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渐远,直至彻底被风雪掩盖。
我们在逃亡中奔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势愈发凶猛,扑打在脸上如同寒刃割肤。原先的道路早已被白雪掩盖。
马背上的男人在剧烈喘息,那双曾经握笔的手此刻死死抠住缰绳。
在我看来,这种劫后余生的战栗显得多余且廉价。
他,终于和我一样无家可归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发颤,透着难以掩饰的茫然。
我望了一眼愈发昏暗的天色,淡淡开口:
“雪只会越来越大,得先找一处地方避雪。”
我指着侧方一片凹陷的山坳。
“去那儿。”
那儿岩壁高耸,恰好能挡住呼啸的北风,又远离开阔地带,不易被远处的追兵察觉踪迹。
而这场雪,会将我们足迹彻底掩盖。
“就这里。”
我从他怀中翻身下马,他揽在我腰上的力道微滞,似有几分不舍,随后也跳下马来。
我没在意,语气平静:
“不能生火,有烟。”
“把马儿牵过来,衣领袖口扎紧,我们去树下和它一起紧贴共暖。”
马的体温很高,紧贴着它,能让我们不至于失温。
他依言把马牵上,马儿喘得厉害,温顺地跟着,显然它也需要休息。
我们停在一颗粗壮的霜心树下。
马儿找了处尚未覆雪的地面趴下,伸出头嚼着一旁的冻草,我们也贴着它坐下。
彼得罗局促地朝我望了一眼。
“靠近些。”我淡淡开口,同时也向他贴近。
他依言慢慢挪近,肩膀与我轻轻相抵。
少年的体温却清晰地传过来。他身子微微发僵,呼吸很轻。
他的脸在昏暗中悄悄泛红。
我没有动,任由这一点微弱的暖意,在两人之间静静停留。
不远不近,恰好取暖。
也恰好让他安心。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家族与退路。从男爵次子,变成了和我一块儿逃亡的“罪人”。
我看着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可悲吗?或许吧。
只是这世间,被逼至无路可退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许久之后,他像是终于清醒过来,再度抬头看向我,用着近乎依赖的眼神。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低声道:“苏倩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倩倩?
我心底泛起一丝近乎荒诞的嘲弄。
不过是我当初随口编造的称呼,可他唤得如此郑重,仿佛那已是我真正的名字。
真是个单纯得让人怜悯的生物。
既然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救赎,需要这层幻象来维持那点可怜的勇气,那我便满足他,暂且应下倒也无妨。
我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真正的打算,我不会说与第二个人听。
于是我只是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袍,望向茫茫雪色,语气平淡得近乎无害:
“我没什么长远规划,先走一步看一步。”
彼得罗一怔。
“我只是绝不能被净焰教的人抓回去。”
我缓缓道:“先离开这片领地,离卡伦领、离净焰教越远越好。等真正走出帝国边境,再思考下一步的方向。”
“就……只是逃亡吗?”
我轻轻一笑:“留得青山在。”
他怔怔望着我。
“想思考未来,首先得活下去。”
这句话仿佛安定了他混乱的心,他长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好。”他语气郑重:“我听你安排。”
这个回答,我很满意。
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掠过。
年轻、体魄尚可,有骑士的根基,心性不算卑劣,更重要的是,他已对我卸下戒心。
加上他贵族的身份,在人类之中,远比他自己想象得更有价值。
留他在身边,远比将他杀死要划算。
至于将来……
将来的事,自然要留到将来再说。
“既然选择跟着我……”我随手折下一段干枯的枝桠:
“便先学会如何用剑。你现在就是个……三脚猫,遇上杂兵都难以自保。”
彼得罗微微一怔,低头看向他腰间的佩剑。
“等雪停了,我找空先教你两招。”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寒意如同细针,顺着衣缝钻入。他的身体却异常燥热,低着头,目光闪躲。
只是撩拨两下,他就成了个温暖的人形火炉。
雪稍小了,视野逐渐开阔。
我抬眼望向山林深处,隐约能辨认出山脚下零星的房屋轮廓。
“这附近应该有猎户居住。”我开口道:“北地平民淳朴,不会对受困风雪的人视而不见。”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