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卡伦堡的宁静。
黑石堡的人,终究还是到了。
哈尔马子爵亲自带着卫队迎到前庭,彼得罗被迫站在子爵身旁。当视线触及那支队伍最前方的身影时,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往下沉。
马背上的男人身着深色链甲,护肩上的黑岩纹章在晨雾中暗沉如墨。他生着一张与彼得罗依稀相似、却如冻土般阴鸷的面容。此刻,那嘴角正压着一丝森冷的笑意,让彼得罗从骨缝里渗出寒气。
正是他的兄长,瓦列里安。
父亲最器重的长子,耶里家族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瓦列里安翻身下马,动作精准优雅,没有一丝多余。他目光扫过城堡众人,在掠过彼得罗时,却像看着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无半分搭理。
随后他上前数步,在子爵面前站定,按胸躬身,姿态谦和得体。
“卡伦大人,劳您费心照看愚弟。瓦列里安代表黑石堡耶里家族,在此谢过。”
俨然一副教养严苛的骑士派头。
子爵笑着抬手虚扶:“贤侄不必多礼。为晚辈提供庇护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我与你父亲还是旧交。”
“大人高义,家族永远铭记。日后若有用到黑石堡之处,尽管吩咐!”
客套完毕,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彼得罗。
“我亲爱的弟弟,”瓦列里安声音不大,却透着咬牙切齿的阴寒,“你可真让家族好找啊。”
哈尔马子爵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贤侄不必动怒,彼得罗这孩子已经想通了,只是年轻人一时贪玩。‘游历’这么久能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瓦列里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视线却死死钉在彼得罗身上。
“这回——”他压低声音,语气发狠,“你若再敢逃,父亲可是特许我先敲断你的双腿,再把你绑回去!”
彼得罗喉间发紧,下意识想开口辩解,却被兄长那毫无温度的眼神逼得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此时,地牢方向传来一阵铁链拖拽的声响。
两名守卫押着被粗暴反绑的阿莱娅走了过来。
瓦列里安的视线缓缓移转,在看清那尖锐的耳廓后,面露一丝了然的轻蔑。
“她对你很重要?”瓦列里安问。
“兄长,她只是个奴隶,我……”彼得罗试图解释。
“我不关心。”瓦列里安粗暴地打断了他,表情变得残忍,“她的来历、用途,以及与你有何龌龊的牵扯,我统统不关心。”
他冷冷地盯着彼得罗:“等父亲把这只低贱的生物吊死在城墙上时,你的反应,自会给我答案。”
说罢,他抬眼示意一旁的骑士:“关进囚车。上路,回黑石堡。”
骑士应声上前,粗暴地将阿莱娅推搡进早已备好的铁笼囚车。
“咔哒”一声,落锁的声响清脆刺耳。
……
离开卡伦堡已有一个时辰,队伍穿行在覆雪的荒野小道上。
彼得罗骑着一匹老旧的驮马,跑不快,更上不了战场,这显然是瓦列里安的刻意安排。而他那六名心腹枪骑,胯下皆是北地驯养的剽悍军马,鼻息间喷吐着浓烈的白雾。
一路死寂。彼得罗只能借着队伍转向的间隙,回头瞥一眼阿莱娅的状况。
她安静地蜷缩在冰冷的铁制囚车里。在发觉彼得罗的目光后,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竟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他们行至一片松叶林前。狭窄的土路径直扎进茫茫雪林,四周林木疏密错落,枯枝被积雪压得极低,处处都是可供埋伏的死角。
瓦列里安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命队伍里的斥候前去查探。
很快,树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暴喝:
“什么人?!”
随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四下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风卷过雪面的嘶嘶声。
“撤!全队戒备,退回卡伦镇!”
瓦列里安没有半秒犹豫,果断拔剑下令。
然而,为时已晚。变故陡生。
“凡护不洁者,皆为圣火之薪!”
随着这声洪亮而狂热的宣告,静谧的雪林两侧骤然如沸水般炸开。
大批兜帽白袍罩身的身影从雪地里、枯树后窜出。他们胸口嵌着冷铁胸甲,甲面上那猩红的火焰纹章在雪光下格外刺眼——正是净焰教团的审判修士!
他们手持劲弩与长戟,踩碎积雪层层涌上,不过几息之间,便将瓦列里安的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一排排弩弦齐齐拉满,闪着寒光的精钢弩箭直指马背上的众人与囚车。
瓦列里安脸色骤变,一手猛地取下马侧的鸢盾,一手拔剑紧握。他带来的六人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可还未开打便折损了一名斥候,此刻面对数倍于己的狂热教徒,一旦交手,定是一场恶战。
白袍人群缓缓分开一道缺口。一名手持圣火权杖、甲胄更显厚重的主审判官迈步而出。兜帽下的目光,透着令人心悸的狂热。
“黑石堡的骑士,包庇异族污秽,与异端同流合污。”
他将权杖重重顿在地上,声音肃穆,响彻雪原:
“交出精灵和亵渎者,交由圣火予以净化。否则,你们将与之一道,化为焚烧污秽的薪柴!”
亵渎者……显然指的就是彼得罗。
彼得罗哪见过这等要命的阵仗?他手心瞬间渗出冷汗,早已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囚笼里的阿莱娅。
她非但不慌,甚至隔着铁栏杆,对他极其细微地勾指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精灵可以给你们,”瓦列里安显然不想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折损精锐,正欲交涉,“但愚弟并非亵渎之人——”
“荒谬!”
审判官厉声打断,声音冷厉如刀:
“你这位弟弟,在酒馆之中当众扬言,要与污秽精灵厮守,甚至要让异族为他诞下子嗣!亵渎人神,言语确凿,人证俱全!”
“今日二者,本座都要带走!要么束手交出,要么,尽数焚灭!”
空气绷紧到了极点,双方剑拔弩张。
然而瓦列里安到底是黑石堡选定的继承人,片刻的惊乱过后便强行冷静下来。
“审判官阁下,且听我一言!”瓦列里安朗声道,“黑石堡对于亵渎神明之人,绝不会姑息!然而精灵生性狡猾,我这不成器的愚弟又是黑石领出了名的蠢货,多半是受了她的蒙蔽与蛊惑!”
“不如这样,精灵,我当场移交阁下,让您也好交差。至于愚弟——”
瓦列里安脸上挤出一丝庄严,“我以黑石堡的名义起誓,待我将他带回领地,我会在第一时间,亲自将他押往本地的圣焰教堂受审!您看如何?”
闻言,审判官捻着胡须,面露权衡之色。
然而——
“彼得罗!子爵府那一夜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囚笼里的阿莱娅死死抓着铁栏,泪水夺眶而出,哭得肝肠寸断:
“你发誓说,只要我答应给你生孩子,你就会保我的!呜呜呜……我的清白都已经给了你,你不能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母子啊!”
那绝望的泣血哀嚎,那卑微的恳求,听得彼得罗头皮发麻。如果不是确信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彼得罗甚至恍惚觉得,事情好像真如她所说那般,自己就是个人渣。
审判官的脸色,在听到“我们母子”这几个字的瞬间,彻底黑成了锅底。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审判官愤怒地咆哮:“各执一词!拿本座当傻子戏耍?!动手!都给我拿下!”
随着这道死令,战斗一触即发!
“咻咻咻——”
修士一方弩箭齐出,两名黑石堡骑士闷哼一声,中箭坠马。
“你当我黑石堡是吃素的?!”
瓦列里安的理智也彻底烧断了。他狂吼一声,长剑挥动,剑刃上竟流转起刺目的雷光,瞬间砍翻数人。其余黑石堡骑士也不是白给的,当即纵马冲杀。
一时间,喊杀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刀剑斩断肋骨的闷响与倒地后的惨叫混作一团。整个林道口像是一锅熬煮生命的沸油,彻底爆裂着沸腾起来!
而彼得罗,在双方刚开始谈判、剑拔弩张时,就已经驭着那匹驮马,悄悄摸摸地往后退了。
哪里能错过这个机会!
趁着绞肉机般的战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一剑劈开囚车笼子上的铁锁,将伸出手的阿莱娅一把抱上马背,头也不回地驾马狂奔。
“快,喊你兄长帮忙拦住他们。”
贴在怀里的阿莱娅,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肝肠寸断的模样,她坏笑着在彼得罗耳边低语。
彼得罗立马照办,回过头朝着战阵中央扯着嗓子大吼:
“哥!帮我拖住他们!我先撤了!!”
正与审判官战作一团的瓦列里安,猛地扭头看过来。当他看见这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竟打算抛下对手,直接追来。
“休走!圣火之下,至少要拿你祭薪!”
眼看瓦列里安也要跑,审判官再也顾不得留手。他猛地咬破指尖,将染血的手指狠狠按在权杖之上。
轰——!
暗红色的火焰骤然腾空而起,顺着风雪席卷而出,直接截断了去路。
瓦列里安脸色骤变,哪里还敢再追,当即勒马回身,雷光狂涌,举剑死死抵挡这致命的圣火。
临去前,他望着彼得罗逃去的方向,面容扭曲地厉声嘶吼:
“彼得罗——!我必让你和那精灵,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