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早已褪去了盛夏那种将万物都恨不得烙上焦痕的酷烈,转而披上了一层更为通透的金纱。它斜斜地洒在尚且浓绿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不再烫得吓人,只留下一种恰到好处的抚触,像是疲倦后一个慵懒的拥抱。而那仅剩的偶尔的蝉鸣总是能引起人无限的回忆,那么....什么时候人会专心致志的听蝉鸣呢?
当然以前是小组合作讨论时我提出一个论点却被当成空气的时候、学校食堂打完饭实在无处可去被迫尴尬的坐在一个同班原本聊得热火朝天我来了却瞬间安静的时候。还有.......已经睡迟了的我正在疯狂向学校奔跑的时候。
一路狂奔到学校,早读课的铃声早已响过,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我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格外刺耳。终于跑到高二(7)班门口,我能感觉到后背已经渗出薄汗。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语文科代表领读课文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铁锈味,硬着头皮敲了敲门。我推开门,瞬间,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好奇的、看热闹的、漠不关心的……各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我无所遁形。这是我最讨厌的时候——不得不成为众矢之的。我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李老师皱了皱眉。她平时是个还算温和的年轻女性,但她现在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
“对不起,老师……睡过头了。”我结结巴巴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我没有多说话,多余的辩解只会显得更可笑。
李老师扬了扬下巴,我便匆忙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我迟到这个插曲微不足道,可是.....好像事实确实如此。
我不在纠结于这件事,随手取一本书,呜哩哇啦地跟着乱读起来。很快,下课的铃声响起。
我想像往常一样开始睡觉,然而,语文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白莹,你的练习册和教材还有些没领齐,来我办公室领一下,林渊,你也过来。”
白莹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跟着李老师走了,我却故意磨蹭了一会,刻意的与白莹错开。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来到办公室,李老师翘着二郎腿在和白莹嘱咐着什么,白莹也点点头,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注意到我进来时,李老师用带着妆容也掩盖不了灵性和犀利的眼神面带‘微笑’隔着白莹看向我,白莹没有回头。
【这种眼神.....】我瞬间头皮发麻。“林渊......钱老师交给我接班的时候,让我‘特别关照’四个人。林渊,你猜猜你排第几?”
【钱老啊,那个已经退休的老头还没打算放过我吗.......】我低头想了想“第二吧”
“哦?”李老师似乎饶有兴趣的抬起头:“说说,为什么是第二?”
“论投入注意成本我排不上第四,论解决消耗精力我排不上第三,第一从小就与我无缘。 所以是.....第二吧”。
李老师突然笑了,这是我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笑,确实...挺好看的。
在我正想着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对是错时,李老师又改变了话题。“说吧,怎么罚你。”
直接处罚不好吗?这种无聊的消遣意义何在?
“站着上课吧。”
“这种属于体罚学生,可惜教育部刚刚下达指令,禁止体罚学生。”
李老师很可惜的样子摇了摇头。
“让我值一天日?”
“你昨天是拖地的吧,今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你涮拖把的桶里面脏水没倒干净。你这种值日能力,我很难把一天的值日交给你啊......”
“.........”
“算了,不如这样。”
她的话突然放缓,然后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
我看了看 纸上标题写着:用行动为集体添光添彩。这种空虚而苍白的话。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想干什么?
“下周我们班要上国旗下讲话,稿子已经拟好了。现在缺演讲的人。”
“所以.......”
“所以惩罚是:你去给我找找愿意的人”
“额老师.......”
“哎呦.....我还得写教案、备课、组织今天班会的内容、下午开高二年级班主任大会,开完再开高二年级语文组老师会.....一群破事等着我,啊哈~好麻烦啊~所以,这种小事就交给你了。”
小事吗......这种对我来说,简直就要我掌控赫拉克勒斯的神力一样。
“啊.....这样啊......叶梓书不就再适合不过吗........
“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是他昨天告诉我;他下周一要请假。”
“那把国旗下讲话推到周二.....唔!”
李老师的戒尺离我的头只有毫厘之遥。杀气在这根戒尺上散发出来。
“下次再说这种蠢话,就不会收手了。”
【好可怕的女人.....】我悻悻的缩了缩头。
“找到除了叶梓书之外愿意且适合演讲的人”
“好吧好吧。”我答应道。
“如果找不到,那就你来。
”
“?”
【我我我我.....我来?】李老师话语里透漏着不容辩驳的气势。
“你还有五天的时间。”
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打算用这种无声的抗议来表达我的不满。
“等一下。”李老师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又怎么了?】我回头。
李老师用眼神撇了撇旁边在搬书的白莹。
“不帮帮女同学?”
虽然刚刚一出办公室白莹就说“没关系我自己能拿。”但是秉承着“帮人帮到底”的信念,我还是帮她搬到距离了高二七班十米处左右才放下(虽然是早上,但是越近越容易遇到买饭去的同学)然后下楼转了一圈才上来。
上课铃声和着早上独有的鸟鸣响起,本该让人清爽的早晨却让我感到很闷热。起身去打开窗户时,才发现出了一身的汗。
“吱呀——”
一阵清凉的、带着水汽和树叶芬芳的风立刻涌了进来,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和脖颈。瞬间的凉爽让我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躁动的血液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汗腺也不再那么活跃。我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任由微风吹干我额角的湿意。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小心翼翼地,再次瞥向那个窗边的侧影。风也吹动了她的发丝,几缕墨黑在颊边轻轻飘动。她和刚来一样端坐着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窗外的鸟叫声,教室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同学压低的笑语声,都与她无关,只是这再普通不过的清晨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也许,这样最好。
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摊开的物理书上。汗水渐渐消退,留下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怅然。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起来,喧闹声开始汇聚。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开始,就给了我一个惊喜。
“也许根本无人在意吧。”我淡然的笑笑,轻声地自言自语。“包括我自己也是。”
正式铃响起,英语老师走了进来“起立!”“老师好!”
“无聊......”我最后嘟囔了一声。将桌洞里的轻小说拿出来看。我很快恢复了往日上课的状态,英语课看小说、语文发呆、数学物理认真听一会。脑子在想演讲人选。谁比较合适呢?
中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户,在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气息的空气里,课间休息的喧闹像潮水般起伏。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上官辉推门进来。他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但那帅气的外表让人没法不注意。个子高,校服穿得整齐,头发清爽,眼神扫过来有点懒洋洋的。他径直朝叶梓书和洛依雯那片走去。
“哈喽,梓书,在干什么呢?”
他跟叶梓书站在一起时,差别特别明显。叶梓书温和亲切;上官辉却始终有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听叶梓书说话时很专注,但这只是叶梓书的特权。对于其他人,他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那不是故意的忽视,而是一种自然的漠然。
“.....这又是一个现充.....”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那份沉重的惩罚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白莹,放学一起走吧”
沈明汐活泼且带有辨识度的声音响起。最后一节晚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放学前特有的躁动。我正对着一道写了一个晚自习的数学题发呆,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笔盖掉在地上的声音。来源是白莹的座位。那支金属钢笔的笔盖向我的方向滚来,最终停在了我的鞋边。
她似乎正要弯腰去捡,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顺着笔盖的轨迹,落到了我的脚边,然后,抬起了眼。我们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交汇。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任何请求或尴尬的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笔盖的位置。
【捡起来,还给她。】我的大脑发出指令。但我的身体却僵住了。无数个念头在瞬间闪过:我伸手会不会显得突兀?会不会碰到她的手?我该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手指微微颤动,却迟迟没有动作的这几秒钟里,白莹已经自然地弯下腰,伸长手臂,自己将笔盖捡了起来。她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用纸巾擦了擦笔盖,重新盖回钢笔上,对沈明汐回应道:“不了,我家人来接我”。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一丝波澜。而我,就像一个可笑的木偶,呆呆地在旁边观望着。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我几乎是逃离般地收拾书包,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今天,也是失败的一天啊........】
回家的路上,没有晚风,也没有蝉鸣,唯一让我感到舒心的,便是对门搬家散在外面的杂物终于全部收拾好了。整个楼道又恢复了整洁。
疲惫的拿出钥匙打开大门,那股熟悉的清冷空气再次扑面而来。将书包甩给沙发,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瘫倒在床上,连开灯的欲望都没有。
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像映入我的眼帘。
“找演讲的人……”我对着黑暗呻吟一声,用枕头盖住脸。这任务比解一道物理压轴题难多了。
【我自己来演讲?】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受不了旁人的目光,我在那里站着,嘲笑声似乎就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猛地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台灯。惨白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还是那种墨蓝的颜色。平时这个时候,我肯定要赖到最后一刻才挣扎着爬起来,但今天,心脏沉闷又急促的跳动让我难以再睡一个回笼觉。
洗漱,穿衣,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却透着一股僵硬的麻木。轻轻地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吸入肺里,让人清醒的街道空旷得有些陌生。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只有早起的清洁工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辆赶早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我才想起:我没有吃早饭。
走到校门口时,铁门才刚开了一半。值周的老师打着哈欠看了我一眼。
校园里静得可怕。高大的教学楼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庞大的剪影,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叽叽喳喳的脆响,衬出这片寂静的巨大。
走到教室门口。
。我有些惊讶,因为教室里亮着。在漆黑的楼道里,宛如一座在深沉的大海上闪烁的灯塔。
“谁会来的这么早呢?”边想着,我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的灯散发出冷白色的光晕。
白莹就在那片光晕下,块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身形挺直,一如既往。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面前摊开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个纯白色的保温杯。她看得极其专注,整个教室空荡、寂静,只有她一个人。
这宛如一道风景一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起来。
白莹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清冷得像窗外的晨雾。然后,她自然地地下了头。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简单的走到座位上,将今天有关早读内容和早上的课的书掏出来,连带.....那一份演讲稿。
我们座位之间虽然只隔着一个过道。但是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却又仿佛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共处于边缘地带的连接。这种沉默,比绝对的孤独,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
我想起了昨天想的演讲人选。
“白莹.....”我听见我嘴里轻声地嘟囔了两个字。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书,每隔一会就有‘哗啦’一声的翻书声。
【被无视了吗?】我这样想着,毕竟我的声音确实有点小。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清晨灰尘的味道,呛得我喉咙发痒。我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在她重新沉浸到书本里之前。
“那个……白莹同学。”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我,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等待。这比不耐烦或疑惑更让我紧张。
“你要不要.....”
“不要。”
“喂!我还没说是演讲的事呢。”
“不要。”白莹又拒绝道。
【看来这个道路还是行不通啊......】我心里暗暗叹口气。
“那么,能否帮我另一件事。”
“嗯?”她抬头看向我。似乎很惊讶的样子。
“就当成我帮你搬书的酬劳”
“你说。”
听完我的请求,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问;“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说完,她便不再看我,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走廊外开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这个点快来人了。
我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将那份演讲稿塞进书桌最深处。
人永远不会理解除自己之外任何人的想法。
那么,我要做的,就是曲解它。
在李老师大喊起立早读时,我自言自语的喃喃道。
很快,教室淹没在一片读书声中。
午休放学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将沉寂的教室瞬间点燃。桌椅摩擦地面的噪音、喧哗的人声、杂乱的脚步声汇成一股躁动的洪流,大部分人如同退潮般涌向门口,讨论着午餐、下午的课程或是周末的计划。我依旧按捺着性子,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底的石头,静默地待在靠墙的最后一排做着数学题。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嘈杂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的同学。就是现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加快了跳动。站起身朝着那个目标走去——沈明汐正独自一人,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的文具和书本,她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温和。
“沈明汐。”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她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那双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
“啊……啊……林渊同学,”她愣了一秒,随即,一个笑容迅速在她脸上绽开,尴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什么事呢?”吐词清晰而轻快。这反应让我的喉咙有些发紧。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就是……”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些,像怕被打断一样。
“关于下周的国旗下讲话,李老师让我负责找人……”我省略了李老师原话,只剩下李老师把这事完全推给了我的事。
“稿子……稿子已经写好了,现在缺一个上台演讲的人。叶梓书下周要请假,所以……”我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核心请求“你愿意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求婚?
她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捏着一支浅蓝色的荧光笔。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清晰地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国旗下讲话啊……代表班级呢,是很重要的场合。”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桌面的文具上。
“林渊,”她重新抬起眼,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谢谢你能想到我。不过,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我。所以,不好意思啊。”
似乎是完全意料之中的拒绝。我在脸上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但感觉脸颊的肌肉僵硬得像风干的石膏。
“这样啊……没关系,”我点了点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我再问问别人好了。”
语气里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也好。我默默地想,似乎我人生的固有轨迹,就是预先想到最坏的结果,然后坦然地接受它。
避免了不必要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更大失落。其实,这也不算坏事。
【那么……就准备启动第二个人选吧……】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上官辉空荡荡的座位。这个时间点,他百分百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享受着众人的目光。去找他?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就让我胃部微微抽搐。那绝对会比面对沈明汐更加尴尬和难堪。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桌面上根本没摊开几样的东西,我转过身,快步走向教室门口,带着些仓促和狼狈。
“拜拜。”
身后传来沈明汐的声音,她居然意外地、主动地向我挥了挥手,语气依旧轻快,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带着微妙拒绝的对话从未发生。但我的脚已经踏出了教室门框,半个身子都融入了走廊的光线里。此刻再特意回头回应,显得太过刻意和笨拙。
【算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再和她道别吧。】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独自一人走在其中,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路过操场时向篮球场看去。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鞋底摩擦的声响混杂着传来。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叶梓书和上官辉他们在打球。果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叶梓书一个流畅的变向突破,起跳,手腕轻巧地将球送进篮筐,动作标准得像是《灌篮高手》的画面。
旁边立刻响起几个女生清脆的叫好声,不用看也知道,洛依雯一定在其中,她的声音总是最突出的那个。上官辉在外线接球,干拔跳投,篮球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空心入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甩了甩手。我注意到孙婷婷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捧着瓶没开封的水,目光紧紧跟着上官辉移动,嘴唇微微抿着,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真是一幅完美的青春画卷啊。阳光,汗水,矫健的身姿,仰慕的目光……所有元素都齐了。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试图融入阴影的老鼠。鼻腔里仿佛已经嗅到了那种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属于“现充”的特殊气息,让我有些不适。
我要确认一个东西。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伴随着鞋底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不用看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幅画面:叶梓书流畅的突破上篮,上官辉干脆利落的跳投,还有场边那几个晃动的、带着笑意的身影——洛依雯肯定在场,她的笑声总是最具穿透力的那个。
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份张扬的活力几乎要灼伤我这个阴暗角落的生物。我的目光追随到了女生角落的身影——孙婷婷,她此刻捧着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某个方向,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看向孙婷婷,也看向了那份期盼。
“可笑。”
内心习惯性地嗤笑一声,“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简直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拙劣戏剧。”
走出校门口,到回家的路。我一共踢了107块石子。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算是我比较擅长的科目。我像往常一样进了教室。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趴着。突然发现,桌上摆了两张纸,上面的字整洁而端正。是我请求白莹写的东西。我默默的将那两张纸收起来。
“午觉的质量越来越差了........”午后的困倦还黏在眼皮上。才打了个哈切,预备铃就尖锐地响了。
几乎同时,前门传来一阵喧闹。上官辉和叶梓书他们回来了。
一股热浪伴随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叶梓书边走边用毛巾擦着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笑容依旧温和得体,正偏头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上官辉跟在他身后,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他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眼神却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样子。他随手把喝空的矿泉水瓶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额前的发丝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冲过脸,但那股运动后的张扬劲儿还没完全散去。他把书包随意地甩在邻座空椅子上,坐下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课代表开始分发上周的单元测验卷。当那张96分的卷子轻轻落在桌角时,我下意识地用指尖压住了卷角。前排传来纸张被揉皱的窸窣声——上官辉看也没看,就把那张卷子胡乱塞进了桌肚,动作大得连他椅背都撞到了后排的桌子。
“关于这个含容电路的动态分析问题,”物理老师敲了敲黑板,“上官辉,你来说说开关S闭合后,带电液滴的运动情况和A板电势变化。”上官辉从容起身,语气自信:“很简单。S闭合瞬间,电容器两端电压不变,液滴受力平衡,故保持静止。由于R2被短接,回路总电阻减小,电流增大,R1两端电压升高,所以A板对地电势降低。”
“哦?就这么简单?”老师的镜片闪过一丝反光“你确定你考虑完整了?”
“当然。”他嘴角微扬,带着那份标志性的游刃有余“电路结构清晰,逻辑推导直接。”
“这就是你这次周测在最后一题被扣掉8分的原因。”老师的目光转向我旁边,“那位新同学,白莹,你说”白莹站起身时,我能感觉到上官辉的脊背瞬间僵直了。“他默认了电源内阻为零。题目中虽未明确给出,但在此类动态分析中,若不计内阻,A板电势的变化趋势会截然不同。考虑内阻r后,S闭合瞬间,外电路总电阻实际上是减小的,由闭合电路欧姆定律可知,路端电压U = E - Ir,I增大,U将减小。因此,R1两端电压实际上是减小的,A板对地电势是升高,而非降低。液滴受到的电场力也会因此变化,需要重新判断其运动状态。”白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正确。”
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她坐下。
“有时候,物理分数不在于你的聪明与否,而是心细与否。人家一个转校生,这次物理周测得了满分!上官辉,思考一下你最近的状态!”
上官辉点点头,虽然已经有所收敛,但坐下时还是有点吊儿郎当。物理老师开始继续讲解这份试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96分的红色字迹格外醒目。最后一道大题的扣分点,我自以为没有出错,结果还是出了问题.....那么问题在哪呢?我就这么自己算着,时间过得非常快。
转眼下课铃就响了。我深吸一口气,虽然不想打扰刚刚被批评的上官辉,但还是赶在他离开前走到他座位旁。
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物理书塞进书包,运动后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
"上官同学,"我斟酌着开口,“ 关于下周的国旗下演讲的事......"声音微微放大。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没抬头:"嗯?"
我和他说明了情况。他终于抬起头,眉头微皱:"这种场合不是应该叶梓书负责吗?喂喂喂!梓书梓书!"
。叶梓书这时也转过头,洛依雯、孙婷婷也看了过来。
"确实是叶梓书负责,但是叶梓书下周请假,演讲的人选还没定。"
我把语气放得尽量平和"稿子我已经准备好了,想问问你方不方便......"
“是有这回事,”叶梓书微笑着点点头,“当时李老师找我,我还背了两天演讲稿,可是因为有事下周一要请假,所以很遗憾。”
“这样啊.....”上官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瞥了一眼我手中那份略显皱巴的稿纸,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念这种千篇一律、歌功颂德的稿子?”
他嗤笑一声,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
“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兴趣浪费在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表演上。谁爱去谁去。”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对集体活动的彻底蔑视。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叶梓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洛依雯则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趣。
而孙婷婷,她站在洛依雯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着头,但我能看见她耳根微微泛红,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就是现在。】
。我心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闪过一丝冷静。他的反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内。我反而迎着他讥诮的目光,用一种出乎他意料的、带着点探讨意味的语气开口:“我理解你的看法。说实话,我也觉得一个人站在上面念完整篇稿子,确实……有点单调,而且负担很重。”
上官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叶梓书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洛依雯更是直接抱起手臂,一副“看你还能说出什么”的样子。孙婷婷也悄悄抬起了。
我语气平静地说出了我的方案:“李老师只要求演讲效果,没限定形式。如果把演讲拆成两部分呢?”
我稍微侧身,确保我的话语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比如,第一部分,由一位同学负责开场,引出主题,需要的是情感铺垫和感染力。而第二部分,才是核心的升华与思辨,需要清晰的逻辑和真正的洞见,去阐述方法而非空谈理想。”
我刻意在描述第二部分时,目光坚定地看向上官辉。
“第二部分,把集体这类话题讲出深度和新意。这不再只是念稿,而是一次个人思想的展示。上官辉,我这次来是邀请你演讲第二部分,至于第一部分……”
我的话音在这里做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我们需要一个能细腻表达的同学来配合你,做好铺垫。这样分工,整个演讲的层次会完全不同。你觉得呢?”
上官辉脸上的不耐烦和轻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沉吟。我给他的不是一个苦差,而是一个展示他超越常人之处的舞台,并且贴心地为他配好了一个处理“琐碎”部分的搭档。
叶梓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拍了拍上官辉的肩:“这个点子不错啊,上官。各取所长,听起来比一个人干站着念稿有意思多了。”
而上官辉,在众人的注视下,尤其是感受到这个方案似乎提升了他的格调之后,他下巴微扬,终于松了口,尽管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傲慢:“如果是这样……只负责第二部分核心内容的话,倒不是不能考虑。至少比念通篇的废话强。”
我心里一块巨石落地,但面上不露分毫。
“那演讲第一部分的同学呢?选谁来担任合适?”叶梓书追问道。“啊这.....第一部分的人选,我还没有想好。”
我很为难的似的挠挠头“我在找找看吧。”
我这么说着,向着座位走去。
“那这件事说定了啊,上官辉,我放学就把你该演讲的文字稿给你。”
我在招呼上官辉时,我偷偷向叶梓书哪里瞟了一眼,却发现叶梓书却也在偷瞄着我,我们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扭过头对我温柔的笑了笑。
叶梓书在装傻。他和我一样,在装傻。
我无视了他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微笑,迅速转回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在与白莹擦肩而过时,我似乎感觉到她清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好奇,也不是评判。我们的视线甚至没有真正交汇,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它穿透了我故作平静的表层,落在我刚刚完成那场微妙操纵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内在波澜上。随即,那目光便漠不关心地移开。
第二个课间,在去厕所的路上,沈明汐突然在路上向我打了声招呼:“哈喽!”
“?”
我扭头看向她
“怎么了。”
“啊......我听洛依雯说了,你这个主意很有意思呢。”
沈明汐的语气不像讥讽,只有纯粹的赞誉。
“投机取巧罢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事吗?”
“不,没事,就是问问第一部分的演讲有人愿意干吗?”
“你想干?”
我好奇她为什么要问我,或者说...我好奇她为什么要想我搭话。她早上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不是,我就单纯地问问。”
“目前还没有,我还在找。”
上课铃声响起。“这样吗,那祝你早点找到,那拜拜!”
说完她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拜.....拜......”我思考着她向我搭话的原因,沈明汐也算在班里受欢迎的漂亮女生,为什么突然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同学们稀稀拉拉地去食堂买晚餐。还有剩下一部分人在写作业。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清脆翻书声。
我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数学压轴题发呆,一次一次地转着笔。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带着明显犹豫和颤抖的声音,轻轻地触碰着我的意识边缘。
“林……林渊同学。”
【来了。】我抬起头,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孙婷婷站在我桌旁,与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脸颊上染着绯红。她的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手指大概正用力地绞在一起。
“怎么了?”
我放下笔,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
她似乎因为这过于平静的回应而获得了一丝勇气,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音。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挤了出来,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是……关于早上的演讲……第、第一部分……如果……如果还没有找到人的话……我……我可以试试吗?”
我刻意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留白在寂静的教室里被放大。我能看到她背在身后的手估计已经把她的校服衣角揪紧的褶皱更深了。
这种施加于无形中的压力,是我控制局面的最后一步。
“太感谢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我终于开口,虽然尝试让自己的语气充满惊喜,可是实际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既无惊喜也无感激,“稿子的基础框架我晚点整理给你。至于和上官辉那边具体的内容衔接、练习节奏,你们自己商量就好,这样效率更高。”
我将“你们自己商量”说得格外自然。对我而言,李老师对我的惩罚结束了,我找到了愿意去演讲的人。对她而言,这是她主动争取来的演讲机会。 她不需要承担过多被审视的压力。
“好……好的!谢谢!”
她如释重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桌旁。我看着她回到座位,依旧习惯性地低着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不再那么僵硬,甚至隐约能看到她坐下后,悄悄拿出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画什么的动作,带着一种投入的专注。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麻烦终于解决了。也就在这时,在我的视线余光里,斜前方那个一直静止的身影动了。白莹缓缓合上了手中那本厚厚的、似乎与高中课程无关的书籍,书页合拢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却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然后,她转过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再次看向我。这一次,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观察,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确认?她确认了什么呢?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几秒之后,她便重新转回头,打开了另一本书,再次将自己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只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我无从得知她究竟确认了什么,也不想去深究。
任务,总算解决了。以一种我都鄙夷的方式。我低下头,试图重新聚焦于桌上那道数学题,却发现那些数字、符号和几何图形,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扭曲和遥远。它们不再代表逻辑与秩序,反而像是嘲笑着我刚才那场毫无温度的心理演算。思维的齿轮空转着,无法咬合,只在内心留下一片冰冷的、暗淡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