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从与子爵的对话,到渡鸦飞入夜色,再到自己刻意装出迷恋美色的荒唐模样,一五一十,尽数说给阿莱娅听。
他说得忐忑。
每多吐露一句,便多一分不安——
毕竟是他擅自做主,将两人拖进了更逼仄的死局。
家族骑士一到,他尚且只是被押回黑石堡接受入赘。而她,很可能被当成污点,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冷言讥讽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
阿莱娅原本靠在石壁上,此刻却缓缓坐直了身体。铁链发出细微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做的很好,陈侠。”
她突然冒出的一句中文,让彼得罗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你……你叫我什么?”
“叫你的真名啊,难道你更喜欢被叫‘彼得罗’?”阿莱娅轻笑一声。她身子前倾,隔着生锈的铁栅栏,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离近点。”
彼得罗像被施了咒法,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凑了过去。
阿莱娅的手指纤细且白皙,她将指尖搭在冰冷的铁条上,那一双紫瞳在地牢的微光下流转着异样的神采。
“看你那副样子,是在等我骂你吗?”她微微歪着头,鼻尖几乎要贴上铁栅栏,“还是说,你内心深处其实很期待……被一个受尽折辱的精灵少女,一脸嫌弃地踩在脚下?”
“咳!胡说什么!”彼得罗老脸一红,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是那种人吗?”
“谁知道呢?在原本的世界,压抑太久的人,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出口。”阿莱娅收敛了笑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说说吧,那个来接你的兄长,他实力如何?”
“他是高阶骑士,掌握了家族传承的赋雷斩,被父亲十分看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我还准备问你啊!”
“聪明。”
“……”
彼得罗沉默了,原来她还有这么自恋的一面。
他喉结滚动:“你有什么从牢里逃出去的方法吗?”
“没有。你把我想得太强了,不然你能从奴隶市场买到我?”
“行啦,不卖关子了。”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鼓囊的位置。
“你从那三人身上搜来的钱袋,拿来。”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彼得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探入怀中,将那只钱袋尽数取出,交给了她。
“你哥是想抓你回去完成政治联姻,所以他会求稳,而不是求快。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说着,她将三只钱袋翻转过来。
“哗啦——”
第纳尔滚落在地,而混杂在钱币之间,有三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铜章,异常扎眼。
彼得罗蹲下,捡起其中一枚。
纹路粗糙,铸着一团向上卷动的烈焰,焰心扭曲,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与狂热。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破局的办法。”她回答。
阿莱娅的视线落在那火印上,紫色眼眸深处,极快掠过一丝寒彻骨髓的冷意。那是一种见惯了同类惨死、被焚烧、被净化之后,沉淀下来的死寂。
“净焰教团。”
她一字一顿:“以人类至上为教义,视一切异族为污秽。”
彼得罗手心一紧。
“你是说……巷子里那三个人,不是普通劫匪?”
“是执寻者。”阿莱娅淡淡道,“专门负责追踪、排查、确认异族踪迹的底层耳目。他们在奴隶市场就盯上我了,想确认我的身份。”
他瞬间浑身发冷。
原来从市场开始,他就已经被盯上。原来那场看似偶然的截杀,根本不是寻仇,而是狩猎。
“他们认出你了?”彼得罗声音发紧。
“没有。”阿莱娅摇头,“我演技尚可,他们只是怀疑,但没有证据。”
“怀疑什么?”
“紫色瞳孔,是精灵王族的象征。”
彼得罗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些昨日在路上黏在他身上的、毒蛇一般的视线,骤然有了答案。
“那我们……”
“别慌。”阿莱娅打断他,语气依旧冷静得可怕,“听好,接下来你要去做一件事。”
彼得罗猛地抬头。
“首先,你要去这镇上最嘈杂的酒馆。”她目光锐利,“你一出城堡,他们就会盯上你,你要装得像个真正的纨绔,好像平日里经常这么干一样,去酒馆喝酒吹牛。”
“啊?”
“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出好戏。你要告诉他们,你买下的那个精灵女奴是如何的……销魂。”
阿莱娅故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你要表现得像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蠢货,大声吹嘘我会为你生下几个强壮的儿子。然后,在无意间,把这几枚火印亮出来,让教团的眼线看见。”
“这……这太羞耻了吧?”彼得罗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当众耍酒疯的画面。
“感到羞耻,正说明你没被这个世界同化,陈侠。”
阿莱娅忽然伸手,越过铁栏,精准地捏住了彼得罗的下巴。她的指尖极冷,却像带着火星,一路从他的皮肤烫到了心里。
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尖,带着一股地牢特有的潮气和她身上独有的清冷香气。
“记住,你现在不是什么和平年代的大学生,你是彼得罗,一个为了逃婚不择手段、沉溺美色的浪荡贵族。”
“但这是为了啥?”
“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彼得罗还是很困惑。
“别问。知道的越多,你越难演下去。”
“行吧……可那什么教团,听起来就不是善茬啊!”
“放心,你想出城堡喝酒作乐,子爵一定会派人陪同,怕你跑了。”
“去吧。做得漂亮点”
说完,她轻巧地松开手,隐入了牢房的黑暗中。
彼得罗蹲在原地,心跳如鼓,下巴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他不知道她的计划是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该死地开始期待那个充满欺骗的明天。
彼得罗闭上嘴,将那三枚火印小心收起,又把散落的第纳尔胡乱塞回钱袋。
他不知道她布的是什么局。
也再不管阿莱娅的计划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没用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