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外面黑钢本部走廊嘈杂的脚步声与装备磕碰的脆响。
娜特德拉站在门外，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冰冷的金属门板。长途跨泰拉跋涉带来的疲惫还残留在骨头里，菲林的猫耳微微耷拉着少许，却依旧维持着干员归队之后的端正姿态。
刚刚走完外勤交接流程，叙拉古一行随身带回来的个人物件大半已经归档存入军械库房，紫色调的西装、那把M1911手枪全都登记入库，唯有芙兰卡赠予的那柄铝热剑，作为个人纪念品，由她本人保管。盾牌、黑钢制式枪械全套重装装备，也已经重新配发到她的名下。
她还没有来得及回雷蛇小队的驻地报到，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芙兰卡、雷蛇好好打一声招呼，一纸传唤通知便送到了她手上——克里夫的私人办公室。
“进来。”
门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没有上司训话的凌厉，反倒带着几分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
娜特德拉抬手，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房间布置并不奢华，和黑钢其他高管办公室相比甚至算得上朴素。靠墙立着金属档案柜，桌面上摊开数份任务卷宗，一只厚重金属边框的相框倒扣在桌面角落，相片一面紧紧贴着桌板，看不到里面的人像。那里面是当年战俘营一同活下来的五六人小队的战地合影。墙上挂着已经褪色的旧战地照片，不少都是早年佣兵时代留存下来的物件。
鲁伯特，桥夹·克里夫，黑钢国际的创立者，就坐在办公桌之后。萨科塔的光环安静悬浮在头顶，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娜特德拉身上。他见过无数出生入死的雇佣兵，可看向眼前这名菲林干员的时候，眼神里多出一层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那是属于故人战友的后辈，是那场叙拉古灭门惨案之中仅存的血脉。
娜特德拉跨步走入室内，随手将房门在身后合上。她没有摆出面对最高长官时那种毕恭毕敬到僵硬的模样，只是站在办公桌前，猫耳轻轻动了一动。
“克里夫爷爷，您叫我干嘛？”
克里夫把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到桌面，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神色平淡，看不出心底积压的那份担忧与焦灼。那些关于老友满门覆灭的怒火，那些对她再度踏回叙拉古泥潭的顾虑，全部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没什么，找你聊聊。”他缓缓开口，视线落在她身上，“顺带说下你接下来的任务。雷蛇他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你，杰西卡也归队回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基地内部车辆引擎轰鸣的闷响。
娜特德拉沉默片刻，心里清楚，聊小队、聊归队都只是铺垫。这位爷爷昔日的战友，真正想问的，是叙拉古。是沃尔西尼城内风起云涌的家族与兽主博弈，还有缠绕在自己身上，至今都没有了结的因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基地内部车辆引擎轰鸣的闷响。
娜特德拉沉默片刻，心里清楚，聊小队、聊归队都只是铺垫。这位爷爷昔日的战友，真正想问的，是叙拉古。是沃尔西尼城内风起云涌的家族与兽主博弈，还有缠绕在自己身上，至今都没有了结的因果。
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站在桌前，猫耳微微向侧后方压了一点。长途跋涉带来的倦意还没有褪去，但眼神十分清明，做好了回答问题的准备。
克里夫的目光无意识飘向桌角那只倒扣的金属相框，转瞬又收了回来。他不会直接宣泄愤怒与怜悯，那会刺伤眼前这姑娘骨子里的傲慢。
“叙拉古，沃尔西尼。”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一趟过去，所见所闻，简单说说。不必讲报告里已经写过的套话。”
娜特德拉指尖微微蜷起。
“兽主之间的博弈暂时平息，大典……拉特兰那边的风波结束之后，扎罗找上了我。他要我回到叙拉古，拿回属于我家族的东西。”她顿了顿，语气很实在，“但事情远远没有了结。旧家族的根基还在，契约枷锁依旧缠在我身上，很多账，还没有清算。”
克里夫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任务结束之后，你打算再回去？”
“是。”娜特德拉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那是我的债，不能一直逃避。”
办公室内又是一阵沉默。克里夫心里十分清楚叙拉古那片泥潭有多致命，老友一家人已经尽数折损在那片土地，他打心底不希望仅剩的后辈再踏回险境。但他也明白，以娜特德拉的性格，强硬的禁令只会激起逆反。
“黑钢的立场，你心里清楚。”克里夫一字一句说道，“我们是佣兵企业，不能公开介入叙拉古的家族内战，我无法为你调动整支小队替你复仇。”
他话锋一转。
“但，有限度的物资、情报支援，我可以给你。前提是，必须等达维镇这一桩任务彻底收尾。在此之前，不许私自行动。”
娜特德拉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
“我明白，我会遵守。”
克里夫看着她，心中万千情绪尽数收敛，转而说起眼前的任务。
“接下来的达维镇任务，你重新编入雷蛇小队。那处采矿地块情况复杂，流匪横行，动力炉损毁，当地居民处境艰难。你的重装岗位，还有在罗德岛学到的战场急救，都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习惯性揉一揉娜特德拉的猫耳，如同对待自家晚辈。
娜特德拉耳尖猛地一炸，脚步不动声色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脸上没流露出不满，肢体却明明白白写着拒绝，不希望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待。
克里夫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轻轻敲了敲桌面，掩饰住这一小段尴尬。
“……注意安全。那地方不只有匪徒，人心，比雪原寒风更加难测。”
就在这个时刻，办公室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报告声。
“报告。”
是杰西卡的声音。
克里夫抬眼，望向办公室房门。
“怎么是你？”
娜特德拉站在一旁，心底泛起纠结。
（内心OS：我是应该就这么看着，还是退到一边看着，还是现在离开？）
“啊，你可以走了。”克里夫对娜特德拉摆了摆手。
“好的，克里夫先生。”
娜特德拉应声，转身走出办公室。她没有顺手将房门完全闭合，金属门板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自己就斜斜靠在门框边，站在门口。
走廊偶尔有往来办理手续的黑钢干员经过，有两三个好奇心重的，脚步放慢，有意无意想要往门缝这边凑，打算偷听办公室里面高管的谈话。
娜特德拉的菲林瞳孔微微收窄，猫耳向两侧平压下去，没有出声呵斥，只是冷冷扫过去一道目光。那道眼神带着久经战场的压迫感，直白明了：离远点。
那几名干员浑身一僵，当即打消偷听的念头，脚步加快，老老实实绕开这片区域，不敢再多逗留。
周遭重新清净下来，门缝之内，办公室里杰西卡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娜特德拉的耳中。
“桥夹”克里夫：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杰西卡：雷蛇队长在回程途中遇到强风暴，暂时没法回到本舰，所以我代她来述职。
克里夫指尖叩了叩桌面。
克里夫：那你收到去达维镇的任务通知了吗？
杰西卡：是的。
克里夫：任务内容呢？你了解过吗？
杰西卡：我们将前往达维镇，一座发展出了小型居民区的采矿平台。平台目前因为动力炉爆炸事故搁浅在哥伦比亚的东部林带中，此次任务目标是维修动力炉，恢复地块行驶。
克里夫：很好，我记得材料是今天才下发的。那后续安排呢？
杰西卡：任务指令只讲到这里。
门外，娜特德拉静静听着。
娜特德拉：（内心OS：我只是静静的在门外看着，无意间听见而已，看在你是长辈的面子上，我至少不会冲上来打你，你要是敢说些什么不对的，我急给你看）
办公室内，克里夫目光瞟向房门方向，心里暗自嘀咕。
克里夫：（内心OS：那丫头在那呆着干嘛？怎么还不走？）
克里夫：算了……告诉你也无妨，等到达维镇回到原本的航线上后，巴伦基地会等在那里，将其拖拽去往附近的移动城市进行合并与回收。
杰西卡眼中满是不解。
杰西卡：您为什么和我讲这些？
克里夫：杰西卡，你从维多利亚回来后，你的工作态度没有以前那么积极了。
杰西卡：……克里夫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在尽力完成被分配到的任务，而我负责的任务目标……也都达成了。
克里夫语气沉了几分。
克里夫：就在上个月，你试图拒绝撤离源石尘污染区。
门外的娜特德拉心头一紧。
娜特德拉：（内心OS：不行，忍住，不能急，说不定杰西卡这么做有理由呢）
杰西卡：当时附近有人需要救援……
娜特德拉：（内心OS：我就说吧，杰西卡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
克里夫：半年前。
娜特德拉：（内心OS：坏了，接下来这事我记得，因为我也在场，这下是真没得理由了）
克里夫：一次突击行动中，你违抗了上级的指令，执意选择远离居民区的路线行进，先让整个小队进入不必要的战斗。
娜特德拉：（内心OS：嗯，对，当时回来我也被骂了……）
杰西卡低下头，声音带上一丝颤抖。
杰西卡：原来的方案会给当地居民造成很大伤害……我、我……
克里夫：而一年前，你刚从维多利亚回到巴伦基地，就冲进了指挥部。如果不是没带铳，我还以为你要哗变了。
娜特德拉：（内心OS：你在开玩笑，对吧？对吧？）
杰西卡：很、很抱歉，克里夫先生，我当时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那毕竟是数百名维多利亚平民……
克里夫：我并非不能理解你的愤怒。但你想过吗，如果我们不以最快速度撤离，让“植根哥伦比亚”的黑钢国际被某位大公爵发觉行踪……之后会发生的事，放在两个国家之间，叫“摩擦”与“冲突”。但落在普通人头上，那叫“灾难”与“浩劫”。
杰西卡：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不明白……这和我们将要做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克里夫：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犯和维多利亚那时同样的错误。
娜特德拉：（内心OS：这是让杰西卡丢掉圣母心吗？这比我回叙拉古打败西西里夫人还难）
杰西卡：同样的错误……您这是什么意思？
克里夫伸手，推过去那只丝绒小布袋。
克里夫：顺便，拿着这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交给达维镇一位叫做伍德洛•比安奇的男性。
杰西卡：您是否有这位先生的详细信息，比如长相和种族——
克里夫：没必要，你去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包括娜特德拉也是。
门外的娜特德拉一愣，万万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
娜特德拉：还有我的事？
杰西卡：……克里夫先生，我还是不明白，仅仅是修复动力炉，为什么……
克里夫：提醒你一句，杰西卡，你是佣兵，你的任务只是生意，不是义务。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