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塞斯城返回灰烬镇的路上，西格几乎一刻也没有合眼。梦境中那只深渊竖瞳的残影像钉子一样扎在脑海里，直到马车驶入灰烬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西格刚踏进古堡大厅，就感觉空气里的气压低得有些不正常。老管家亨利站在楼梯口，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拼命朝他使眼色。
客座的长条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贴合的暗紫色猎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黑皮手杖规律地敲击着石板地面。看到西格走进来，女人停下动作，缓缓站起身。
“晚上好，男爵大人。初次见面。“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您可以叫我‘毒蝎‘。从今天起，血玫瑰商会在灰烬镇的所有业务，由我全面接管。“
西格随手把大衣递给亨利，目光在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之前那个“秃鹫“的嚣张跋扈，甚至连站姿都带着几分大商会高级雇员的得体。但越是这样咬人不叫的狗，往往越难对付。
“原来是新管事。“西格走到主位坐下，靠着椅背，“大晚上跑来这座破房子，应该不只是为了做个自我介绍吧？“
毒蝎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边缘泛黄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羊皮纸的右下角，暗红色的魔法契约印记正在微光中闪烁。
“商会最近资金流转有些紧张，总部下达了全面收账的指令。“毒蝎看着西格的眼睛，语气依旧温和，“根据最初的借款契约，您需要在一个月内，偿清本息共计两百八十枚金币。“
西格低头看着那份契约，没有说话。
“当然，如果领地财政确实困难……“毒蝎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契约第七条写得很清楚。一旦逾期，血玫瑰商会将无条件接管灰烬镇未来十年的税收权，以此抵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站在西格身后的赛琳娜脸色骤变。接管税收权？那就意味着灰烬镇实质上沦为了血玫瑰的私人殖民地，西格这个领主将被彻底架空。
“一个月。“西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两百八十个金币。就算我把整个古堡拆了论砖头卖，也凑不出这个数。“
“那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男爵大人。“毒蝎微微欠身，礼仪依旧完美无缺，“三十天后的同一时间，我会再来拜访。希望到时候，您能准备好金币，或者准备好印章。“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古堡大门。
半小时后，古堡二楼书房。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西格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破烂的账册，手里正疯狂拨弄着一个奇怪的物件——那是他下午让镇上木匠赶制的、用麻绳和打孔圆木珠串起来的简易算盘。
“啪嗒啪嗒“的木珠碰撞声在房间里回荡。
赛琳娜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你手里拿的那个，是什么新型的魔法炼金道具吗？“
“算盘。一种用来面对残酷现实的刑具。“西格头也不抬，手指在木珠上飞快拨动，“灰银矿脉就算明天立刻动工，扣除人工、运输和掩护成本，第一批原石变现至少需要三个月。加上我们现在连购买挖矿工具的启动资金都没有，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算盘的珠子猛地一停。
西格盯着纸上的最终数字，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上辈子给银行打工还房贷，这辈子给黑帮打工还高利贷，两辈子加起来的存款连个公共厕所的首付都凑不齐。这穿越体质绝对是带了什么贫穷诅咒。
“还差多少？“赛琳娜问。
“差了两百七十九个金币。“西格叹了口气。他手里现在除了艾琳赞助剩下的一点零头，完全是个空壳。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老管家亨利端着热茶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严。
“少爷，按照您的吩咐，我去镇上的‘老木桶酒馆‘转了一圈。“亨利压低声音，“商队那些车夫只要灌两杯劣质麦酒，什么话都藏不住。“
西格抬起头：“查到这个‘毒蝎‘的底细了？“
“查到了。“亨利将茶杯放在桌上，“她根本不是什么血玫瑰的嫡系。这女人原本是个破产商人的妻子，丈夫欠了血玫瑰的钱跳河自杀了。商会看重她核算账目的能力，强行把她收编。为了防止她跑路，血玫瑰把她的亲生女儿扣押在西塞斯城总部的地牢里，名义上是‘学徒‘，实际上就是人质。“
西格拨弄算盘的手停住了。
破产商人、被逼收编、女儿做人质。
这不就是一个完美的职场霸凌加软肋控制的标准模板吗？
西格往后靠在椅背上，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他原本以为这次面对的是一块铁板，没想到对方本身就是一块被迫拼凑起来的碎玻璃。
“如果是这样，那个女人就不单纯是敌人。“西格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两圈，“她是一把可以借来捅向血玫瑰心脏的刀。“
赛琳娜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想干什么？策反她？“女骑士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既然她是个被逼的普通人，我们直接在半路把她绑了，或者用武力强行把血玫瑰的人全赶出灰烬镇不就行了？对付这种黑帮，剑刃比算计管用。“
“然后呢？“西格转头看向她，“赶走一个毒蝎，血玫瑰会派一支佣兵团过来。你们贵族骑士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简单又粗暴，而且麻烦得要命。“
赛琳娜被噎了一下，不满地反驳：“你们贵族解决问题的方式才叫麻烦！明明一剑就能斩断的事，非要绕几百个圈子。“
“不，赛琳娜骑士。“西格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们骑士解决问题的方式只会制造更多问题。而我需要的，是连根拔起。“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亨利猛地推开书房门，连门把手都没握稳：“少爷！毒蝎离开古堡后，并没有回商会安排的住处！“
“她去哪了？“西格坐直了身体。
“镇西那座早就塌了一半的废弃磨坊。“赛琳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出了窗外，此刻正蹲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我刚从屋顶跟踪回来。她在那里见了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
女骑士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那个男人掀开斗篷拿钱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胸口的反光——那是一枚帝国税务署的官方徽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