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尽，灰蓝色的晨光浸透监狱高窗的铁栅。整座监狱早早苏醒过来，廊道之间此起彼伏响起铁门开合的哐当巨响，狱警厚重的皮靴踩踏石质地面，沉闷的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来回回荡。
娜特德拉在囚室之中被唤醒。一夜几乎没有合眼，前一日黄昏拉普兰德潜入送来的那块巧克力依旧安安稳稳揣在囚服内侧口袋，隔着布料能触到一小块坚硬的轮廓。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昨天收集到的全部情报：灰厅两套置她于死地的方案、押送归途瞄准头颅的暗杀、法庭布满陷阱的质询，还有那个立场晦暗不明的兽主扎罗。
两名狱警推开囚室铁门走到她面前，摘掉她平日里佩戴的轻便镣铐，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沉甸甸的钢制手铐，冰凉的金属环死死扣住双腕，锁扣咬合发出咔嗒一声冷硬的响动。
“起身，前往审判庭。”狱警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临出发之前，一名穿着普通工作人员制服的男子跟着走入囚室，借着例行搜身检查的掩护，不动声色将一件薄款硬质防弹衣套在她囚服的里面。这便是拉维妮娅顶着重重风险，多方辗转才安排送进来的防护。防弹衣贴合躯干，外表被灰色粗糙的囚服完全遮盖，从外面看，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到这件装备的存在。
娜特德拉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服感受了一下防弹衣坚硬的内衬，心底并没有因此生出多少安全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防具只能护住躯干，面对瞄准头部的子弹，它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被狱警押解走出囚室，穿过一条条幽深阴冷的监区廊道，最终登上停在监狱大院之内的黑色囚车。厚重的车门重重关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顶一处小小的透气窗，漏进一点点稀薄的天光。
囚车缓缓驶离监狱，车轮碾过叙拉古城市平整的石板街道。透过狭小的窗口，外面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街道两旁林立着各个大家族的旗帜，彩色的布幔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动，街道上已经有陆续出行的市民，只是这份市井的烟火气，落在娜特德拉眼中，处处都透着暗流涌动的寒意。这座城市的秩序，从来都是掌握在那些古老家族的手里。
囚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宏伟庄严的灰厅审判庭门外。
这是一座以大块深色岩石修筑而成的庞大建筑，高耸的拱顶直刺天际，雕刻着繁复古老纹样的石柱矗立大门两侧。审判庭内部空间开阔恢弘，高高的拱顶将人声微微放大，墙壁冰冷肃穆。整个大厅划分出审判高台、控方席位、辩护席以及宽大的旁听区域。
辩护席上空空荡荡。娜特德拉没有任何人替她辩护。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来自叙拉古各个家族的代表身着考究正装，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彼此低声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扫向大厅中央的被告席位置。灰厅的武装护卫分散站立在审判庭的各个角落，手按武器，目光警惕的扫视全场。
在旁听席后排，一个毫不起眼的男人安静混在人群之中。他衣着普通，面容平淡，完全没有兽主扎罗平日里的压迫感，看上去就只是一名普通前来旁观庭审的市民。他坐姿松弛，表面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却将审判庭场内每一处动向尽收眼底。枪手已经就位，所有计划全部铺排妥当，他只需要静静等待时机降临。
法庭侧边还有一处封闭的候审房间，德克萨斯就被关押在那里，作为案件关键关联证人，等候法庭传唤。
高台之上，主审法官的席位，拉维妮娅已经就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法官正装，面前的桌面上堆积着厚厚一摞卷宗，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出现磨损。她的神色沉静自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沉甸甸的压力。今天这场审判，从根源上就不是一场追求真相与公正的审理，而是大家族编织好的舞台，目的就是要彻底除掉娜特德拉。
“全体起立，开庭。”
法槌重重落下，沉闷的声响在偌大审判大厅之中回荡。
所有人依照规程站起身，随后重新落座。两名武装护卫押解着戴着手铐的娜特德拉走到被告席，让她站定在围栏之内。冰凉的金属手铐束缚住双手，囚服之下，防弹衣紧紧贴着她的胸膛，口袋里那块巧克力，成为这压抑环境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控方检察官从席位上站起身，他一身笔挺制服，向前踏出几步，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审判庭，一条条罪状被清晰宣读出来。
“被告娜特德拉，拥有旧凯撒家族的直系血脉，涉嫌勾结凯撒旧部残余势力，密谋策划煽动叙拉古局部地区动乱；涉嫌多次参与街头恶性暴力冲突，造成无辜人员伤亡；涉嫌私下联络反叛分子，公然威胁叙拉古各大家族维系已久的秩序安全……”
一条条罪名接连抛出，每一句话都重重砸下。旁听席上不少家族代表纷纷点头附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道道混杂着敌意、漠然、审视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被告席上的娜特德拉身上。
检察官读完全部指控，猛地转头看向围栏之中的娜特德拉，声音凌厉：“被告，对于以上全部指控，你是否认罪？”
娜特德拉挺直脊背，目光平静，缓缓扫过控方席，再掠过旁听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我不认罪。”她的声音清晰稳定，穿透周遭嘈杂的低语，“我的确流淌着凯撒家族的血脉，但是我从来没有联络过所谓旧部，更没有策划煽动动乱。所有我卷入的冲突，全部属于被动介入，并非我主动谋划。”
控方显然早已经做好准备，立刻呈上大量所谓人证证词与物证。一份份文件被护卫传递到审判高台之上，表面看上去证据链条完整严密，可只要细细推敲，就不难发现证词拼接篡改，物证保管流程漏洞百出。
接下来轮到主审法官进行当庭质询。拉维妮娅伸手翻开桌上厚重的卷宗，条理分明，针对控方提交证据一处处提出质疑。
“这份目击证词记录，证人供述案发当晚看清了现场人员样貌，但根据卷宗记录，事发地点当时夜间光线昏暗，证人所处位置距离现场超过八十米。请控方解释，证人如何做到精准辨认人物身份？”
拉维妮娅的话语落下，旁听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检察官脸色微沉，试图强词狡辩：“证人凭借身形特征进行分辨，具备参考效力。”
“仅凭身形无法锁定特定个人，该证词不具备作为定罪证据的可靠性。”拉维妮娅没有停顿，继续追问，“这份物证检测报告，物证样本提取时间距离案发已经过去整整三日，期间样本保管交接记录存在多处缺失，该报告法律效力存疑。”
一句接一句的质询，把控方精心编织的证据链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旁听席不少家族代表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少人压低声音发出不满的嘲讽，充满敌意的视线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拉维妮娅。
检察官被问得节节败退，眼看依靠现有证据很难将重罪钉死在娜特德拉身上，他迅速转变策略，高声向着审判高台申请。
“法官，我方申请传唤本案关联证人，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到庭作证。”
法庭侧边的侧门被推开，德克萨斯在护卫的押解之下走入大厅，站到证人席上。
控方的算计昭然若揭，就是要想方设法挖坑诱导，逼迫娜特德拉与德克萨斯互相指证，只要得到任意一方的不利口供，灰厅就可以大做文章。
检察官看向证人席上的德克萨斯，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
“证人，你与被告娜特德拉来往颇多。她是否曾经向你吐露过，想要颠覆叙拉古现存家族体系的想法，甚至邀约你一同参与叛乱行动？”
德克萨斯面色冷淡，眼神不起波澜，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没有。她从未对我说过类似话语。”
检察官并不甘心，立刻调转方向，目光直逼被告席中的娜特德拉，继续抛出陷阱问题。
“被告，德克萨斯家族覆灭之后，你同情她的遭遇，是否曾经邀约她联手，向各大家族展开报复？”
娜特德拉轻轻摇头，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控方变换数种提问方式，不断设置语言圈套，可无论怎样诱导，娜特德拉与德克萨斯二人始终没有落入陷阱，没有说出一句能够被对方拿来罗织罪名的证词。
检察官的脸色阴沉到极点。法庭之上，想要依靠合法证据给娜特德拉定下死罪的路子，已经近乎走不通。旁听席上的骚动越来越明显，不少家族的人互相交换眼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庭审无法完成定罪，那灰厅布置在押解返回监狱路途上的杀局，便会启动。
娜特德拉站在被告席，胸腔之下防弹衣带来坚硬的压迫感。她的目光扫过人头攒动的旁听席，无数张面孔，无数道视线交织在一起。有一瞬间，她隐约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放眼望去，人海茫茫，她完全分辨不出那究竟属于何人。
后排座位上，扎罗微微抬了抬眼皮。时机，已经成熟。
就在检察官深吸一口气，准备宣读下一份伪造证词，局势再度朝着不利于娜特德拉的方向滑落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的枪响骤然撕裂审判庭肃穆安静的空气。
旁听席的后排，那名被暗中收买的枪手，掏出预先藏匿好的火器，瞄准被告席当中的娜特德拉，扣下扳机。
子弹高速穿过审判庭内的空间，转瞬之间狠狠撞击在娜特德拉的躯干之上。
囚服布料猛地向内凹陷，底下的防弹衣硬生生承受住这致命的一击。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娜特德拉喉咙一紧，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踉跄着向后倒退，双手被手铐束缚，没办法缓冲冲击。剧烈的钝痛顺着胸腔蔓延全身，一阵阵眩晕感冲上头顶。万幸子弹没有击穿防护，可震荡带来的伤害依旧实实在在。
整个审判庭瞬间彻底炸开。刺耳的尖叫、人群慌乱挪动座椅的摩擦声响、此起彼伏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守在场内的灰厅护卫反应极快，枪口立刻对准枪响传来的旁听席后排。
还没等枪手做出第二次射击的动作，数声枪响接连爆发。那名枪手直接中弹，重重摔倒在旁听席的座椅之间，当场毙命。猩红的鲜血顺着石板地面的缝隙缓缓向外蔓延开来。
现场陷入彻底的混乱。家族代表们惊慌失措，不少人纷纷起身想要躲避；灰厅的官员脸色铁青，厉声呵斥试图稳住场面，可汹涌的骚动已经很难压制。
拉维妮娅猛地从法官席位上站起身，高声呼喊试图维持秩序，但是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嘈杂喧闹之中。她望向刚刚发生枪击的旁听席位置，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这场袭击来得太过巧合，一切发生得刚刚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幕后拨动着叙拉古的整盘棋局。
枪手已经当场死亡，人证彻底消亡。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到真正策划这件事的扎罗。在场所有的人，全部理所当然认定，这只是一名仇视凯撒血脉的家族狂热分子，自作主张执行的私刑报复。
扎罗神色没有半点变化，趁着全场疏散混乱的时机，悄无声息的从座位上起身，混杂在往来撤离的人流当中，脚步平缓的走出审判大厅。他的目标已经圆满达成，娜特德拉遭遇袭击受伤，庭审被迫中断，原本押解回监狱途中的死亡埋伏，彻底失去执行的机会。接下来，他只需要前往公立医院周边，隐匿在人流的阴影之中，继续监视病房，杜绝第二次暗杀出现的可能。
高台之上，审判长拿起法槌，奋力重重敲击，接连数声巨响，才勉强将一部分喧闹压制下去。他面色铁青，当众高声宣布裁决。
“突发恶性袭击事件，本次庭审紧急中止。被告娜特德拉遭受子弹冲击震荡受伤，即刻移送公立综合医院进行监护救治。后续庭审择期重新开启。证人切利尼娜·德克萨斯的审判，顺延至今日下午进行。”
命令下达之后，两名护卫连忙上前，伸手扶住还处在眩晕状态的娜特德拉，搀扶着她离开被告席，朝着审判庭的出口走去。
路过候审室门口的时候，娜特德拉侧过头，刚好和站在门内的德克萨斯视线相撞。没有话语，只有一个短暂的对视，德克萨斯眼底神色复杂，微微颔首。
护卫搀扶着娜特德拉踏出审判庭，外面等候的救护车已经就位。担架被推过来，娜特德拉躺到担架之上，救护人员简单对她做初步检查。救护车的警笛鸣响，车辆缓缓驶离灰厅审判庭，向着公立医院疾驰而去。
偌大的审判大厅，人群渐渐散去，地面上枪手留下的血迹，等待工作人员前来清理。
大厅之内只剩下寥寥数人。拉维妮娅站在高台之下，手里紧紧攥住那厚厚的卷宗，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褶皱。她望向空旷下来的旁听席，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愈发浓重。
叙拉古的棋局，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黑暗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