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父亲和母亲回房的很晚。
我不是没想过直接冲进书房。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书房的门开着一道缝,灯光从里面铺出来。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进去,他会抬头问我找什么。我没有答案。所以我等。
我听到了门的声响,钥匙落在了茶几上,两个脚步声穿过走廊回到了卧室。过了一会,便没了动静。
我从电脑前站起来。腿麻了,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书房门是微开的。我推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但被窗户上的贴纸挡住了一部分,我在顶层寻找着那本相册,费了一番功夫在夜色里才找到它。
手指碰到了相册的皮革封面。凉的。不是铁栏杆那种刺骨的凉。是地下室石墙那种恒温的、沉静的凉。我把相册从两本书之间抽出来,带出一层薄灰。灰尘在月光里浮了几秒,纷纷扬扬地落下去。有几粒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没有去掸。
相册比我记忆中的轻。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是全家福,第三张就是那张照片,它夹在相册里。
我把书房的台灯打开,照片的边缘有些卷起,背面泛黄,写着一个地址,是昨天品说的县名。
下面还有一些字迹,写着“我如亡羊走迷了路”。 我查了一下,是圣经诗篇的119篇的内容。
我把照片放在一边,查看着诗篇的内容,但是我看不太懂于是就放弃了。
我把相册放回去,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把它夹在课本里之后,就趴在床上看了看手机。
我试着发消息给了品,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和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照着我。
过了五秒,品马上就回复了我
“什么事。”
“我翻到了一张照片,上面的人和你很像。”
已读。回复停了。对话框上方的“已读”标记亮在那里,但对面没有打字的状态提示。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我没有数。楼下有猫叫了一声。窗外有夜风。隔壁邻居屋顶上的卫星天线微微颤动。
“哦?”
“照片的后面还有字,‘我如亡羊走迷了路’。”
“那是诗篇119的176节。“
“明天午休,老地方。“
“好。“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过了一会儿拿起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没有换睡衣。把薄毯拉上来,盖到肩膀。街灯在窗帘上照出一道不变的橘色线。我盯着那条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前年台风天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没画完的耳朵。台风每年都有。来的时候,雨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母亲拿毛巾堵上,毛巾湿透了拧干再堵。那块耳朵形状的水渍一年比一年大。我在等。等什么,我说不清楚。后来大概睡着了。
窗帘的橘色变淡成灰白的时候,闹钟响了。
今天到教室的时间比平常晚,因为车胎没气了。
水月品已经坐在那了。 她的麻花辫比起昨天更松垮,有一部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酒红色的瞳孔也比昨天更暗。
我坐下。她没有转头。她的左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右手搁在抽屉边沿,空的掌心朝上。不是晒太阳那种摊开的朝上。是接雨水的树叶被掀翻了的那种朝上——手臂没用力,手指微微蜷着。她大概在发呆。或者是在等。
我和她没有交谈。不是冷淡。是那种“话已经在空气中摆着,不用重复”的安静。就像书脊上的书,你知道它在,不用抽出来也顺理成章地让它立着。
第一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飘下来,在日光灯下像细雪。前排有人举手问问题。又有人打了个呵欠。我在看黑板,但脑子里不是公式。昨晚上查的诗篇还在手机里存着。119:176。
我侧过头看水月品。她正看着黑板,左手的笔没动。她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冷。眉骨高,嘴唇薄,眼尾上挑。但那个松垮的麻花辫把冷往下拽了一点,拽到了刚好可以被同桌接受的距离。或者不是接受。是“不会主动疏远”的距离。酒红色的瞳孔半睁着,睫毛几乎没有眨。
第二节国文。阅读课文,轮流念段落。念到水月品的时候,她的声音和昨天一样轻。那种轻不是小声的轻。是每个字都在落下来之前被掂过重量的轻。她把她的那段念完,下一个同学接上。她合上嘴的时候,先闭的是右嘴角。左边的要延迟一点点才跟上去。我看着这个动作。不是笑。只是嘴唇的一次日常收束。但肌肉的顺序和昨天校门口那个笑一模一样——先右后左,延迟约半拍。普通人闭嘴不会这样。普通人不会用一半脸结束一个句子。
铃响。老师出门。教室开始松动。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跑去找人聊天。水月品把课本合上,然后趴下来,头枕在左臂上,脸朝向窗外。她的后颈暴露在我的视线里。抹茶绿的头发垂下来,正好盖住脖子。校服领子也偏高,把脖子包住了大半。119完全看不见。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我知道它在那里。昨天傍晚放学,她转身走的时候,绿发被吹开,119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后颈上。但今天,它完全隐形。被头发、被领子、被她趴下来的角度——三重遮盖。她睡得很安静。肩膀几乎没有起伏。麻花辫搁在桌沿,发尾垂到抽屉外面。有一根绿发落在椅面上。
上课铃又响了。国文续堂课。水月品直起身,揉了揉左边脑门——大概是枕麻了。她没有看我。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中午,天台。”
午休的铃刚打完,水月品已经不在了,我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是妈妈做的,有煎蛋,两道小菜。盖上。往教室外面走。走廊里有人在跑动,值日生提着篮子。鞋柜旁边两个女生在聊什么,笑得很响。
通往天台的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半。最上面那阶上搁着一个空汽水罐,被踢倒了,没人捡。天台的门半掩着。一把旧拖把靠在门边,可能以前也用来卡住门锁。
推开。
光线照到我脸上,三月的阳光倒也不那么刺眼,天台的水泥地被太阳晒的有点温热,天台的铁丝网的影子被拉长了一点。
水月品已经到了。背靠铁丝网,坐在水泥地上。便当盒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盖子打开了,没怎么动。饭中间插着一双筷子,竖着,像插在田里的标桩。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间隔大概有两拳。我没有打开便当,而是把口袋里的照片递给她,正面朝上。
她接过去,看正面,她看了很久,有一阵风吹过,但是她捏的很紧,照片在微风下轻轻颤动。
她用手抵着下巴,像是在思考,又或者是在回想。她的姿态让我想起了奥古斯特·罗丹的思想者,只不过下半身完全是不同的姿势。
她又翻到背面,她酒红色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一下,然后抚摸着那段字迹。太阳突然变的猛烈,照在我们身上。她有点微微出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阳。
她转过来,低声对我说
“我见过这个字迹。”
她随后就从裙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纸纤维在折痕处已经发毛,有些地方薄得透光。打开,递过来。
“我如亡羊走迷了路”
句号。
上面就这一句。
“搬来这的时候收到的。”
水月品看着前方,有几只鸟飞到了天台的铁丝网上,我认不出来什么品种。
“不知道是谁放我书包里的,发现的时候就在里面了,可能是搬来路上。或者也有可能在我原来的学校里。”
我看着这两样东西——照片,便签纸,摆在水泥地上,被铁丝网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的。同一个人的字迹。同一个诗句。二十年前的日期已经泛黄。它们之间隔了二十年,但笔迹完全一样。
我把视线移到她的脖子上。校服的领子遮着。昨天的看到的编号就在那下面 ,昨天查的诗篇正是这个章节。
“这句诗所在的章节,和你脖子上的编号一样。”
水月品把便签纸放下来,然后把右手抬起来,没有停顿,拉下校服领子。动作不快,但其中没有犹豫的停顿,像一个被做过太多次的动作。
编号完整的露出来。119 。在后颈的左边。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纹身。是疤痕。疤痕的边缘不齐。不是激光打的,不是手术刀划的。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针尖。美工刀尖。钟表螺丝刀。然后让它愈合。愈合得不坏,没有感染,没有增生。但刻的时候肯定很深。深到留下了一道恒久的浅沟。即便愈合了,身体还记得那些笔画的形状。
“小时候就有,不知道谁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
语气和她说她头发是天生的、她写字用左手是一样的。语气很平。但她的右手——那只“只是不用”的手——在裙摆上轻轻握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松开。指节松开,掌心重新摊平,搁在膝盖上。
我注意到了,但是我马上把目光移开了。
“前几天我搬来的时候,我路过了一栋屋子。很英式的那种,上面还有个已经停摆的钟”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她的便当很清淡,只有一些海苔和酱油,还有一些特制的青椒肉丝。
“像是被吸引一般,我上前看了看门口。”
“门口有什么?”
“门牌号被涂抹了。但是头上的钟指着下午一点十九分。”
水月品合上饭盒。双手合十。
“然后我就进去了。”
“里面有什么?”
“楼下是空的。楼上是空的。有一面玻璃都碎了。地上都是玻璃碎片。”
“附近有人?”
“没有,位置很偏。几乎没什么人会注意。不过有脚印。新的。”
水月品开始打量我的便当,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我,像带着小黄帽撒娇的小学女生。我把煎蛋喂给了她。
“脚步从一楼衍生到二楼,然后在一个窗台面前停下了。”
水月品轻轻捂着嘴品尝着煎蛋。
“窗台上有个本子,封面是皮质的。看上去不是很新。”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手帕的颜色是绿的,上面的人物也是绿色头发,但是是长发。
她把那本笔记本拿了出来,封皮的边角磨毛了,封面上有一些陈旧的指印——不是刚翻完饼干那种油手印,是翻了很多很多遍之后指尖皮脂留下的薄膜光泽。长期平放的环状压痕隐约可见。不厚。
她递给我。手指捏着笔记本的一角。我接过去。纸页间有极淡的灰味。但是没有没有霉味。
翻开第一页。字迹和照片背面一模一样。铅笔。同一个人的手。
第一页像是一个人的简介,文字描述的和水月品很像。但不一样。
“失联”
这是那一页最后出现的词。写的很重。
我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午休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水月品看着天空。她闭上眼睛。酒红色被眼皮盖住。
“亡羊是走丢的那只。牧人有一百只羊。九十九只在圈里。一只走丢了。牧人把九十九只留下,去找那一只。”
“你是那只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个笑没有浮上来。
“不知道。”她说。“可能我是去找的那只。”
风从西边灌进来,把地上的便签纸吹得翻了个面。便签纸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折痕深处一条很细很暗的铅笔污迹,可能是手指蹭上去的,也可能不是。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品。”
“什么事。”
“我要看完这本。”
“好。”
她说,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