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在北方某县的孤儿院里,曾经有过一个绿头发的女孩。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因为见证者不止一人——院长佐藤女士可以作证,护工田中先生可以作证,院子里那棵樱树也可以作证。樱树不会说话,但它每年春天照常开花,花开的时候,那个绿头发的女孩就坐在树下的水泥台基上,左手拿着一根折断的树枝,在地上画画。
关于这个女孩的身世,孤儿院里没有任何记录。这不是说记录遗失了——而是从来没有过记录。她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个早晨,护工田中先生打开门,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婴儿,裹在浅绿色的襁褓里。他没有惊讶,因为这种事在孤儿院并不稀罕。他惊讶的是另外两件事:第一,婴儿没有哭;第二,婴儿的头发是抹茶色的。
院长佐藤女士摘下圆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婴儿的脸看了很久。婴儿也看着她。酒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两颗没有擦亮的石榴石。院长检查了婴儿的身体,发现了第三件不寻常的事:脖子后面有三个数字。119。不是写上去的,不是纹身,是疤痕——很浅,已经愈合了,像是谁在很早以前刻下去,然后让伤口自己长好。
“胎记。”院长说。她把婴儿裹好,让田中先生去泡牛奶。
很多年以后,院长在自己家里对一个来做调查的女人承认,她当时就知道那不是胎记。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而不知道的事,最好的处理办法是把它当成知道的事来对待。这是她做了大半辈子孤儿院院长学到的第一课。那个女人问她第二课是什么,院长没有回答。
我们的主角——既然已经在章节名上宣告了她的名字,我们不妨大大方方地称呼她为水月品小姐——在孤儿院里度过了她的整个童年。这段童年和别的孩子的童年在外人看来没有太大区别:吃饭,睡觉,上课,在院子里玩耍。但如果我们相信水月品小姐本人留下的日记,那么她的童年和她自己的关系,就像一个站在河边的人和水面倒影的关系——看起来是她,但她从来不觉得水里那个人是自己。
就比如说,她在日记里这么写着:
“今天洗澡时看了脖子后面。数字还在。用手指摸,有一道一道的凹下去。像用指甲在蜡烛上划过的印子。但不痛。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受过伤。晚饭时问了别的孩子,没有人需要想这种事。没有人需要想为什么自己用左手拿筷子。”
此处插入一句说明:水月品小姐用左手做一切事。不是左撇子那种别扭的用——是很顺的、像惯用手一样的用。而她的右手呢?是好的。功能齐全。手指能弯曲,指甲健康,握力正常。但她不用。整只右手就那样闲置着,像一把从没拧开过的旧水龙头,长年搁在抽屉边缘,掌心向上,手指微蜷,干干净净地空着。
当然,日记里也有提到:
“我在看书时尝试用右手翻页,但过了几分钟,翻页的手就变成左手了。”
也许右手已经完成它自己的使命了,但是没人知道所谓的使命是什么。
大概在水月品小学的时候,有一对夫妻来过孤儿院看望她,男人戴着眼镜,身上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女人穿淡紫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只没拆封的小熊布偶。他们坐在院长的办公室里,水月品小姐站在门口,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
女人笑了一下,招呼着水月品小姐过去,然后把她抱了起来又放了下来。
起初一切都好。女人问了几个问题——喜欢吃什么,在学校学什么——水月品小姐一一回答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女人微笑着点头,男人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眼神是温和的。有那么一瞬间,院长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然后那个女人注意到了水月品小姐的眼睛。
不是眼睛的颜色——酒红色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并不刺眼。是眨眼的方式。水月品小姐眨眼的时候,两只眼睛不是一起闭上的。左眼先合,右眼延迟一瞬跟上。不是病态的抽搐,不是刻意的做作,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会被察觉的不同步。像两扇门,关上的速度差了半拍。
女人看到了这个眨眼。她自己的眼睛先睁大,然后移开。她的手指收紧,攥住了丈夫的袖口。男人还在看水月品小姐——他没注意到眨眼的事。但他注意到了妻子的手。他转过头,看见了妻子的表情。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月品小姐的脸。水月品小姐正在眨第二下。左眼先合。右眼延迟跟上。
男人把手从桌上拿开。
他说,我们需要再考虑一下。后来他们没有再来。
而是水月品那个时候想的,只是那只小熊布偶的事。
她在想,既然不能用水洗,那洗了会怎么样吗?
她不知道。
不过,这件事也带来一个好的结果:那天晚饭,院长多给她一份布丁。布丁是院长自己做的,糖放得很少,焦糖层用酒烧过。院长看着她吃。
水月品的初中生活并没有什么波澜,顶多就是同龄人好奇她的来历。不过也许是这些原因,有一部分人开始欺负她,这迫使水月品自学了一些防身术来应对这些情况,不过等到她能收住力的时候已经快毕业了。
初中毕业那年,水月品小姐离开了孤儿院。院长把她送到车站。行李箱不重,里面装着几套衣服、一些文具、一些书。
院长站在月台上没有上车。水月品小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右手搁在玻璃上。院长说,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水月品小姐说好。院长又说,有人会定期汇生活费,学校也安排好了。水月品小姐说好。然后车开了。院长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月台上,一直站到车身完全变成远处一个灰点。站员认识她,问她是不是亲人。院长说,我把她养大了。站员说,养大了就是亲人。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她没有再说。
水月品小姐的高中生活,始于一间六叠大小的公寓。
公寓在学校的另一侧,临街,二楼,窗子对着便利店的招牌。冰箱是空的,壁橱里有一床新被褥。她搬进去的那个下午,把行李箱放在房间正中,然后坐在地板上,把右手搁在膝盖上。窗外有电车经过。公寓一楼的自动门开合时会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邻居在走廊来回走动的脚步,从门缝底下漏进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一个人生活。早上起床,做便当,去学校。放学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写作业。过了一段时间还多了一项———打工,因为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
在这段时间里,她的日记本上出现了一些新的内容。内容却有点让人琢磨不透。
“今天在便利店里看到一个女人。不是绿发。但她把找零的硬币递给我的时候用了左手。我说谢谢。她说谢谢。我们谁都没笑。”
“右手今天动了。是在电车上,一个急刹车,它自己伸出去扶住了吊环。很快。很准。然后它又不用了。我不知道它听谁的话。只知道不是我。”
“下雨了。忘了收衣服。衣服挂在阳台上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去看,还是湿的。又重新洗了一次。”
但她的日记里从未出现“孤独”这个词。不是刻意回避。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不被自己定义的状态。孤独是那些知道自己本可以有人陪伴的人的词。她没有那个参照系。
在高一冬天的时候,水月品才算是得知了什么。
那是一个照相馆,老板在经过顾客同意时会展示一些照片,也是碰巧——上面有一张在海边拍的照片,上面的女孩和水月品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水月品没有见过海。她甚至把自己尿床的事都想出来了,也回忆不起半点海的记忆。
当她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在里面的男人也愣住了。
当她走进去时,男人拍了拍脑袋。
“你怎么还活着?”
男人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疑问。
虽然以这种方式开启了话题但是水月品毫不在意,随后就向男人得知了这张照片背后故事:
这张照片里的女孩,是绿头发,红色瞳孔,都是天生的,性格很开朗。
父母健全,而且她是独生女,很爱她。
但是她在10年前就去世了,死于自杀。
但是死法非常诡异,她死于贯穿伤,是从楼上跳下来时落在了钢筋上,贯穿心脏。
男人也不确定,都是听说的,不过确实是死了。
所以当水月品出现在男人眼前,男人就被吓了一跳。
当晚在自己的公寓里时,水月品罕见的睡不着。
于是打开了电视。
Who am I
这是正在播放的电影。
........
水月品放下了手机,她已经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她算了一下,最快后天就能转学。院长那也谈妥了。
水月品小姐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左手搁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三月。北方的三月还是冷的,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很短的白雾,刚离开嘴唇就被风吹散了。她穿着校服——新学校的校服已经在行李箱里了,她身上穿的还是旧学校的。她大概是故意的。穿着一所已经不属于她的学校的校服,去往一所她还从未踏进过的学校。像一个过渡状态的标记。像她自己。
这时候有人撞了她一下,像是故意的,但是她没有在意。同样的也没有发现塞到她衣服里的便签。因为她看着发车时间出了神。
绿头发的女孩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的钟。钟是好的,指针在走。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先扯右边嘴角,然后左边跟上,延迟大约半拍。然后她拎起行李箱,踏进了车厢。门在她身后关上。列车驶离月台,往南,穿过北方尚未融雪的田地和冬季枯萎的果园,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去。去赴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约。去确认....自己是否存在。
她不知道那趟列车的终点站是什么样子。但她还是上了车。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想知道答案。而等她的那个答案,可能可以解答。也可能解答不了。
不过前有答案,有这个理由就够了。
她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