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当日的午后,厚重的阴云压在沃尔西尼的上空。晨间那场巷道伏击留下的骚乱已经被巡卫草草收拾干净,街道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巷道石壁上残留的弹痕与暗红血迹,无声见证方才发生的厮杀。
娜特德拉被押送至预审庭。
粗粝的灰色囚服套在身上,上臂与肋侧的伤口经过狱医简单包扎,纱布边缘还隐隐渗出血迹。手腕与脚踝锁着沉重的镣铐,每挪动一步,金属之间碰撞就发出“哐啷、哐啷”沉闷刺耳的声响。
这是一场闭门预审听证会,没有普通民众旁听。狭小肃穆的庭室之内,只有拉维妮娅端坐于法官席位,控方代表是十一大家族同盟委派的律师,一名书记员低头坐在角落,笔尖悬在纸张之上。
娜特德拉站在被告的席位,镣铐锁链垂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晨间那场死士扑刃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她心中没有悔恨,只有一份清醒的认知——对方刻意制造的死亡,已经变成悬在自己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控方律师率先起身,声音冰冷刻板,逐条陈述案情。
“嫌疑人娜特德拉·凯撒,于今日清晨,在城市巷道之内持锋利长剑主动挑起冲突,造成一名公民当场死亡,四人负伤。人证物证俱在,请求法庭予以重判。”
他口中的人证,正是那四名被俘之后经过威逼利诱统一了口径的伏击者,证词全部被篡改,将蓄意伏击,歪曲成娜特德拉寻衅斗殴。现场的完整勘验笔录、弹壳物证,大家族掌控下的狱政部门只移交了残缺不全的一部分。
拉维妮娅指尖轻轻按压在案卷之上,眼底藏着重重疑虑。清晨她就站在巷道口的石柱之后,亲眼看见了整件事情的开端。是巷道之中的人率先拔出刀刃、举起手铳发起进攻,娜特德拉自始至终都在防御。可现在呈递到法庭上的书面材料,却完全颠倒了黑白。
“被告,”拉维妮娅抬眼,目光越过法庭,落在满身枷锁的娜特德拉身上,声音平静,带着预审程序该有的庄重,“对于控方的指控,你有什么话要说。”
娜特德拉抬了抬头,菲林的耳尖轻轻动了动,面对满屋子盯着自己的视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
“第一次被抓,有点紧张。”
庭室内瞬间安静一瞬。
书记员握笔的手顿住,控方律师皱起眉头,脸上满是错愕。
拉维妮娅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犯人,见过痛哭忏悔,见过歇斯底里的否认,可这样的回答,属实出乎她的预料。
“正经点。”法官的语气沉了几分。
娜特德拉肩膀微微一耸,神色收敛,一副摆烂的模样。
“那我没什么话要说了。我不做任何反驳,人是我杀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控方律师眼睛骤然亮起,立刻转向书记员高声喊道:“记录!被告已经亲口承认行凶杀人!此份供述,可以作为定罪关键证据!”
拉维妮娅坐在席位上,内心忍不住叹息:这姐们脑回路有点神奇。
她很清楚,娜特德拉这句承认,绝不是发自内心的认罪。若是真的认罪伏法,方才在巷道,她大可直接束手就擒,不必浴血缠斗。这更像是一种故意的姿态,一层迷惑所有人的烟雾。
但在法庭程序之上,这句口供已经白纸黑字落在笔录之中。
拉维妮娅不会就此退让,她伸手按住案卷,开口据理力争:“法官并未认可这份供述即为全部事实。本案疑点重重。案件起因存疑,四名涉案人员的口供尚未经过交叉核验,现场勘验物证残缺不全,部分关键证据并未移交本庭。仅凭嫌疑人一句话,不能够完成定罪。”
控方律师立刻开始援引叙拉古法条,不断推诿、狡辩,以案件尚在侦查阶段为理由,拒绝提交完整卷宗。双方在预审庭上来回拉扯,唇枪舌剑。狭小的庭室之中,法理条文被反复拿来当做攻防的武器。
漫长的辩论结束,预审终于下达裁定。
现有证据不足以完成当庭判决,娜特德拉继续收押于沃尔西尼监狱,待侦查机关补全全部证据之后,再开启正式公开审判。
听证会到此结束。
冰冷的镣铐再次被狱警收紧,娜特德拉被押送离开预审庭,重新返回高墙之内。
而庭外,拉维妮娅的缠斗才刚刚开始。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份又一份申请被撰写出来,申请调阅伏击案全部卷宗,申请许可,前往监狱会见在押嫌疑人娜特德拉。可每一份申请递交到狱政厅,得到的回复只有推诿与搪塞。“材料整理中”“预审阶段禁止会见嫌疑人”,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化作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将她隔绝在外。
案发之后的第二天。
沃尔西尼监狱。厚重的灰色石墙隔绝外界的阳光,监区之内常年都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金属囚笼一排排延伸向黑暗深处,铁锁碰撞、囚犯低声的呻吟与咒骂,在长廊之中隐隐回荡。
今天这座监狱迎来一位特殊的访客。
对外公示的名义,是西西里夫人开展例行狱政安全巡察,核查监狱安防设施、囚犯管理情况,属于官方公务巡查,不走私人探监的登记流程。
整个监区提前清场。普通囚犯被赶回各自囚室,无关狱警全部调离这一片区域。长长的走廊,只剩下寥寥数名西西里夫人的贴身护卫,监狱长诚惶诚恐跟在一旁。
最终,一行人停留在娜特德拉的单人囚室门外。
铁栅栏隔开两个世界。囚室之内,娜特德拉坐在冰冷的石床边缘,手上依旧戴着手镣。昨夜她没有入睡太久,监狱粗糙的伙食几乎没有动,但是精神依旧清醒锐利,菲林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监狱长连忙让人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套略显陈旧的国际象棋棋具,放置在铁栅栏的中间,棋盘一半在囚室外面,一半伸入铁栏之内。
西西里夫人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到远处,不要靠近。空旷的长廊只剩下她,与囚笼之内戴着镣铐的娜特德拉。
“听说,你很擅长下棋。”西西里夫人缓缓落座,目光隔着铁栏打量牢笼之中的凯撒遗孤。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闲来无事,不如对弈一局。”
娜特德拉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微微颔首。手镣限制着双手的动作,每一次抬手移动棋子,金属锁链都会被拉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棋盘铺开,对局正式开始。
西西里夫人率先落子,黑方兵向前推进一步。这是稳扎稳打的开局,如同她长久以来治理叙拉古的手段,步步为营,利用各个家族的力量互相制衡。
娜特德拉没有急着进攻,白色兵向前踏出。
一来一回,棋子不断在棋盘之上移动。
西西里夫人棋路老练圆滑,深谙制衡之道,黑方的骑士、主教纷纷出动,侧翼铺开攻势,模拟着大家族手里分布在叙拉古各处的力量。她一边落子,一边开口,话语顺着铁栅栏的缝隙传入囚室。问话绵里藏针,全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回到叙拉古,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仅仅只是回来观望故土吗?”
娜特德拉挪动一枚白马,目光落在棋盘,淡淡回应:“我最初确实只想看一看,这片土地是否还有拯救的余地。”
“若是有机会,你会重新举起凯撒的旗帜,掀起战火吗?”西西里夫人指尖捏住黑方主教,缓缓落下。这是陷阱,只要得到肯定的答复,这番对话就可以当做日后法庭之上指控她图谋叛乱的铁证。
娜特德拉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手镣哗啦一响,一枚白兵稳步向前,避开对方的提问,只是说道:“叙拉古如今的格局,本就建立在鲜血之上。”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抛出一句可以被任意曲解的话语,主动留下一处可供对方抓取的把柄,如同棋坛之上主动弃掉一枚无关紧要的小兵,用来迷惑对手的判断。
西西里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微光,继续抛出问题,打探她与灰厅兽主扎罗之间契约的细节,打探凯撒旧部残存势力。遇到圈套问题,娜特德拉便或是周旋,或是干脆缄默不语,目光始终大半落在棋盘。
对话只是表层的试探,真正的博弈,在三十二颗木制棋子之间。
对局渐渐进入中盘。
西西里夫人依靠老练的布局,不断发起袭扰。可她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对面囚笼里戴着镣铐的女人,计算能力恐怖到惊人。每一步,不止应对当下的进攻,更是已经算到之后数步乃至十数步之后的走向。
白方的棋子进退有度,防守滴水不漏,反击的锋芒却在悄然积蓄。
有一个细微的动作,完全隐匿在镣铐碰撞的叮当声里。趁着西西里夫人的视线短暂投向棋盘另一侧,娜特德拉指尖轻轻一拨,那枚白色骑士没有被挪到棋盘上任何一格交战位置,悄无声息被拨到棋盘边框之外,落在桌面的空白处。
看上去仿佛这枚白马已经被战局吞噬、早早出局。西西里夫人扫过棋盘,清点场上白子,并未留意桌角那枚被挪出场外的棋子,默认它已经阵亡。娜特德拉故意卖了这一处破绽,仿佛自己在中盘吃亏丢子,可这枚骑士,从来没有真正被吃掉。
终于,娜特德拉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间隙。
手镣叮当作响,她抬手,白色王后斜向横跨大半个棋盘,一步突入黑方腹地。
西西里夫人瞳孔微缩。她连忙调动黑方棋子阻拦,可已经晚了。白王后锋利的攻势直接撕碎黑方防线,将西西里夫人最强的黑后,直接从棋盘上取走。
黑方失去王后。
这一步,如同预言。旧叙拉古大家族同盟最核心的强权支柱,轰然崩塌。
西西里夫人的局势急转直下。失去王后之后,黑方各个棋子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有效配合。骑士被吃,主教被驱逐,一座座堡垒相继陷落。一枚又一枚黑色棋子被拿起,放到棋盘侧边的阵亡区。
娜特德拉执白,攻势依旧凌厉,却并不急于立刻将死对方。
棋盘之上,白色的步兵,一共六枚,历经厮杀,全数存活下来。它们有的靠前冲锋,有的留在后方坚守防线,稳稳伫立在棋盘的各个位置。而居于白阵核心的白王,没有一味龟缩死守,它缓慢移动,一点点向前偏移,并不冲锋杀敌,只是不断卡住关键格子,锁死黑王仅存的逃亡路线。它不是完成杀招的主力,却一点点收紧牢笼,让对方再也无处闪避。
反观黑方,棋盘上代表叙拉古八家实权老牌家族的八枚黑兵,已经全部被清扫干净。莫雷蒂、德克萨斯家族早在这场对局开始之前,就已经退出博弈;对局之中贝洛内即将崩塌,萨卢佐随之土崩瓦解,其余家族势力也在博弈中损耗殆尽。棋盘之上黑方残存的,只剩下国王,还有一枚黑骑士。那枚黑骑士明明尚有作战余力,却远远停在边角,始终没有向受困的黑王靠拢半步。
西西里夫人面色渐渐凝重,她已经意识到,这盘棋自己大势已去。她调动仅剩的黑骑士拼死骚扰,试图制造混乱,寻找翻盘的机会。黑王不断向后逃窜,躲避白方的围剿。
可就连那枚尚且存活的黑骑士,也并未赶来护主。它在边角游走迂回,几番腾挪之间,竟阴差阳错,恰好占住了黑王仅剩的一处逃生方格。没有进攻,没有厮杀,仅仅是占位,便把自家国王本就狭小的回旋空间再度压缩。仿佛只是无心的走位,可那棋子停在那里,就实实在在堵死了一条生路。
可六枚存活的白兵,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前挪动。它们没有王后那样纵横四方的华丽进攻,走的缓慢而坚定。白王后在前方牵制住黑骑士,白王继续横向挪步,卡死最后一处逃生格。
就在此时,其中一枚不起眼的白色小兵,向前踏出决定性的一步。
“将死。”
娜特德拉的声音平静,轻轻吐出两个字。
棋盘之上,黑王已经无路可逃。那一枚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白兵,完成了致命的一击;而白王就在相邻格子,稳稳守住缺口,参与了这一轮终结。
硝烟散尽。
白方六枚步兵全部存活。桌角,那枚不为人知、被挪到场外的白色骑士静静躺着,不曾卷入棋盘内的厮杀。黑方兵子尽数覆灭,仅仅余下国王与象征狼主的黑骑士,困在棋盘角落。
西西里夫人低头望着棋盘,久久没有说话。她棋艺不俗,可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的计算牢牢压制。她能看懂棋盘之上的胜负,却完全没有察觉桌角那枚棋子的秘密,更读不透棋盘背后蕴藏的预言。
囚笼之内的囚徒,戴着镣铐,却刚刚在这一方小小的木棋盘之上,预演了叙拉古未来的战火与改朝换代。
“一局而已。”良久之后,西西里夫人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棋盘之上胜负不能代表现实。在这座城市,规则依旧由大家族书写。”
娜特德拉抬起眼,隔着冰冷的铁栅栏,与她对视。
“棋盘如是,世间,亦如是。”
没有更多的交谈。西西里夫人站起身,不再看棋盘。这场巡察会面没有任何笔录,没有证人,所有对话、这一盘决定预言的棋局,只会留在两个人的记忆之中。她转身,带人离开了监区长廊。
空旷的走廊重新归于死寂。
娜特德拉独自留在囚室,低头看着面前半伸入铁栏的棋盘。六枚白色小兵静静立在棋盘,黑王困于一隅。手镣的金属冰凉,压迫着手腕的皮肤。
外面高墙之外,拉维妮娅依旧在一遍一遍递交申请,依旧被狱政厅挡在门外,对刚刚发生的这一场会面一无所知。
而监狱之内,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收买囚犯的指令已经悄悄下达,伪造越狱的圈套,正在暗中布置。同一座监狱的另外一片监区,德克萨斯也正被羁押于此,属于她们二人相遇的时刻,正在慢慢靠近。
外面高墙之外,拉维妮娅依旧在一遍一遍递交申请,依旧被狱政厅挡在门外,对刚刚发生的这一场会面一无所知。
厚重高大的监狱外墙隔绝了内部的一切声响。拉维妮娅站在接待窗口前,手里捏着又一份刚刚签署完毕的会见申请,纸张边缘已经被手指捏出褶皱。
“预审尚未结束,按照叙拉古监所条例,非辩护律师,禁止会见在押嫌疑人。”窗口后的狱官语气刻板、不带一丝松动,将申请表格推回她的面前。
“我不需要会见,我申请调阅今天监区巡察记录。”拉维妮娅的声音克制,她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最近几天,关于娜特德拉的卷宗总在“整理中”,关键勘验材料不断推迟移交,处处都是刻意的推诿。
狱官抬眼,淡淡回复:“今日监区巡察记录属于内部行政档案,非经同盟高层特许,不予对外调阅。”
这句话等于直接关上所有通路。
拉维妮娅站在监狱冰冷的石墙之下,望着上方高耸、布满铁刺的围墙。她能够推断,高墙里面一定正在发生某些被刻意掩盖的事,可她没有证据,没有权限,连踏入监狱大门一步都做不到。
她完全想象不到,就在短短片刻之前,西西里夫人已经亲身进入囚室,与娜特德拉面对面交谈,还下过那一盘藏着未来全部预言的棋。
没有笔录,没有存档,这件事不会留下任何纸面痕迹。哪怕拉维妮娅怀疑到极致,也无从查证。
她只能把被退回的申请收拢,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没有打算就此放弃,只是眼下,她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拉维妮娅攥紧被驳回的会见申请,并没有就此作罢。她熟读叙拉古监所法条,很快找到了条例之中一道狭窄的缺口。
正式会客室的单独会见可以被无限驳回,但监狱每周开放的公共放风探视,属于对外公开的流程,没有理由彻底剥夺。
她重新递交申请,不再要求进入监区、不再申请密闭会客。只申请在囚犯露天放风的时段,作为外部探视者,隔着护栏铁网进行公开探视。
狱政厅收到申请,内部一阵权衡。
高层的指令是尽量隔绝娜特德拉与外界的有效接触,可这条申请完全踩在法条允许范围之内。强行拒绝,反而会留下可供抓住的把柄。
最终,他们只能批复许可,但附加严苛限制:交谈仅限公共场合,狱警全程旁站监听,严禁讨论本案案情,交谈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一旦越界立刻终止探视。
批复文书送达拉维妮娅手上的时候,距离下一次集体放风日,只剩下两天。
而监狱之内,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收买囚犯的指令已经悄悄下达,伪造越狱的圈套,正在暗中布置。同一座监狱的另外一片监区,德克萨斯也正被羁押于此。
放风场的铁网之内,铁网之外。
属于几个人命运交汇的那一天,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