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的举办地在城郊一座极尽奢华的贵族庄园内。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桌上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水果和名贵烤肉。大约三十多位中小贵族和商会首脑端着酒杯，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
当西格带着赛琳娜踏入大厅时，原本轻微的交谈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男人们的视线落在西格那件廉价粗糙的黑色暗纹礼服上，几个人肩膀抖了抖，拿酒杯挡住了脸；而女人们的目光则在赛琳娜那身带着划痕的半甲上停留了一秒，随后用羽毛扇半遮住脸，眼中满是鄙夷。
“瞧啊，影翼家族的最后一只小麻雀飞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刻意拔高了音量。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赛琳娜整个人绷紧了，肩膀猛地往前压了半寸，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剑鞘的边缘。西格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伸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腕，同时回以全场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微笑。
就在这时，大厅主位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
一个穿着冰蚕丝华服、胸前佩戴着银色霜盾徽章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和善面孔，眼角挂着亲切的皱纹。
正是西境子爵，雷蒙德·霜盾。
“别这么苛刻，先生们。西格男爵能从那么荒凉的地方赶来，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尊重了。“雷蒙德走到西格面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的男爵，灰烬镇最近的经营状况还好吗？听说你们连伐木营地都遭了魔物袭击。如果有困难一定要开口，作为邻居，我完全可以派人去‘帮忙接管‘那片烂摊子。“
这番话听起来关切，实则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在暗示西格的无能与领地的危机。
西格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种当众踩低捧高、明褒暗贬的阴阳怪气，他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八年早就听吐了。你一个封建社会的土财主，搁这跟受过九九六毒打的专业选手比话术？
“感谢子爵大人的关心。“西格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毫无破绽，“灰烬镇确实贫瘠，所以我们把每一枚铜板都花在了刀刃上。比如我身后的这位护卫，虽然装备简陋，但她上个月刚独自猎杀了一头三阶狂暴熊。我想，这种实在的武力，总比一件镶金边的冰蚕丝外套更能保护领地，您说对吗？“
雷蒙德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围的窃笑声也小了下去。三阶狂暴熊，那可是需要一支整编小队才能应对的魔物。再看向赛琳娜那身破旧半甲时，贵族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交锋暂歇，沙龙进入了中场茶歇环节。
贵妇们聚集在偏厅的丝绒沙发区，抱怨着最近城里千篇一律的浓郁玫瑰香精。西格看准时机，信步走了过去。
他从那件廉价礼服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广口瓶。
这是他在接到艾琳信件后的三天里，利用灰烬镇后山的几种不知名野花，结合前世粗浅的蒸馏萃取知识，搞出的“手工调香作品“。虽然工艺极其粗糙，但他特意利用了体内那股微弱的深渊能量进行了一次冰镇过滤，去除了杂质，保留了最纯粹的冷冽感。
“各位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品鉴一下影翼家族秘传的调香术。“西格微笑着拔掉木塞，将小瓶放在水晶茶几上。
一股截然不同的香气瞬间在偏厅内散开。
没有那种腻人的甜味，也没有厚重的花香。那是一种带着霜雪气息的清冽，像是早春破冰而出的第一朵小花，清幽、悠长，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混浊的脂粉味。
几位原本漫不经心的贵妇同时停止了摇扇子的动作，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太独特了！“一位侯爵夫人第一个凑了上来，激动地盯着那个小瓶子。
“一种只生长在灰烬镇悬崖边的冰层植物。“西格睁眼说瞎话，语气依旧平缓忧郁，“产量极低，提取工艺极其复杂。这是今年唯一的一瓶成品。“
物以稀为贵。听到“唯一“两个字，贵妇们的眼睛直接绿了。
不到一分钟，西格被五六位穿着华丽的夫人团团围住。她们抛弃了刚才的鄙夷，争相询问配方、预订下一次的产量，甚至有人直接把手搭在了西格的胳膊上，半个身子都要贴了过去。
艾琳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但随着又一位男爵夫人伸手去摸西格的衣领，大厅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艾琳手中那只昂贵的骨瓷茶杯，把手被硬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
西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着痕迹地从贵妇包围圈里退后半步，借着调香的话题，极其自然地切入了这些夫人的社交网络。
前世的销售技巧全开。不到半小时，他不仅通过一位伯爵夫人的抱怨，弄清了雷蒙德在税务署的靠山是谁；还通过另一位商会老板妻子的炫耀，确定了血玫瑰商会在西塞斯城存放账本和人质的秘密据点位置。
降维打击，空手套白狼。
深夜，沙龙结束。马车车轮碾过安静的街道。
车厢内，只有西格和艾琳两人。赛琳娜被安排在后面的随从车上。
艾琳今晚异常沉默。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转过身，主动坐到了西格身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她抬起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极其自然地伸手理了理西格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手背擦过西格冰凉的皮肤，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缩回。
“你今晚的表现，确实让我刮目相看。“艾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酸意，“不过，男爵大人。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记得先拿来给我。还有……别让那些女人靠你那么近。她们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刺鼻。“
西格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瓶剩下的半瓶香水轻轻放在了艾琳的手心。
当夜，西格被安排在罗斯宅邸三楼的客房休息。
身体沾到柔软床铺的瞬间，连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眼前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一股黏稠、冰冷的深海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熟悉的骨肉宫殿再次拔地而起。暗红色的光芒在血管般的柱子上流转。
深渊女神莉丝芮慵懒地斜靠在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上，暗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她看着下方的西格，脸上铺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可怜的虫子。为了几枚发光的金属，竟然要去讨好那些愚蠢、庸俗的凡人。“莉丝芮的声音直接在西格脑海中炸开，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声，“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你体内流淌的，是足以让这个世界战栗的力量？“
西格站在大殿中央，强忍着精神上的刺痛，冷冷地看着她：“如果这力量只会引来疯狗的追咬，我宁愿它永远闭嘴。“
莉丝芮轻笑出声，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骨质台阶上，一步步走下王座。
“疯狗只会追咬骨头。但你脚下的那片破地，藏着的可是真正的盛宴。“莉丝芮停在西格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那双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别以为挖出几块破石头就能沾沾自喜。“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诡异，像是有无数重音叠在一起，“灰烬镇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有趣得多。那可不只是什么矿石。“
西格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莉丝芮说到“地下“这两个字时，西格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背后那座巨大骨肉宫殿的墙壁上，那些蠕动的血肉突然向四周撕裂。
一只足有马车大小的巨大眼睛图案，在血肉深处缓缓浮现。那是一只竖瞳，散发着令人疯狂的混乱气息——和那天在伐木营地，从魔物蛛熊兽尸体上残留的深渊气息中隐约闪过的“眼睛“标记，一模一样！
莉丝芮注意到了西格瞬间僵硬的目光。
她顺着西格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看来，你已经见过那个标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