在,满心都是关押在监狱里的同伴。

“就算探视不行,开庭审判我们总可以到场旁听。”能天使攥紧拳头,“等到开庭那一天,我们一定要去。”

整座沃尔西尼依旧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如常。

一部分人为即将到来的演唱会满怀期待;一部分人正在为牢狱之中的朋友忧心忡忡;还有一部分,正在等待下一场流血。

二层公寓内,娜特德拉与扎罗也收到了消息。

“德克萨斯被捕了。”扎罗看完灰厅秘密传来的情报,声音低沉。

娜特德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猫耳微微绷紧。

“时间比我推演的,稍微提早了一点。但大方向没有偏离。轮到我了。”

“大家族解决掉德克萨斯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伏击,很快就会到来。”

Day3 清晨

天色蒙蒙亮。

清冷的晨雾笼罩沃尔西尼,街道石板上还残留着夜间露水的湿意。城市慢慢苏醒,早起商贩开始布置摊位,零星行人走上街道。

娜特德拉辞别扎罗,独自走出二层公寓。

扎罗留在公寓之中,无法公开随行,灰厅的力量隐匿在城市阴影之中,只做好最后的兜底,静静等待即将爆发的厮杀。

街道之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娜特德拉行走在石板街道,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普通出门。但她全身肌肉已经悄然绷紧,感官全部放开,捕捉周遭一切异动。

两侧楼房的屋顶、巷道的转角、街边店铺的阴影里,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她。

不远处的街道路口,拉维妮娅一身法官制式的外衣,正沿着道路,步行前往法院上班。公文包拎在手上,她眉宇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前一日拉普兰德那番奇怪的预告,一直在她脑海盘旋。

一切,都已经就位。

巷道深处,数道黑影缓缓走出,冰冷的武器,在清晨微弱天光之下,闪出凛冽寒光。十一大家族精心布置的伏击,正式拉开帷幕。

巷道出口的晨雾被几道人影冲散。

一共五个人,身上没有统一的制服,穿着平民式样的短外套,袖口、衣襟下却鼓鼓囊囊,藏着短刃与改装过的手铳。他们没有喊话,也没有任何交涉的意图,一现身便呈扇形压了上来,刻意隔开娜特德拉往大街人多处撤退的路线,逼迫她退向幽深的巷道内部。

街上零星路过的行人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惊叫着四散躲开。摆摊的商贩慌忙缩到摊位后面,远远张望,不敢靠近这片正在发酵的危险。

娜特德拉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黑钢外勤训练刻进肌肉的本能瞬间接管身体。她的手没有直接去摸腰间的枪械,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全盘计划——一旦在此处主动开枪,伤亡扩大,后续自首的说辞就会千疮百孔,西西里夫人一方会立刻把她定性为蓄意持械行凶的暴徒。

药剂改造带来的身体机能全面铺开,肌肉紧绷,菲林的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周围每一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响动。

最靠前的一名刺客快步冲来,短刃带着冷风直劈她的肩颈。

娜特德拉侧身滑步避开刀锋,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持刃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顺势一个巧劲,直接将人重心拧垮,重重按在巷道冰冷的石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那人闷哼一声,短刃脱手摔落在石板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只是制伏,没有下死手。

可余下四人没有半分停顿,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还有两人抬手,对准她的方向举起了手铳。

“小心!”

不远处的主干道,已经走到路口的拉维妮娅恰好瞥见巷道**发的冲突。法官的脚步猛地顿住,公文包险些从手中滑落。

距离尚有数十米,她没有护卫,手无寸铁,根本没办法直接冲过去干预一场械斗。只能站在街边的石柱后方,瞳孔微缩,将眼前发生的一切牢牢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她清清楚楚看见:是巷道里的人先亮出兵器,率先发起进攻。娜特德拉所有动作全部是防御与擒拿,没有主动追击。

手铳的枪响骤然撕裂清晨的宁静。

火药爆发的白烟在晨雾里腾起,铅弹擦着娜特德拉的上臂飞过,撕裂外套布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剧痛传来,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罗德岛重装干员的底子、凯尔希教过的战场急救知识在脑海一闪而过——皮肉伤,不致命。

她矮身翻滚,躲到巷道边一处废弃的石质货台后方,避开后续的射击。

对方显然是死士,不打算留活口。打完一轮,迅速更换弹药,步步紧逼,丝毫没有因为同伴被制伏而动摇。

娜特德拉心里快速权衡。

突围冲去大街?会把战火引向无辜平民。拔枪反击?正中圈套。继续被动防御,对方手里有火器,拖得越久,自己受伤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大。

一瞬间,她下定主意。

她抬手,并没有拔出M1911,而是抽出腰间那一把芙兰卡赠送给她的迅捷剑。狭长锋利的剑身脱离剑鞘,在灰蒙蒙的晨光下漾开冷冽银光。

她依旧没有主动冲杀,只是守在货台之后,剑刃横在身前。

“我不想杀人。”娜特德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枪响,清晰传到对面几人的耳中,“退走,你们还能活。”

回应她的,是又一轮密集的射击。

巷外大街已经彻底乱作一团。路人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叙拉古城市巡卫的哨音,只是距离尚远,赶过来还需要时间。

拉维妮娅靠在石柱之后,心脏在胸腔沉重地跳动。

她是法官,见过无数卷宗里记载的暴力与死亡,可亲眼目睹一场蓄意伏击,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冲击。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巷道,默默在心里复述、记录每一个细节:几人进攻、何人先动武器、对方持有火器、嫌疑人始终以防御姿态应对。

她很明白,这份亲眼所见的记忆,之后会有多重要。可同时,她也无比清楚叙拉古司法的规则——她是本案事件的目击人,未来庭审,她没有资格坐上审判席。

巷道之内,战局还在持续。

一名刺客借着硝烟掩护,持匕首猛扑过来。娜特德拉手腕一转,迅捷剑精准挑飞匕首,紧接着抬脚重重踹在对方的胸口,将人踹的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

又解决一个,依旧留着性命。

但子弹依旧不断向她倾泻而来,货台的石面上不断留下弹坑,碎石碎屑飞溅。娜特德拉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腥味混着火药硝烟的味道,弥漫在整条巷道。

剩下的两名枪手对视一眼,眼底已经带上焦躁。任务是就地处决凯撒遗孤,可打到现在,同伴接连倒下,目标依旧屹立不倒。巡卫的哨声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两人分开,打算从巷道两侧绕后,夹击娜特德拉。

娜特德拉敏锐捕捉到他们的意图。

不能再继续僵持。

她深吸一口气,放弃继续固守货台,猛地压低身形冲了出去。迅捷剑不带杀戮的劈砍,以拍击、卸力、缴械为目的,转瞬之间,剑光闪过。

一声痛呼,其中一人的手铳被剑脊狠狠打飞。

就在这时,最后那名刺客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枪口直直对准娜特德拉的胸膛,扣下扳机。

枪响。

枪响的爆响砸在晨雾里。

铅弹擦过娜特德拉的肋侧,厚重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她借着冲势侧身扭转,迅捷剑剑脊横扫,将刚刚失去手铳的那人狠狠拍倒在地。

巷道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名刺客。

同伴尽数倒地,巡卫尖锐的哨音越来越清晰,已经可以听见街道上巡卫奔跑的脚步声。任务已经濒临失败,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家族毫不留情的清算。这人眼底已经彻底被亡命的疯狂填满,他丢掉已经打空的手铳,反手抽出一把短猎刀,根本不考虑撤退。

他非但没有避让,反而压低身子,嘶吼着全速直冲上来,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娜特德拉心里一凛。

她依旧恪守底线,只想缴械、制伏,绝不想亲手夺下性命。手腕翻转,迅捷剑剑锋偏开,打算用剑身横向磕飞对方的猎刀,再顺势锁住他的关节将人按倒。

可这名死士根本不在乎格挡,不闪不避,迎着剑身猛扑向前。

娜特德拉瞳孔骤然收缩。

她已经尽力偏开剑尖,可对方冲过来的力量太过猛烈,整个人硬生生撞向锋利的剑刃。

“噗嗤。”

利刃破开躯体的闷响,在喧嚣混乱的巷道之中格外刺耳。

猎刀“哐当”掉落在石板地上。那名刺客动作僵住,脸上疯狂的神色一点点褪去,难以置信低头看向刺入自己胸口的剑身。他是主动扑上来,把自己送到剑锋之上。

娜特德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冷了半截。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明明一直在回避杀戮,处处留手,可对方抱着必死的决心,主动送在了自己剑下。

这人张了张嘴,喉咙溢出带着血沫的喘息,身体重重向下跪倒,随即侧身摔落在沾满硝烟与露水的石板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晨风吹过巷道,硝烟缓缓散开。

五名伏击者,四人被制伏、失去反抗能力,一人当场殒命。

娜特德拉站在原地,迅捷剑的剑尖滴落下温热的血珠,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暗色圆点。肋侧与上臂两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钝痛一阵阵传来,但此刻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错愕。

计划里,她预想过受伤、预想过缠斗,却没有预想过会出现死者。

巷口外的主干道。

拉维妮娅僵在石柱后方,刚刚的那一幕完整落入她的眼中。

不是娜特德拉挥剑刺杀,是那名刺客不顾一切,主动扑向剑锋。

她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攥紧公文包的提手。这一幕,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节点。可等到之后开庭,大家族的人一定会篡改前因后果,只会留下一个铁一般的结果:娜特德拉持剑,造成一人死亡。

真相藏在清晨的雾气里,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

街道上,身穿制服的城市巡卫终于大批赶到。金属头盔、警棍,数支铳械齐刷刷抬起来,枪口对准巷道内唯一还站立着的娜特德拉。

“放下武器!立刻放下你的武器!不许动!”

巡卫的呵斥声响彻巷道。

娜特德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事已至此,局面已经脱离了她最初设想的版本,但大方向依旧没有偏离。

她没有反抗。

手指缓缓松开了迅捷剑的剑柄。

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石板上。

她缓缓举起双手,任由巡卫冲上来,冰冷的镣铐“咔嗒”一声锁死她的手腕。

血腥味、火药味混杂着清晨潮湿的冷空气,包裹住她的全身。

“我自首。”

娜特德拉的声音平静清晰,穿透喧闹,传到每一个巡卫耳中,“伏击由他们发起,这个人是扑上来撞向我的剑。我要求保留现场全部物证,我需要见法官拉维妮娅。”

冲上来的巡卫面面相觑。上头早已经递下来的交代,他们心里都清楚。没有人理会她的诉求,粗暴地推着她向外走去。

巷口,拉维妮娅站在人群的缝隙之间,望着被镣铐锁住带走的娜特德拉。

亲眼见证全部经过的法官,心底沉沉。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最终,被伏击者戴上镣铐,走向监狱。

远处的天空,晨雾慢慢消散,沃尔西尼的太阳,缓缓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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