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横扫过新沃尔西尼的关卡隘口。
用于陆行舰接驳的运输车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熄火。金属车厢的舱门向上滑开,冷冽混杂着市井喧嚣的风一股脑灌进密闭的舱室。两名黑钢的佣兵面无表情地退到两侧,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半句告诫,仅仅只是履行一份早已敲定完毕的遣返交接手续。
“到此为止,娜特德拉女士。”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望向关卡之外那片蔓延开的城市轮廓,“黑钢的护送职责,在这里宣告结束。”
娜特德拉迈步踏出车厢。
脚下不再是黑钢陆行舰平整冰冷的合金甲板,而是被风雪打湿、坑洼不平的石砌路面。铝热剑斜挎在她的后背,剑鞘磕碰石块发出沉闷的轻响,M1911手枪稳妥收纳在腰侧枪套,那只陪伴她无数个昼夜的小提琴盒被她单手拎在手中。除此之外,黑钢配发的全部作战装备、盾牌,所有重型器械都已经被悉数收缴带走。
她身上再没有公司赋予的身份,没有合同的束缚,同样,也再也没有黑钢作为后盾的庇护。
黑钢的佣兵完成最后的登记核对,递交一份薄薄的入境回执,便转身登车。引擎再度轰鸣,运输车调转车头,沿着来路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就这么把她丢在了这里。
身后是离去的哥伦比亚佣兵,身前,便是大名鼎鼎的新沃尔西尼。
这座游离在叙拉古旧家族秩序之外的城市,远远望去,建筑排布杂乱无章。高耸的楼宇与低矮破败的棚户彼此交错,街道之上人声鼎沸,喧嚣隔着风雪遥遥传来。佣兵、流亡的难民、被家族驱逐的人、追逐狂欢之徒全都汇聚于此。律法的边界在这里被揉得模糊,旧时代的规矩不再完全生效,危险与生机,希望与疯狂,交织缠绕在同一片土地上。
娜特德拉站在关卡的边界,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茫茫的白雾。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黑钢甲板上的黄昏,克里夫靠在护栏边对她说过的话,那一句黑钢大门随时向她敞开的承诺。而更深的地方,是走廊之中,杰西卡泛红的眼眶,那句郑重无比的约定。
“等官司结束,我处理好这边的一切,我会去找你。不管是叙拉古,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一定会找到你。”
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哥伦比亚那边的官司会耗费多久,几个月,还是更漫长的时光。她必须留好一条能够收到消息的通路,不能彻底卷入无休止的厮杀漩涡之中,不能让那一份约定,彻底沦为泡影。
可她同样清楚,自己回到叙拉古,绝不只是单纯等候一个重逢。
心底深埋的计划沉睡着,那笔数额庞大的资金安静蛰伏,是她手中一张不能向任何人轻易展露的底牌。革命的种子已经在心底埋下,但现在还远远不是高举旗帜的时刻。此刻的她,在外人眼中,仅仅只是一名从哥伦比亚遭遇变故、被雇主遣送回国,一身狼狈的菲林佣兵。
一阵脚步声从身侧不远处传来。
娜特德拉抬眼。
风雪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斜倚在斑驳的石墙边上。鲜红的发丝在寒风里肆意飞扬,锐利的琥珀色眼眸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正是拉普兰德。她似乎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不知道究竟窥探了多久这场交接的全过程。
而在更远一点的街角阴影之下,还有另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没有上前,没有出声,仅仅只是远远观望,如同一名执棋者,静静打量着刚刚落入棋盘的新棋子——扎罗。
新沃尔西尼从不拒绝归来的迷途者,同样,也从不拒绝即将掀起风浪的人。
狂欢的喧嚣从城内街道源源不断涌来,混杂着争吵、大笑、兵器碰撞的脆响。小提琴盒的提把硌着她的掌心,铝热剑的温度隔着鞘壳传递过来。心底那股被长久压抑的狂躁,在此刻,轻轻颤动了一下。
旧友就在眼前,棋局已然铺开。属于她在叙拉古的篇章,从这片风雪之中,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