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抬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姿态。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呵斥,守卫们连忙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踱了进来,与统一装备阔刃短矛的守卫不同,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先是落在地上的三具尸体上,眉头微蹙,随即又看向彼得罗,最后定格在墙边昏迷的阿莱娅身上。
“怎么回事?”
一名守卫连忙上前低声禀报:“埃里克队长,我们赶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埃里克慢悠悠走上前,鼻子哼了一声:“小子,当街杀人,胆子不小啊。知道这是谁的领地吗?”
彼得罗声音沉稳:“这几人持刀劫道,被我当场格杀。”
埃里克听完,眼皮耷拉着,上下打量彼得罗,像在掂量一块能卖多少钱的货。
“怎么?有歹人在你的辖地袭击本贵族,少爷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你反倒还想敲我一笔不成?”
“贵族?”埃里克见彼得罗表情跋扈,不似作假,他语气客气了些:
“阁下息怒,在下埃里克,本地守卫队长。这世道不太平,不法之徒确实多,阁下出手自卫也是应当,只是……”
他话锋一转:“冒充贵族可是重罪。阁下既然自称贵族,总得有凭证吧?家徽、印鉴、通行文书,随便拿一样出来,在下立刻带人撤走。”
彼得罗心一沉,他是跑路出来的,家徽、印鉴、文书……一件都没。
可他不能露怯。
他微微抬颌,语气依旧保持着贵族式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出门仓促,没带这些琐碎物件。我乃南方黑石堡耶里家族二少爷,途经此地处理几个毛贼,难道还要向你一个小小队长一一报备?”
他语气不轻不重,既没有暴怒,也没有退让,正是一个傲慢贵族该有的样子。
闻言,埃里克干咳一声,抬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阁下见谅,在下也是职责所在。”他圆滑地说:“这片边境领地,归哈尔马子爵大人管辖。阁下身份一事,我做不了主。”
随后他侧身一比,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不如阁下随我走一趟领主府,是真是假,一切交由子爵大人亲自定夺?”
彼得罗心脏狠狠一缩。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墙昏迷不醒的阿莱娅,她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彼得罗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不去,当场被拿下。去了,或许还有转机。
他冷着脸,淡淡开口:“带路。”
“记得把本少爷的奴隶也带上。她是我的人,少一根头发,你担待不起!”
随后,彼得罗便被埃里克和他的手下“请”着向城镇中心走去。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阿莱娅被两名身材粗壮的守卫抬着。
彼得罗几次想要回头,都强行按捺住了冲动,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给阿莱娅带来灭顶之灾。
两人甚至没能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一句低语,便在守卫的分隔下,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彻底分开。
通往主楼的石板路宽阔而冰冷,灰白色的城堡气氛肃穆。可彼得罗的注意力,却始终不在眼前的景象上。
来的路上,他总觉得四周人群中有几道冰冷的视线黏在身上,像毒蛇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强装镇定,跟着守卫走进城堡。
“阁下请在此稍作休息,我去禀报领主大人。”
埃里克丢下这句话,便往城堡深处走了。
宽敞的大殿灯火通明,壁炉里燃烧着松木,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人心底的紧张。
有侍从请彼得罗入座,并端上了酒水。彼得罗并无半分饮兴。
没多久,哈尔马子爵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谄媚的埃里克队长。
彼得罗见状,起身行了个贵族礼,姿态不卑不亢。
子爵年近五旬,身材高大魁梧,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锐利。
看见彼得罗,子爵并没有立刻发难,而是缓缓走近,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之后,他眉头舒展,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笑意,语气缓和:“果然是耶里家的小子。”
“你眉眼间的模样,和你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我与黑石堡男爵曾一同在伯爵麾下征战,你这张脸,我认得。”
这番话一出,一旁的埃里克队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属下愚昧,未能认出阁下身份,多有冒犯,还望阁下恕罪。”
“罢了。”哈尔马子爵摆了摆手,并没有过多追究,目光重新落回彼得罗身上,“边境之地,盗匪与异端横行,谨慎一些也是应当。既然是故人之子,那便是我哈尔马的贵客,之前的误会,不必再提。”
他说着,便十分自然地向彼得罗发出邀请:“一路奔波辛苦,正好到了晚膳时分,一同坐下吃点东西,也好叙叙旧。”
彼得罗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点头应下。
晚宴设在温暖的偏厅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净的桌布,摆满了烤羊肉、熏香肠、麦饼、奶酪与各式果酒,侍从们往来穿梭,恭敬而有序。
这本该是一场轻松的世交叙旧,可彼得罗却如坐针毡。
哈尔马确实把他当作子侄辈看待,席间不断提起当年与其父亲并肩作战的往事,语气熟络而亲切。
可这些话语,彼得罗一句也没有听进心里,他的思绪早已飘走,面前再丰盛的食物,也没有胃口。
他反常的模样,自然没能逃过哈尔马的眼睛。
子爵放下手中的酒杯,轻咳一声,结束了之前的话题,打趣说:“怎么,桌上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说,心里一直在惦记你的小女奴?”
彼得罗心头猛地一跳,强装镇定地抬起头:“大人说笑了,只是赶路有些疲惫,一时没什么食欲。”
“年轻人的心思,我还能不懂?”哈尔马子爵哈哈一笑,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又带着几分隐晦的告诫,“你那个精灵奴隶,我已经让人带去地牢了。那种异族容貌出众,气质特殊,让你一时分心也很正常。”
子爵顿了顿,继续说:
“放心,我已经安排侍医过去看过,她旧伤虽多,却没有性命之忧,死不了。”
说到这,子爵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了几分:
“不过我作为长辈,还是要劝你一句。玩玩解闷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动真情,更不要把她带在身边太久。异族终究是异族,尤其是精灵,向来麻烦缠身,背后牵扯甚广。不要因为一个奴隶,毁了自己的婚事与前程。”
子爵居然知道婚事的事!
彼得罗攥紧了手中的银叉。他挤出一抹笑,装出一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大人多虑了,那奴隶性子野得很,我只是一时头疼该怎么处置,并没有您所想的那样。”
哈尔马子爵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戳破。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捧着一只漆黑的渡鸦快步走进偏厅。
哈尔马子爵接过递来的纸笔,飞快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将信纸卷好绑在渡鸦的爪子上,随后抬手打开窗户,将渡鸦放飞。
子爵坐回原位,说:“我已传信黑石堡,用不了几天,你父亲便会安排家族骑士过来,接你回家。”
他收起笑意,表情认真起来:“你以为你离家出走这么久,黑石堡那边没有动静?你父亲早就派人找过你很多次。这一次,你逃不掉的。我把你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父亲,是卖他一个人情;你乖乖跟骑士回去,是少受皮肉之苦。这对你、对我、对黑石堡都是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