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中,数昼夜,终之战

作者:花样年华M9 更新时间:2026/8/12 0:04:15 字数:7829

第七章 病房之中的数昼夜

(叙拉古,沃尔西尼公立综合医院,庭审中止之后,距离狼之主终局还有数日)

胸腔深处的钝痛还没有消散。

娜特德拉半靠在病床的软垫上,后背垫着两床折叠起来的被褥。灰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胸口大片青紫色的淤青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那是防弹衣承受枪击冲击之后留下的痕迹。骨头没有断裂,内脏也没有出现器质性损伤,莱茵生命那套改造药剂带来强悍的机体恢复能力护住了她,但震荡带来的酸痛依旧顽固,每一次深呼吸,肋骨之间就传来沉闷的拉扯痛感。

病房不算狭小,玻璃窗朝向城市的内侧,可以远远望见沃尔西尼高低错落的楼宇轮廓。街道上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隐隐传进来,这几天外面的骚动一天比一天剧烈,偶尔还会有远处铳械开火的闷响随风飘上楼来。

病房门口,两名灰厅的武装护卫笔挺站立。

他们名义上是保护重要人证的安全,实际上是软禁。

娜特德拉的所有随身武器已经被暂时收缴保管在医院的安保室,铝热剑、M1911手枪连同弹匣,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通讯终端,全都不在手边。护卫轮换值守,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病房房门,任何人想要进来探视,都要经过他们的盘问。

只是,这份看守的权威,对某一个人无效。

扎罗可以自由进来。

没有申请探视手续,没有递交身份文书。每当他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那两名灰厅护卫的身体就会不自觉绷紧,手掌下意识按向腰间的武器,喉咙滚动,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兽主不需要遵守人类医院的规矩。

他收敛了绝大部分属于狼之主的压迫气场,看上去仅仅是一名身形偏瘦的访客,衣着朴素,混在来往探视家属之中几乎不会引人注目。只有凑近了,才能感受到那层潜藏在血肉之下,如同荒野寒夜一般冰冷的气息。

这天傍晚,夕阳把窗外的楼宇染成一片暗红,扎罗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他手上提着一个简单的食盒,没有走医院的餐食通道。

“医院厨房送过来的东西,不要碰。”扎罗走到床头柜边,把食盒轻轻放下,声音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是陈述一桩既定的事实,“灰厅,还有西西里夫人手下的人,都有办法把东西送进厨房。毒药,慢性药剂,随便哪一样,都可以制造一场完美的‘医疗意外’。”

娜特德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胸腔一动,又是一阵钝痛,她微微蹙了蹙眉。

“所以,你亲自带饭过来。”她低声说道。

“我不希望我的棋子,还没有走到棋盘终局,就被人用毒棋给悄悄抹掉。”扎罗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仅此而已。”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份简单却足够果腹的食物,没有什么精致的菜肴。娜特德拉拿起餐具,慢慢进食。这几天,几乎每到饭点扎罗都会出现。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不一定会说很多话,但一定会带来食物,确保她不会落入下毒的圈套。

等她吃完,扎罗将空掉的食盒合上放在一旁。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遥远城市的嘈杂声响。

“外面现在怎么样。”娜特德拉开口发问。

“乱。”扎罗言简意赅,“各大家族之间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正在裂开缝隙。沃尔西尼街头冲突越来越多。萨卢佐、德克萨斯,还有其余几支家族,都在调动人手。莱昂图索和拉维妮娅还在灰厅内部周旋,想要撬动旧秩序,可他们手上的筹码少得可怜。”

他顿了顿,看向玻璃窗外面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城市。

“德克萨斯在家族之间游走,拉普兰德依旧在四处游荡,哪里有厮杀,哪里就会出现她的影子。所有人都被卷进这场漩涡。”

娜特德拉沉默下来。

脑海里闪过很久之前的画面。16岁那年,她连夜逃离叙拉古,身后是破碎的家园与凯撒血脉带来的无尽灾祸。两年之后,切利尼娜抛弃掉德克萨斯这个姓氏,斩断自己的根,从这座城市消失。同一年,萨卢佐家族自相残杀,拉普兰德满身鲜血踏上流浪的道路。

三个同岁的少年,全部被叙拉古的家族碾得四散奔逃。

“拉扎妮娅留下的只是一缕希望。”娜特德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不是答案。我不知道这片土地究竟还能不能得救。”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扎罗的脸上。

“在去往叙拉古的列车上,你问过我,明知道回来之后我就再也不是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依旧愿意跟你回来。”

扎罗微微偏过头看向她。

“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娜特德拉缓缓吸气,胸腔的疼痛让她的动作放得很缓,“我早就想回来看看,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刚好是你来了,刚好是你来接我。”

“所以,你站在我这边,并不是认同我想要玩弄人类的这场游戏。”扎罗的语气带上一丝玩味。

“我站在你的身侧,只是因为只有站在这个位置,我才能够亲眼看见结局。”娜特德拉眼神坚定,“我会替你挡下刺向你的攻击。但是我不会毫无顾忌地屠杀旧识。德克萨斯,拉维妮娅,莱昂图索,我不会主动向他们挥剑。”

“拉普兰德呢?”扎罗问道。

这句话让娜特德拉微微一怔。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代的记忆,那时候三个孩子还能无忧无虑地在街巷之间奔跑嬉闹,还没有家族仇恨,没有血脉枷锁,没有被迫远走他乡。后来世事翻覆,再次相见,却已经站在了对立的战场。

“如果战场厮杀冲昏头脑,我或许会和她交手。”娜特德拉坦然承认,“但我会留手。我不会杀死她。”

扎罗低声笑了一声,笑声没有温度。

“随你。游戏还没有走到最后,你想怎么表演,是你的自由。只要关键时刻,你能够站在属于你的位置上就足够。”

夜色慢慢吞噬窗外的城市。路灯次第亮起,点点灯火铺满沃尔西尼的街道。远处传来的骚动没有停歇,甚至愈演愈烈,偶尔有警笛尖锐的鸣响划破夜空。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僵持之中缓缓流逝。

白天,娜特德拉大多数时间都躺在病床上休养。灰厅的护卫寸步不离守在门口。扎罗不一定时时都在病房,但是只要他来过,就等于在无形之中宣告,这间病房里面的人受他照拂。

西西里夫人麾下的人手,各个家族安插过来的暗线,不是没有动过心思。有人谋划在输液药剂里面动手脚,有人计划买通医护制造意外,可是每一次,计划还没有真正落地,就会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宣告破产。

没有流血,没有公开的威胁,仅仅是一股来自荒野狼之主无形的威慑,就将所有暗处的刺杀全部拦在了病房门外。

他们可以憎恨娜特德拉,可以视她为一个巨大的隐患,可是没有任何人愿意公开与扎罗撕破脸面。

真要闹到明面上,一旦有人强行闯入病房想要带走或者除掉娜特德拉,扎罗只需要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足以堵死所有人的借口。

“她是我带回叙拉古的人,我看着,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就是一层坚不可摧的盾牌。

于是就形成了荒诞的僵局:人被扣在医院,不得离开;可谁也杀不掉,谁也带不走。

偶尔,法官拉维妮娅会抽空前来探视。她会绕过门口灰厅护卫的盘查,短暂进入病房。她会告诉娜特德拉灰厅内部的变动,家族之间博弈的近况,还有关于那场被中途打断的庭审后续。

“审判暂时搁置。”拉维妮娅坐在椅子上,神色疲惫,“整个沃尔西古局势动荡,已经没有条件继续开庭审理你的案件。但是这不代表指控会消失。一旦风波平息,这份卷宗依旧会被重新翻出来。”

娜特德拉安静听着。

“外面已经快要彻底大乱了,对吗。”

“是的。”拉维妮娅轻轻点头,“很多事情,很快就要分出胜负。”

谈话不会持续太久,拉维妮娅不能逗留过久,简短交流之后便起身离开。

黑夜降临的时候,扎罗常常再度造访病房。

有时候他只是送来食物,安静站在窗边,和娜特德拉一同聆听远处城市传来的炮火与喧嚣,一言不发。有时候两人会交谈,交换各自收集到的情报,剖析叙拉古各个家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与阴谋。

娜特德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但胸腔深处的伤痛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大幅度活动依旧会带来钻心的酸痛。她清楚,等到终局到来的那一天,自己要带着这份未痊愈的伤势踏上战场。

这几天,她也会偶尔想起少年时代。

16岁,她被迫背井离乡,孤身离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时隔九年,兜兜转转,她又重新踩回叙拉古的土地。

物是人非。

昔日的玩伴,切利尼娜斩断姓氏,活成德克萨斯;拉普兰德沉沦于厮杀,成为四处漂泊的疯狼。而她自己,身上流淌着凯撒的血脉,体内流淌着莱茵生命改造药剂,被卷入这场狼之主与人类家族之间的博弈当中。

所有人,都再也回不到年少的时候。

时间一点点推移,城市内部的冲突爆发得愈发频繁,街头的火光在夜里都能够远远望见。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这天夜里,窗外的夜空隐隐被远方的火光映亮。街道上人群奔跑呼喊的声音清晰可闻,混乱已经蔓延到医院附近。门口那两名灰厅护卫心神不宁,频频扭头望向走廊的出口,外面的大乱已经搅乱他们的心神。

病房门被推开,扎罗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携带食盒。

夜色落在他的身上,属于狼之主的威压隐隐开始向外溢出。

“游戏的终局,已经要开始了。”扎罗目光平静看向病床之上的娜特德拉,“跟我走。”

娜特德拉缓缓坐起身。胸腔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痛,她强忍着不适,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需要办理出院手续?”

“不需要。”扎罗淡淡说道,“人类的文书,对我没有约束力。”

娜特德拉走到病房角落,从医院安保人员那里取回自己的全部物件:芙兰卡赠送的铝热剑,沉甸甸的M1911手枪连同全部弹匣,还有那台通讯终端。武器重新回到手中,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她将装备一一穿戴妥当。淤青遍布胸口,每一个动作都牵扯伤口,但改造带来的强悍体质支撑住她。

两人迈步走向病房门口。

守在门外的两名灰厅护卫见到他们走出来,神色一变,立刻上前想要阻拦。

“站住!你不能把人带走!没有官方批准——”

扎罗没有说话,仅仅释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兽主威压。

无形的浪潮席卷而过。两名护卫身体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四肢如同灌了铅,喉咙发紧,再也吐不出半个阻拦的字眼,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没有人签字,没有医生确认,没有任何合法的流程。

在医院的档案记录之中,这一晚,这位名叫娜特德拉的病人,离奇消失在了病房之中。

长长的走廊灯火摇曳,远处城市的战火喧嚣滚滚而来。

娜特德拉跟在扎罗身后,一步步走出医院大楼。

城市的夜风迎面吹拂在脸上。远处,大片黑雾正在沃尔西尼的大地之上悄然升腾,狼嚎的声响隐约自虚空深处传来。

终战的战场,就在前方。

黑雾如同翻腾的墨浪,铺展在沃尔西尼城外的开阔平地。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黄昏的天光吞噬大半。远方城市的火光把地平线烧出一层暗红,零星的铳声、建筑崩塌的闷响隔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狼嚎从黑雾深处此起彼伏回荡,无数由兽主力量凝聚而成的黑狼虚影,在雾气之中游走徘徊,幽绿的瞳孔点点闪烁。

扎罗缓步走到这片黑雾的前沿,衣摆被旷野的冷风猎猎吹动。属于狼之主的威压缓缓弥散开来,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娜特德拉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胸腔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深呼吸,肋骨之间都传来拉扯般的钝痛,胸口淤青隔着衣料依旧触目惊心。她右手握住铝热剑的剑柄,灼热的剑身在鞘内微微发烫,M1911牢固别在腰侧枪套。

她没有摆出主动进攻的姿态,身体微微下沉,肩膀绷紧,是纯粹防御的架势。

对面,人类一方的阵线已然列好。

莱昂图索站在最前方,手中武器戒备;拉维妮娅站在侧方,神色凝重,目光越过翻腾黑雾,落在扎罗身上。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站在队列之中,黑色披风被风吹起,她的目光越过扎罗,直直锁定站在一旁的娜特德拉。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意料之外的错愕。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位旧日的友人。

拉普兰德站在更靠外侧,单手斜扛长剑,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近乎癫狂的笑意,金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娜特德拉,认出对方的那一刻,唇角的弧度又放大几分。

昔日三个一同在叙拉古街巷奔跑的少年,时隔八年,终于再度相见,却站在战场的两端。

旷野之上,风声呼啸,黑雾翻涌,两边暂时都没有动手。

扎罗的视线扫过面前的这群人,语气平淡,像是在点评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游戏。

“你们以为,凭凡人的力量,就可以撕碎叙拉古延续百年的家族枷锁?”

他抬了抬下巴,黑雾之中更多黑狼虚影躁动起来。

“家族腐朽,灰厅虚伪。你们想要反抗,想要改变这片土地。很有趣。可惜,人类的争斗,到头来依旧只是循环往复的闹剧。”

莱昂图索握紧武器,声音沉稳响亮,压过旷野的风声。

“叙拉古的命运,不该交由狼之主当作游戏把玩。这片土地的未来,该由我们自己争夺。”

“争夺?”扎罗低低发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们可以试一试。”

说完这句话,他侧过头,余光瞥向身侧的娜特德拉。

娜特德拉的肩背绷得很紧。

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她身上。一边是要亲眼求证的故土命运,一边是少年时代相交的旧友。一旦刀剑相撞,不论结局如何,往后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德克萨斯、面对拉普兰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那些辩解、诉说,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讲出来。多说无益。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声简短,沙哑的两个字,顺着风飘向对面的阵线。

“抱歉。”

就仅此而已。

德克萨斯的眉峰骤然蹙起,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

拉普兰德脸上的疯笑淡了一瞬,随即又重新漾开,遥遥抬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扎罗留意到她指节攥得发白,呼吸也因为心理重压,连带牵动胸腔旧伤,隐隐有些不稳。

他没有什么体恤的情绪,只是不希望自己的观测者还没开打就先被内心压力压垮。他伸手,从衣内口袋摸出一支卷烟,连同简易的火种,一并抛给娜特德拉。是之前扎罗代为保管她的私人物品之中的东西。

娜特德拉抬手接住。金属外壳的火种,纸卷的香烟落在掌心。

她没有立刻点燃,指尖捏着那支烟,指腹反复摩挲烟身。旷野的冷风刮乱她的发丝。

“记住你的目的,观测者。好好看一看,凡人究竟能不能挣脱命运。”扎罗的声音压低,只传到她的耳朵里。

对面阵线所有人武器全部抬了起来,铳口、剑锋,齐齐对准前方的狼之主,也顺带对准了站在他身侧的娜特德拉。

对峙的空气紧绷到极致。

黑雾里的黑狼低声咆哮,爪尖在地面刮出深深沟壑。

扎罗缓缓抬起一只手。

“游戏,正式开始。”

汹涌的黑雾猛地向前席卷,成群黑狼嘶吼着朝着人类的阵线猛扑过去。

战斗,就此爆发。

娜特德拉把那支卷烟随手咬在嘴角,却还没有引燃,右手猛地抽出铝热剑,灼热的红光自剑刃升腾而起,立刻横挡在扎罗身前,迎向劈过来的第一波攻势。

汹涌的黑雾轰然向前倾泻而出,无数黑狼的虚影撕开黄昏的暮色,尖啸着扑向人类的阵线。灼热的热浪裹挟泥土与碎石扑面而来,战斗正式打响。

娜特德拉将嘴角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咬紧,双手握紧铝热剑。剑刃流转起灼人的赤红色光晕,改造过的躯体将力量尽数灌注在双臂,胸腔的淤青随着发力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旧伤时刻在提醒她尚未痊愈的身体。

她没有主动冲锋,严格恪守自己最初的定位,身形横移,稳稳挡在扎罗的身前。

德克萨斯挥剑劈开一头扑来的黑狼,剑光凌厉,随即脚步一转,剑锋调转,直刺后方黑雾之中的扎罗。银色的剑锋划破空气,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娜特德拉脚下蹬地,铝热剑横空格挡。

“锵——!!”

两把利剑狠狠相撞,刺眼的火花在暮色之中炸开。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到手臂,震得她虎口发麻,胸腔猛地一震,一阵闷痛袭来,娜特德拉闷哼一声,脚步在泥泞的地面向后滑出数步。

德克萨斯眼神复杂,手中力道不减,却也没有继续加压,两人隔着交错的剑锋对视一瞬。千言万语堵在中间,只剩下战场的厮杀咆哮。

莱昂图索从另一侧突进,重武器带着呼啸砸向扎罗,数道黑狼虚影扑上去拦截,破碎的黑雾四散飞溅。拉维妮娅指挥残余的人手,铳火成片绽开,子弹打在狼形虚影之上,只能打散局部黑雾,无法彻底根除。

扎罗立于黑雾的中心,冷眼俯瞰全场,不断催动力量,一头又一头黑狼从黑暗里诞生,投入厮杀。

战场上刀光狼嚎,硝烟滚滚。地上倒地的人员大多只有布衣、普通劲装,并无厚重护甲。

几番回合下来,防线来回拉扯。娜特德拉始终守在扎罗的侧翼,但凡有剑锋、铳火朝着狼之主袭来,她便挥剑上前格挡。她对莱昂图索、拉维妮娅、德克萨斯,只守不攻,每一次碰撞都只是逼退对手,绝不追击,绝不寻找致命破绽。

厮杀的气氛越来越狂热,旷野之上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脆响与黑狼凄厉的哀嚎。血肉、泥土、硝烟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人的神经。

一股狂热的躁动慢慢攀上娜特德拉的心神。叙拉古这片土地的疯狂,也在侵染着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终于,趁着一波黑狼缠住德克萨斯与莱昂图索的间隙,娜特德拉猛地侧身脱离防守站位。铝热剑赤红的火光划破昏沉的天幕,她径直朝着外侧的拉普兰德冲了过去。

拉普兰德一直在外围游走,一边斩杀袭来的黑雾狼影,一边留意着旧友的一举一动。看见娜特德拉朝自己奔来,她金色的瞳孔瞬间燃起浓烈的兴奋,癫狂的笑意爬满脸庞,当即提剑迎上,攻势骤然变得凶悍迅猛。

娜特德拉没料到对方起手就如此狂暴,菲林的本能骤然被刺激出来。

“哈——!”

喉咙里溢出一声菲林特有的哈气,不是进攻呐喊,是被拉普兰德迅猛攻势激起的本能威慑,脊背微微绷紧,耳尖向后抿。

“终于肯过来陪我玩玩了!”拉普兰德大笑,长剑直劈而下。

娜特德拉举剑硬接。剑招看上去凶狠凌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呼啸劲风,但是剑锋总会下意识偏移要害,劈向躯体侧方、地面、武器护手,处处留有余地。

两把长剑不断相撞,火花接二连三迸发。

拉普兰德的剑法狂放不羁,招招搏命,可她心里清清楚楚,眼前的旧友并没有杀心。所以她同样没有痛下杀手,享受着这场扭曲的、属于旧识之间的厮杀,一边交手,一边放声大笑。

“九年不见!你的实力长进不少啊!”

“少废话。”娜特德拉呼吸粗重,胸腔的伤痛一阵阵翻涌上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她全身心沉浸在缠斗之中,所有的压抑、迷茫、对故土的复杂情绪,全部借着剑锋宣泄出来。

两人辗转腾挪,在遍地狼藉的旷野上交手数回合。

就在这时,身后黑雾传来剧烈的震荡。

扎罗那边战局发生剧变。属于狼之主的黑雾开始不稳定地翻涌、溃散,远方已经可以听见其余狼之主降临的低沉轰鸣。

娜特德拉心神一凛,抓住一次剑刃相抵的间隙,猛地发力,一剑将拉普兰德逼退数米。

“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她不再恋战,旋身折返,快步冲回扎罗身侧,重新竖起防御,不再主动发起任何进攻。

拉普兰德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饶有兴致地舔了舔嘴角,没有追上来。

战局急转直下。

大帝与其余狼之主现身,开始压制扎罗。黑色的浓雾大片大片消融,那些凝聚而成的黑狼虚影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风里。

扎罗败局已定。

威压缓缓褪去,战场上激烈的搏杀渐渐平息。人类一方的战士也大多筋疲力尽,不少人忙着救治伤员,彼此互相警戒,场面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溃散的狼之主身上。

没有人留意娜特德拉。

趁着全场目光都被扎罗吸引的空隙,娜特德拉不动声色,脚步缓缓挪动,目光扫过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之中的人影。

不少灰厅护卫、家族私兵昏迷在地,皆是被兽主威压与黑狼冲击掀翻,身上只有布衣劲装,毫无防备之力。

她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那几张烙印在记忆深处的面孔。

就是他们。当年凯撒府邸灭门之夜,亲手挥下屠刀的执行者。此刻人事不省地躺在泥水里面。

复仇就近在咫尺。

她的手指下意识垂落,指尖触碰到腰侧M1911冰凉的皮革枪套。枪膛之中尚且压着子弹,弹匣满满当当。只要拔枪,抬手,积压多年的仇恨就可以在此刻了结。

只要一瞬间。

胸腔内怒火与恨意翻腾,旧伤隐隐作痛。

但是,手指终究没有拨开枪套的卡扣。

那把M1911依旧安安稳稳挂在腰间,自始至终,不曾被拔出,一颗子弹也未曾射出,继续着它整场的“吃灰”生涯。

娜特德拉收回目光,移开脚步,不再去看那些仇人的模样。她没有挥剑,也没有扣动扳机。她来到这片战场是为了求证叙拉古的答案,不是趁人昏迷屠戮失去抵抗的俘虏。

仇恨真实存在,可她拒绝用这样肮脏的方式完成。

扎罗的身形在风中渐渐虚化,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娜特德拉。

“该走了。”

娜特德拉最后一次转头,望向远方还在燃烧的沃尔西尼。距离她16岁连夜逃离这座故土,已经整整九年。少年时代的回忆、灭门的血海深仇、方才战场上刀剑相交的旧友,全部都留在了这片土地。

她没有再多言语,跟上扎罗的身影,一步一步,朝着无边无际的荒野走去。

身后的战场喧嚣依旧,那把M1911静静悬在枪套,硝烟吹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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