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息，却寒冷如蛇，顺着领口无声钻入。
当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在吱呀声中开启缝隙时，彼得罗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门内投射出的目光刺了一下。
那一双浑浊的眼球里只写着四个字：大难临头。
“领、领主大人？”
开门的老人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衣，枯槁的手紧紧攥着门框，在看清彼得罗腰间的佩剑和那身质地精良的翻领短袍时，眼神一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赞美大人！这季度的税……我们真的已经交够了！”
彼得罗僵在原地，伸出去想扶对方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我的主人只是来此借宿，并不是收税的。”阿莱娅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猎人愣住了，他偷偷瞥了一眼阿莱娅，又看了看彼得罗，确定对方没有带那群横冲直撞的税吏，这才颤巍巍地起身，侧过身子，像卑微的家畜一样将两人迎进了那座漏风的木屋。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腐烂木头和某种苦涩草药的味道。
火塘里的火苗微弱得几乎要熄灭。在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的小脸烧得通红，胸口的起伏近乎于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最后一次努力。
“这是我的孙女……她病了三天了。”老妇人缩在阴影里，声音细不可闻。
彼得罗环视四周，目光在墙上那张断了弦的猎弓停留片刻，心头一阵沉重。
屋子里只有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一个随时会断气的幼童，可是中间那一辈的人却消失了。
他太熟悉这背后的逻辑了——那张断弓的主人，也许是出了意外，也许是被征兵官带走。
但无论如何，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意味着失去了脊梁。
“这块金币，够我们住一晚吗？”彼得罗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放在了满是裂痕的木桌上。
老头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乱摆：“不、不……大人，这太多了……”
“收下吧。”彼得罗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没注意到老头盯着那枚金币时，眼里不仅有感激，更有种如获烫手山芋般的恐惧。
阿莱娅一直站在光影的交界处，面无表情看着彼得罗的善心发作。
她盯着彼得罗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眼神里的认真程度。最后，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走到抱着女孩的老妇人前。
“Waíse heill, thrysta nam.”
咒语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却让狭窄的木屋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彼得罗屏住呼吸，他看到随着阿莱娅指尖亮起微弱的绿光，火塘里仅剩的一点火星瞬间熄灭，甚至连铺在床上的干燥干草都开始迅速变得枯黄、脆裂，仿佛其中的某种生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
小女孩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
老夫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贫瘠的认知里，这是神迹，而神迹，只会降临在那些血统高贵的贵族身上。
“赞美您……仁慈的老爷！”
老猎户拉着老妇人，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让彼得罗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起这对老人，更想要转头去拉住阿莱娅的手——他太激动了，以至于脱口而出：
“阿莱娅，谢……”
“主人。”
阿莱娅突然出声，冷冰冰地切断了彼得罗的话语。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渣，当头浇在了他的脸上。
他浑身一僵，看到阿莱娅已经微微低下了头，顺从地退到了一旁，那双紫色的眸子在阴影下闪烁着某种警告的光芒。
彼得罗明白了，她在提醒他，这里没有老乡，只有主人和奴隶。
他收回了那只想要扶人的手，背到身后，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冷漠又带着几分矜持。
“……主人，您看，她好了。”阿莱娅维持着那副恭顺的姿态。
彼得罗沉默了半秒，才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
“你……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在那句冷硬的夸奖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补了一句：
“谢谢你。”
老猎户夫妇依然埋着头，在他们看来，这是贵族老爷在对他的家臣进行例行的训话。
而阿莱娅听到了那句谢谢后，嘴角似乎隐约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却又转瞬即逝。
“起来吧。我们今夜想在这里避避风。”
彼得罗转头对老夫妇说，尽量让这句请求带上一丝命令的口吻。
老猎户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混浊的眼里闪烁着卑微的感激：“当然，当然！大人……这是我们的荣幸……”
“带路吧。”彼得罗言简意赅。
老猎户连忙起身，点起一支散发着刺鼻油脂味的火把，卑躬屈膝地领着两人走向木屋深处的一间耳房。
“这是我那儿子的屋子，他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老头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窄门，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自豪，但随即便迅速低落下去，“自从去年春天被子爵大人的旗队带走后，这屋子就一直空着……老婆子每天都打扫，干净，绝对干净。”
彼得罗走进房间，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逼仄。
借着摇曳的火光，他看到墙角整齐地码放着几根削了一半的箭杆，床头的横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似乎是某种计数的记号。空气里没有腐烂味，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干燥的松脂香气。
这本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世界，此刻却像是一座死寂的小型祭坛。
老猎户战战兢兢地退出房门，临走前还不忘深深一躬：“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喊我。”
门轻轻合上，将那卑微的诺言隔绝在黑暗中。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彼得罗与阿莱娅两人。
没有了外人的视线，彼得罗那种强撑出来的贵族架子瞬间塌了下去。
他看着这个属于另一个失踪年轻人的房间，他看向那张窄床，又看向阿莱娅。
突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问题：这间被老猎户视作上房的屋子，只有一张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