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持续三个月的厮杀终于画上句号。
深秋的寒风早已经浸染整片旷野,枯黄的荒草被寒霜打透,夜里的气温跌得很低,呼出的气息转瞬就凝成白茫茫的雾。三个月无休止的缠斗到此落幕,扎罗败给了拉普兰德,不是力量上的消亡,而是意志层面的彻底臣服。曾经高高在上、把玩叙拉古命运的狼之主,如今的立场彻底调转过来。
漫天翻涌过无数次的黑雾缓缓收敛,不再有黑狼虚影在大地上奔走咆哮。旷日持久的决斗结束,三个人一同向着沃尔西尼的方向折返。
娜特德拉跟在二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三个月荒野漂泊,她就如同一个局外的观测者,冷眼旁观扎罗与拉普兰德一次次生死相搏。胸腔那一道来自终战战场的震荡旧伤,经过漫长时日休养已经好转许多,只是剧烈发力的时候依旧会传来隐隐钝痛。腰侧的M1911枪套牢牢贴在胯骨,自沃尔西尼城外大战到现在,这把枪始终安安稳稳躺在套内,枪膛内那一枚子弹从未射出,从头到尾扮演着摆件的角色。当初扎罗在对峙前夜抛给她的那一支卷烟,依旧收在她内侧衣袋,历经风沙颠簸,也从来没有被点燃过。
菲林的耳朵时不时会被凛冽寒风吹得向后抿起。荒野之中那次短兵相接的画面还留在记忆里,拉普兰德带着戏谑的质问回荡在脑海:怎么打德克萨斯下手那么轻,对上自己却毫不留力。而她当时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这你别管”。
那是属于损友之间独有的相处模式,明明刀剑相向,骨子里却依旧存留年少一同疯闹出来的熟稔。
一行人踏入沃尔西尼城门的时候,整座城市还浸泡在战后的混乱之中。
三个月前的战斗留下的疮痍随处可见,部分街区的断壁残垣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街道上随处可见正在奔走的平民与临时组建的城防人手。新沃尔西尼的构想仅仅只是刚刚破土的嫩芽,完整的法案没有定稿,对拉普兰德的城市禁入令更是连草稿都不曾出现。狂欢节还远在一年之后的1100年末,此刻这座城市,连狂欢的苗头都看不见。
法理层面上,娜特德拉的处境相当尴尬。
当初在莱茵生命完成身体检测之后,她以罗德岛外派重装干员的身份来到叙拉古,卷入家族风波,之后被扎罗直接从医院病房带走,没有经过任何官方释放流程。换句话讲,她属于实打实的越狱出逃人员。而拉普兰德同样,作为萨卢佐家族残存的关键人物,终战之后直接遁入荒野,也属于灰厅案卷上挂着名字的在逃人员。
两个本该被管控起来的人,如今就这么大摇大摆重新踏回沃尔西尼的街道。
灰厅办公楼内,拉扎妮娅坐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桌上两份记录,只觉得一阵头大。案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娜特德拉,扣押于医疗病房,人不知所踪;拉普兰德,战场重点监控对象,下落不明。
结果现在情报线传回来消息,这两位,居然全都回到了沃尔西尼城内,在街上晃悠。
她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
娜特德拉从医院消失,跑去荒野跟着狼之主游荡三个月,现在居然还敢回到城市里面,这到底算什么?越狱之后出门旅游一趟,玩够了再大摇大摆回城?还有拉普兰德,这个更为棘手的女人,同样毫不在意灰厅的追责,堂而皇之地行走在沃尔西尼的街道。一大堆待处理的案件积压在桌面,两个核心当事人就在城内,可她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上前抓捕。一边是臣服于拉普兰德的狼之主扎罗,一边是背景牵扯黑钢国际与罗德岛的娜特德拉,随便哪一个,都不是现在尚且脆弱的新灰厅能够轻易触碰的。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环节。”拉扎妮娅低声喃喃,长长叹了一口气,把笔丢在了桌面上。
城内的一处临时落脚的院落。
寒风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轻响。院落之中气氛微妙,刚刚完成主仆身份调换的扎罗神色淡漠,接受了自己新的处境。拉普兰德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疯劲的笑容,斜靠在廊柱边上,目光落在扎罗身上,忽然兴致上来,随口抛出一句玩笑。
“扎罗……你跳槽到我这边,你老婆不会生气吧?”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娜特德拉本来靠在门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那支未曾点燃的香烟,听见这句老梗,耳尖猛地一压,额角隐隐跳动。扎罗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口无遮拦的拉普兰德,眉峰蹙起。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闭嘴。”
拉普兰德见状,不由得低低笑出声,完全不在意两个人的冷脸。
就在这个时候,娜特德拉随身的通讯终端发出一阵短促而稳定的加密震动。
屏幕亮起,来自黑钢国际本部的加密通讯申请跳了出来。
她的人事编制从来都隶属于黑钢,罗德岛只是借调外派。叙拉古这边漫长的外勤任务,黑钢本部一直都在跟进。通讯内容很简洁:叙拉古区域外勤观测任务宣告结束,要求娜特德拉即刻整理个人物资,结束在叙拉古的一切活动,返回哥伦比亚本部进行任务复盘报到,为即将到来的达维镇相关任务做好准备。
时间节点指向十二月,留给她在叙拉古逗留的时间已经不多。
娜特德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她从头到尾只是一名观测者,并非扎罗的部下。她来到叙拉古,只为求证这片土地究竟还有没有得救。见证过城外惨烈大战,熬过荒野三个月无休止的厮杀旁观,见过沃尔西尼战后满目疮痍的现状,她想要寻找的答案,已经尽收眼底。
扎罗如今归于拉普兰德麾下,接下来二人会在叙拉古继续搅动风云,谋划属于他们的前路。但那已经不再是娜特德拉需要参与的故事。
她抬起头,望向院落之中的两人。
“黑钢的召回指令。”她平静开口,“我要走了,返回哥伦比亚。”
扎罗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这个来自黑钢、罗德岛的重装干员,会一路留下来,看完叙拉古完整的结局,却没料到一纸来自原公司的通讯,便让她就此抽身离开这片漩涡。
拉普兰德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碧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位损友。九年之前一同离开故土,辗转漂泊,如今在故土短暂重逢,却又要再度别离。
窗外,十一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霜花,缓缓掠过沃尔西尼的屋檐。
叙拉古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落幕,但属于娜特德拉的这一段篇章,到此就要画上休止符。她不会留在这里参与后续的种种谋划,她的前路,指向大洋另一端的哥伦比亚。腰侧的M1911依旧沉默,旧伤还在身体里留下印记,带着一身硝烟与风沙,她即将告别这座饱经苦难的城市。
而灰厅办公楼内,拉扎妮娅还对着厚厚的卷宗,依旧在为这两个逃犯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