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镇唯一的一家裁缝铺里，空气弥漫着陈旧布料发霉的味道。
老裁缝把那枚刻着罗斯家族玫瑰徽记的银票放在煤油灯下，反反复复照了三遍，干瘪的嘴唇直哆嗦。他在这破镇子干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面值三十金币的整钞。
但当西格提出要用这笔钱定制一套能出席西塞斯城贵族沙龙的礼服时，老裁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男爵大人，您别拿老头子开玩笑了。“老裁缝把银票推回柜台上，苦着脸连连摆手，“三十个金币，在咱们镇上能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但在西塞斯城那些大裁缝手里，这预算连一张高级料子的入场券都换不来。他们用的可是丝绒、冰蚕丝，还要镶嵌碎宝石。我这儿只有粗麻和最便宜的黑线布。“
“那就用黑线布。“西格毫不犹豫地敲了敲桌子，“深色，暗纹，裁剪尽量贴合身形，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蕾丝花边和垫肩。极简风格，懂吗？“
老裁缝愣住了，完全听不懂什么是“极简风格“，只能拿着皮尺硬着头皮凑上去量尺寸。
西格站在满是灰尘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身只能说得上是“干净整洁“的廉价暗纹礼服，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是个苦哈哈的社畜，穿着打折的优衣库去参加甲方举办的五星级酒店年会，在一群名牌西装里像个端盘子的服务生。这辈子好歹是个带爵位的领主，结果还是要穿着地摊货去参加贵族Party。
命运的齿轮压根就没偏转过，甚至还他妈卡壳了。
“出发。“西格理了理并不平整的领口，转身走出裁缝铺。
古堡门前，一辆勉强能称得上不漏风的旧马车已经备好。老管家亨利站在车轮旁，忧心忡忡地搓着手，他被西格安排留守古堡，死死盯着后山那个被封锁的深坑。
赛琳娜站在马车另一侧。女骑士今天罕见地脱下了平时那套沾满泥水和干涸血迹的重甲，换上了一套擦拭得锃亮的银色半甲。虽然甲片边缘依然带着几道无法修复的剑痕，但配合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和冷峻的眉眼，反倒透出一种凌厉的肃杀感。
“你确定要穿这身去？“赛琳娜挑起眉毛，上下打量着西格那件廉价得反光的黑礼服。
“穷就穷得坦荡点，遮遮掩掩反而惹人笑话。“西格踩着踏板跨进车厢，“上来，路途还很长。“
随着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驶向西塞斯城。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赛琳娜身上的银色半甲随着颠簸不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西格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随着车身的摇晃开**代。
“听好，赛琳娜。贵族沙龙不是伐木营地，那里的规矩比剑刃还要锋利。进去之后，不管那些人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不管他们用什么眼神看我，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你的手绝对不能碰剑柄。“
赛琳娜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种社交场合极其排斥：“我不明白。他们如果只是为了炫耀财富，你去做什么？当小丑吗？如果有人当面侮辱你，作为你的护卫骑士，我可以当场向他挑战决斗。一剑就能让他们闭嘴。“
“然后呢？“西格看着她，语气极其平静，“决斗赢了，灰烬镇就能还清欠款吗？就能挡住西塞斯城那些如狼似虎的商会吗？“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赛琳娜，在贵族圈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利益才是。我更需要你在我被那些贵妇和少爷们嘲笑的时候，保持一张冷酷的脸，并且千万不要跟着他们一起笑。“
赛琳娜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个满嘴歪理的雇主。
“既然你非要讲规矩，那作为贵族，你连基本的入场礼仪都不会吗？“赛琳娜毫不客气地反击，“你刚才上车的动作像个爬树的猴子。站起来，我教你怎么行标准的抚胸礼。“
西格无奈地站起身。
两人在摇晃的车厢里开始了临时培训。然而，当赛琳娜试图示范一个完美的骑士鞠躬时，马车刚好碾过一个深坑。车厢猛地一倾斜。
赛琳娜上半身的银甲本就沉重，这一晃直接打破了她的重心平衡。女骑士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去。西格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被那身沉重的铠甲连带着一起砸倒在座椅上。
“你这身铁皮起码有四十斤吧！“西格被压得差点喘不过气。
“闭嘴！是路太烂了！“赛琳娜手忙脚乱地撑着座椅爬起来，耳朵瞬间涨得通红，赶紧正襟危坐，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再也不肯教什么礼仪了。
三个小时后，西塞斯城那高耸的灰色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刚到城门口，一辆悬挂着玫瑰徽记、由两匹纯白骏马拉套的豪华马车就已经等候多时。车夫恭敬地将西格和赛琳娜请上车，直接驶入了城内最繁华的贵族城区。
平滑的石板路取代了泥泞，街道两旁的建筑从低矮的木屋变成了宏伟的石造庄园。
罗斯家族的宅邸位于城区腹地。穿过雕花铁门，马车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馆前。侍从引导着西格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推开了一楼书房的胡桃木大门。
书房内温暖如春，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艾琳夫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单人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一袭火红色的露肩长裙，裙摆像盛开的玫瑰般铺散在地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慵懒的目光在西格进门的那一刻便锁死了他。
“看来那三十个金币，全被你拿去填领地的窟窿了。“艾琳的视线毫不留情地刮过西格那身廉价礼服，笑意里透着几分玩味。
“灰烬镇确实需要钱，但我个人认为，这身衣服已经足够体现我对您的尊重。“西格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袖口。
“嘴倒是挺硬。“艾琳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肃，“听着，小男爵。我花钱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耍嘴皮子的。今晚的沙龙并不简单，你有麻烦了。“
西格眼神一敛，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
“第一条情报。“艾琳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蔻丹，“血玫瑰商会最近在西境活动频繁。他们正在大量抛售手头的低端产业，回笼资金。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个管事，最近和城里的某位子爵走得很近。“
西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笔高达280金币的债务。高利贷商会突然回笼资金，往往意味着他们要对某个大目标下死手了。
“第二条。“艾琳继续说道，“我的线人从圣光裁判所那里带回了消息。你上次虽然应付过去了那个叫卡尔的裁判官，但在他们的内部档案里，灰烬镇的威胁级别并没有被完全解除，而是被标注为‘待复查‘。“
西格的心沉了下去。该死，净化符文已经碎了，如果卡尔再带人来一次突击检查，他体内的深渊本源绝对瞒不住。
“最后一条，也是最致命的。“艾琳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盖着火漆印的羊皮纸扔给西格，“参加今晚沙龙的贵族中，有两位对你那片寸草不生的灰烬镇领地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们已经在暗中打听领地边缘的地质情况了。“
西格猛地抬起头。灰银矿脉！难道消息已经走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羊皮纸，抬眼看向艾琳：“那两位贵族是谁？“
艾琳的红唇微微抿起，似乎在评估这个消息的重量。她重新走回西格面前，突然弯下腰，凑到西格耳边。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风扑面而来。
“其中一位，就是今晚沙龙的主宾。“艾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酷的提醒，“西境子爵，雷蒙德·霜盾。就在上个月，他刚刚向帝国税务署递交了一份提案。提案的名字叫——‘关于灰烬镇领地破产重组与重新分配的可行性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