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磨坊里的风声很大，但掩盖不住金币碰撞的脆响。
“你确定看清楚了？“西格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壁炉旁取暖。
“绝不会错。“赛琳娜从窗台跳进房间，顺手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尘，“那个兜帽男不仅戴着税务署的徽章，体型也很扎眼。胖得像个塞满过冬土豆的麻袋，走起路来直喘气。毒蝎把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交给了他，那个胖子则还给了她一份印着火漆印的文件。“
帝国税务署、胖子、拿钱办事。
这三个词在西格脑海中瞬间拼接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影——帝国派驻西境的税务官，卡利姆。也就是前段时间刚在灰烬镇耀武扬威、催缴税款的那个死胖子。
西格走回书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他在纸的最上方画了一个圈，写下“血玫瑰商会“。接着在左下方画了第二个圈，写下“税务官卡利姆“。最后在右下方重重地点了一笔，写下那个在贵族沙龙上对他阴阳怪气的名字——“西境子爵，雷蒙德·霜盾“。
三根粗黑的线条将这三个名字连成了一个封闭的三角形。
“看懂了吗？“西格用笔杆敲了敲纸面，像个正在做季度项目汇报的部门主管，“血玫瑰突然不顾一切地逼债，不是为了钱。这笔两百八十金币的高利贷，只是个导火索。“
赛琳娜盯着那张纸，感觉上面的圈圈线线比剑术图谱还要难以理解：“什么意思？“
“雷蒙德想要吞并灰烬镇的地盘，但他是个爱惜羽毛的帝国子爵，不能派兵强抢。“西格冷冷地分析，“所以他让税务官卡利姆下达极限催税单，同时让血玫瑰商会上门逼债。双管齐下，灰烬镇必然破产。一旦我们还不上钱，血玫瑰就会接管税收权。这时候卡利姆再以‘商会无权长期把持帝国领地‘为由介入，进行资产重组。最后，雷蒙德子爵出面接盘，兵不血刃地把灰烬镇划入他的版图。“
一条完美闭环的合法兼并利益链。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柴火燃烧的声音。
赛琳娜看怪物一样看着西格。仅仅通过一次密会和几个零碎的人名，眼前这个体虚气弱的男爵居然能瞬间拼凑出这么庞大的阴谋网络。
“分析得很透彻。“女骑士憋了半天，指着纸上的三角形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到底去砍谁？“
西格揉了揉太阳穴，面对这种纯武力型脑回路，他只能选择最直白的表达方式。
“暂时谁都不砍，但谁都要防。“西格把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雷蒙德的网已经收紧了，三十天后就是死期。我们必须把矿脉的开采计划提前，越快越好。“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蘸饱墨水。
“我们要找外援。“西格一边写一边说，“光靠我们自己挖矿太慢，而且掩人耳目需要大量人力。我写信给罗斯家族的艾琳，邀请她入股矿脉。由她出前期的开采资金和隐秘渠道，我们出原石。只要把她绑上这艘船，血玫瑰的压力就会被罗斯家族分摊掉一半。“
赛琳娜皱起眉头，回想起沙龙那个风情万种的红裙女人：“那个女人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精美的商品。和她合作，你确信不会被生吞活剥？“
“做生意本来就是在和鳄鱼拔河。“西格将信件密封，滴上火漆，“亨利，找个最可靠的人，连夜把信送去西塞斯城。“
老管家立刻领命。他刚准备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墙角的储物柜底端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
“少爷，下午您让我整理领地账册的时候，我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亨利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羊皮古卷，“这好像是两百年前，第一代影翼男爵留下的领地勘探图。“
西格接过图纸，借着烛光在桌上摊开。
羊皮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图纸描绘的是灰烬镇的地形，其中后山那片伐木营地的位置，被人用红色的墨水重重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里。“西格指着红圈正下方的位置，“这里标注了一层灰色的网格，应该就是我们发现的灰银矿层。但在这层网格还要往下的深处……“
西格的手顺着图纸往下滑，停在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上。
那是一个由几道扭曲的线条组合而成的古语图腾。它画在矿脉的最深处，周围用重墨涂黑，透着一股强烈的警告意味。
“这是什么字？“西格眯起眼睛。
赛琳娜凑了过来。作为光明教会曾经重点培养的骑士，她上过系统的古籍识读课。女骑士的目光刚触及那个符号，呼吸猛地一滞。
“别碰它！“赛琳娜一把抓住西格的手腕，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慌，“那是教会神典里记载的禁忌古语。上面那个扭曲的半圆代表‘封印‘。“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符号下半部分那条笔直的横线：“而下面这个，意思是‘极深之下的存在‘。“
封印在极深之下的存在。
灰烬镇的地下，除了灰银矿，到底还藏着什么？
深夜。书房里只剩下西格一人。
赛琳娜和亨利都已经离开去安排送信的事宜。西格独自坐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死死盯着那张古地质图。
就在他凝视那个警告符号的瞬间，体内一直沉寂的那股深渊能量突然像沸水一样躁动起来——和上次在伐木营地接触魔物残液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没有预兆的冰冷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西格眼角的暗红色泪痣开始微微发烫，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撑在桌面上。
桌上的烛火突然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火苗疯狂摇曳。
西格惊骇地发现，在惨绿色的光芒照射下，那个古语符号投射在桌面上的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
它不再是一个文字。
那抹黑色的阴影在桌面上缓缓睁开，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充斥着混乱与疯狂的深渊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