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审落幕的第二日，与西西里夫人谈完之后，日头渐渐爬至中天。
高墙围拢的监狱内部，空气中漂浮着残羹食物、潮湿石料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味。上午所有审讯、复核审查流程已经全部画上句号，监区的囚室铁门依次拉开，囚徒们领取简单粗糙的午餐，各自回到牢房草草吞咽。正午刚过，午饭全部结束，沉重的连锁闸门缓缓滑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条廊道。每日一次的集体放风时间，到了。
铁制闸门向两侧滑开，大批囚犯被狱警呵斥着驱赶出来，涌入开阔的露天放风场。高高的加密铁网横亘场地边缘，把囚犯活动区与外部访客区域彻底分割开来。铁网之外，寥寥数名得到许可的访客等候在此，数名全副武装的狱警沿着铁网来回巡逻，目光锐利，监听着铁网内外的每一句交谈。
娜特德拉混在囚犯队伍之中，手腕上依旧套着轻便镣铐，每一次抬手都会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抬眼望向铁网外侧，很快便看见了拉维妮娅。
女法官一身深色正装，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纸张边角被手指捏得微微起皱。她已经等候许久，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隔着密密麻麻的铁栅望向场内。
狱警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宣布探视规则。交谈仅限公开场合，严禁讨论案情以外的煽动性话题，总时长严格限定十五分钟，一旦越界，探视会被立刻终止。
计时悄然开始。
拉维妮娅往前靠近铁网一步，率先开口，声音穿过层层铁格传到娜特德拉耳中。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案件本身，开始逐一核实抓捕当晚的全部细节，核对现场人证证词里的矛盾，质询那些强行扣在娜特德拉身上、漏洞百出的罪名。
“抓捕当夜，你出现在事发街区，根据控方证词，你是蓄意参与旧凯撒势力的秘密集会，这点你作何解释？”
“我只是途经那片街区。”娜特德拉隔着铁网作答，语气冷静克制，很多关键点点到即止，有不少敏感信息，在狱警的监听之下，她完全不能明说，“当晚发生冲突的时候，我是被动卷入，并非事先谋划。”
拉维妮娅一页页翻动怀中卷宗，不断抛出问题，拆解控方证据链之中一处又一处破绽。十五分钟的时限正在一分一秒流逝，旁边站立的狱警时不时抬腕看向怀表，眼神带着警告。
场内囚犯三三两两散开活动，在不远处的人群之中，德克萨斯也站在那里，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朝着铁网这边望过来。同样混迹在囚犯群体里的，还有灰厅花钱收买的眼线，那人装作漫无目的闲逛，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娜特德拉的身上，伪造越狱的圈套，已经暗中布置完毕。
终于，拉维妮娅把准备好的问题全部问完。
短暂的沉默在铁网的两边蔓延开来。
娜特德拉往前半步，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铁栅之上，镣铐哗啦一响。她目光沉沉落在对面女法官的脸上，压低了音量，一字一句开口发问。
“法官，告诉我，你为何要将这件事追查到底？你是否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后半截话语堵在喉咙深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盘旋在她的心底：甚至是叙拉古的未来。
拉维妮娅微微一怔，她能够读懂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重量，可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便是那一缕尚未觉醒、属于叙拉古的希望。她只是忠于自己内心信奉的准则。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拉维妮娅的声音清晰稳定，穿过铁栅，“法律应当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对方是旧家族的遗裔，或是一名普通的囚徒。真相不该被高墙掩埋。”
狱警的怀表滴答作响，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拉维妮娅飞快侧过头，确认旁边的狱警正转头去制止另外一处访客与囚犯的争执，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体贴近铁网，语速压得极快。
“我觉得那些家族的人对你意见挺大的，明天第一场审判就是你……到时候记得穿好防弹衣，我会安排人给你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狱警立刻转回目光，上前踏出一步，语气生硬冰冷。
“探视时间结束。访客，请立刻离开访客区域。”
没有继续交谈的余地。拉维妮娅深深看了铁网之内的娜特德拉一眼，抱着沉重的卷宗，转身走出访客区。铁网外侧，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娜特德拉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心底沉甸甸的。防弹衣可以护住躯干，可德克萨斯之后会告诉她，真正的杀招，瞄准的是头颅。
哨声响起，放风时间宣告结束。
狱警大声呵斥，催促所有囚犯集合，排队返回监区牢房。大批囚犯挪动脚步，顺着廊道往监区内部回流。娜特德拉戴着手镣，混在人流当中。那名被收买的眼线依旧混迹在人群，目光依旧黏在她的身上。
德克萨斯就在同一条返回牢房的队伍之中。
二人刻意放慢脚步，落到队伍的中后段，借着往来囚犯作为掩护，挪到走廊一处巨大立柱投下的阴影之中。狱警距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但是绝对不能高声说话，所有对话，全部压到最低的音量。
“明天第一个开庭的是你。灰厅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你，不是我。”德克萨斯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叙拉古无数阴谋打磨出来的疲惫与冷静。
娜特德拉手腕上的镣铐随着微微的动作轻响，她缓缓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囚室之中那一盘预言未来的西洋棋，早已经让她看透这些大家族的取舍。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便夜不能寐。”娜特德拉低声回答，“可你也该明白，如果我消失，下一个会被彻底清算的人，就是你。”
切利尼娜微微偏过头，快速扫视一遍廊道来往人影，确认没有眼线悄悄靠近。
“我心里清楚。大家族需要活着的‘德克萨斯’这个姓氏充当对外筹码，但是筹码什么时候可以被丢弃，全部取决于灰厅的心情。”
她将自己在监狱之中，从其他在押的家族附庸囚犯口中拼凑来的关键情报低声道出。
“他们准备了两套方案。法庭之上优先依靠捏造出来的证据罗织重罪。一旦庭审拿不下足以置你于死地的判决，那么在你庭审结束、押解返回监狱的路上，就是你的终点。不会射击躯干，直接瞄准头部，任何防护都救不了你。”
这番话和方才拉维妮娅隔着铁网给出的提醒相互印证，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娜特德拉的心上。
“外面的法官拉维妮娅，会想办法送一件防弹衣给我。”娜特德拉眉头紧锁，“可是防弹衣挡不住射向头颅的子弹。”
“也就是说真正致命的危机，并不发生在审判庭之内。”德克萨斯的神色愈发凝重。
“没错。”娜特德拉的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我还不能确定，会不会有第三方势力插手这场乱局。有的人并不希望我死去，但他出手干预的理由，未必是什么善意。”
她脑海当中浮现出扎罗的身影，那个将自己带回叙拉古的兽主，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仅仅留下这样一句模糊的判断。
“还有，法庭之上，他们会想方设法逼迫我们二人互相指证。灰厅打算把许多旧时代家族的血案分摊扣到我们两个人的头上。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很多提问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一旦随口承认，便再也没有翻案的余地。”德克萨斯继续告诫。
“我明白，我不会顺着他们写好的剧本往下走。”娜特德拉问道，“那你呢，如果明天下午轮到你的审判，你打算怎么做？”
“活下去。”德克萨斯回答简短而干脆，“只有活着，才有选择命运的权利。我不会为早已覆灭的家族殉葬，但我同样不会任由灰厅随意摆布我的命运。”
廊道远处传来狱警呵斥催促归房的声音，留给她们密谈的时间已经耗尽。
德克萨斯转身汇入流动的囚犯队伍，临走之前留下最后一句提醒。
“明天，多留意旁听席。那里潜藏的危险，一点也不少于押送你的道路。”
两个人就此分开，各自走向分属不同片区的囚室。
沉重的铁门哐当落下，锁舌咬合，娜特德拉被关入自己的单人囚房。
黄昏慢慢降临，天光一点点暗淡下来，监狱廊道的电灯逐一点亮，昏黄的光线透过囚室高处狭小的窗户漏进来。大部分囚室都已经锁闭，只剩下零星巡逻狱警的靴子踩踏石地面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过道之间来回回荡。
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一道影子悄无声息贴到了囚室铁栏之外。
拉普兰德。
她没有走任何正规探视流程，靠着对地形的熟悉，钻过守备的漏洞，潜入到监区之中。刀刃收在腰间，身上还带着城外夜晚的凛冽寒气，半张脸隐在走廊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晚上好，娜特德拉。”拉普兰德开口，“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娜特德拉猛地抬起头，身体瞬间绷紧，缓步走到铁栏跟前，手腕镣铐哗啦轻响。她望向铁栏外的不速之客，眼神交织着无奈、紧张，还有一丝讥讽。
“我本以为监狱这种地方还算安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直到我看见了你。”
她侧过耳朵，时刻留意廊道远处传来的动静，语气急促，一心盼着对方尽快结束谈话离开。
“有话快说，说完就赶紧走。你是私自闯进来的，一旦被巡逻狱警撞见，你可以转身一走了之，但死的那个人，会是我。”
“不必如此紧绷。”拉普兰德脸上戏谑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她清楚当下处境何等凶险，“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明天的法庭，不要完全寄希望于法律与法官。叙拉古的律法，很多时候只是大家族手里的工具。”
“这一点，我早已经深有体会。”娜特德拉眉头紧锁，目光不停瞟向走廊的拐角。
“灰厅一心想要你的性命。押解回程路上布下的埋伏，我也有所耳闻。”拉普兰德说道，“如今外面暗流涌动，不止一方势力盯着这场审判。存在一些角色，就连我，也看不透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她隐晦地指向兽主扎罗，但是并不打算说出那个名字。
娜特德拉心头一动：“你指的是谁？”
拉普兰德只是轻轻摇头，不愿再多谈。“我仅仅负责传递消息，并不想卷入兽主之间的博弈。”
就在这时，廊道远处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靴子踩踏地面的声响，巡逻队伍正在朝这边靠近。
娜特德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抬起手急促地朝拉普兰德摆动，示意她立刻撤离。
拉普兰德向后退了半步，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隔着铁栏的缝隙，把一小块带着简易包装的巧克力塞了进来，稳稳落到娜特德拉的掌心。
“我该走了。祝你明天，能够活着走出法庭。这个算是见面礼，我也给过切利尼娜。”
娜特德拉低头望着掌心那一小块巧克力，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
拉普兰德的身影一晃，迅速隐入走廊的黑暗之中。来的突兀，离去同样干脆利落。等巡逻的狱警走到这一片廊道，四周早已空空荡荡，仿佛方才的会面，仅仅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娜特德拉迅速攥紧那一块巧克力，把它塞进囚服内侧的口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她缓缓靠在囚室冰冷的石墙之上。
从白天放风场，到黄昏时分，拉维妮娅、德克萨斯、拉普兰德，一拨又一拨人，给她带来一层又一层沉甸甸的情报。灰厅两套暗杀计划、法庭精心布置的伪证陷阱、押解归途的死亡埋伏、旁听席潜藏的杀机，还有那位立场莫测的兽主扎罗。
高窗外面，夜色彻底吞噬整座监狱。囚房之内灯光昏暗，口袋里那块巧克力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实感。
明天清晨，审判，即将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