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场大火，抹掉所有痕迹
那个带着冷杉清香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彼得罗的战栗还未完全平息时，阿莱娅已经冷静地抽回了手。
她毫无留恋地站起身，用一种剥离了情绪的语调，生硬地打断了彼得罗在烂泥里的内耗。
“起来。死几个巡林人只是开始。”
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现实与残酷：
“一支巡林小队无故失踪，哈尔马子爵很快就会派兵追查。查到这间林中木屋，只是迟早的事。老巴克一家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彼得罗僵在原地，胃里如有铅块。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老巴克一家。
深深的自责像藤蔓勒紧了他的心脏。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遗落了那支该死的箭，这家人根本不会遭遇这种灭顶之灾。
“那该怎么办？”彼得罗艰难地从泥泞中爬起，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才能救他们？”
“唯一的办法，”阿莱娅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带他们一起逃。”
彼得罗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步履蹒跚地走向老巴克。
老巴克浑身是土，正用粗糙的大手死死将老伴和雀儿护在身后。看到浑身是血的彼得罗走过来，这个饱经风霜的猎户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惧意和幽怨。
“对不起。”
彼得罗低下头，语气干涩而诚恳：
“是我连累了你们。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会尽可能保护你们。”
老巴克的嘴唇哆嗦着，视线越过彼得罗，惊恐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肢断臂。他避开了彼得罗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大人……我们一家都是贱命……这冰天雪地的，跟着您只会拖后腿。我们……我们自己能躲进深山里……”
彼得罗一时语塞。
他能听出老巴克话里的潜台词——对方在怪他引来杀身之祸，更因为刚才那场血腥的单方面屠杀，对他们这两个“恩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就在彼得罗不知该如何劝说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即使没有发生今天的事，看看你孙女的病和干瘪的粮袋，你们一家也很难活过这个冬天。”
阿莱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没有看老巴克，而是从一具尸体上拔出了一把精钢短剑，在雪地里随意地擦拭着血迹，头也不抬地说道：
“跟主人走，尚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或者进深山，你们连今晚的狼群都喂不饱。”
老巴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一直被他认为是“女奴”的绝美少女。
在昏暗的雪夜里，少女的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寒冷。
她刚才在尸山血海中闲庭信步的模样，以及此刻一针见血的决断，让老巴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看满脸内疚的彼得罗，又看了看从容擦剑的阿莱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婉拒，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巴克缓缓低下头，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既然要走，就别浪费时间。”
阿莱娅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难堪，直接下达了指令：
“把有用的东西全扒下来。”
在她的指挥下，彼得罗和强忍着恐惧的老巴克开始迅速清理战场。阿莱娅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调度能力，没过多久，物资就被分门别类地堆在了空地上。
五匹强健的战马，几袋沉甸甸的银币，还有几套尚且完好的皮甲、刀剑、几包伤药、足够五人三日份的干粮。
“留下三匹马用来赶路和驮物资。”阿莱娅掂量了下几个钱袋，自然而然地将其塞给了彼得罗，“剩下的两匹马和多余的皮甲装备，到了下一个城镇卖掉换钱。”
她将一把锋利的厚背短剑扔给老巴克，又挑了一把配重极佳的长剑留作自用。
“好用的武器贴身带着。食物和药打包，我们连夜跑路。”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劫掠与逃亡。
“把尸体全部拖进木屋里。”
阿莱娅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当五具残破的尸体连同那条恶犬被堆叠在木屋中央后，阿莱娅拿起一盏油灯，直接砸在了屋角的干草堆上。
“轰——”
凛冽的北风夹杂着大雪，瞬间助长了火势。赤红的烈焰犹如一头饥饿的野兽，咆哮着吞没了整座木屋，火舌顺着狂风蔓延，连同周边那片树林也一并点燃。
其中，烧得最剧烈的，正是那棵被阿莱娅抽干了生命力、早已化作灰败枯木的粗壮雪松。
老巴克站在风雪中，火光将他苍老的脸庞映得通红。他佝偻着背，死死将妻子和雀儿抱在怀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中化为灰烬。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彼得罗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望着漫天的火光和浓烟。
大火不仅烧毁了木屋，也烧焦了那棵诡异死去的雪松，烧化了地面上大滩的血迹和刚才战斗留下的所有痕迹。
看着在火光中迅速坍塌的房梁，彼得罗的脑海里仿佛闪过了一道惊雷。所有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瞬间轰然串联在了一起。
他想起了那天在卡伦镇。
在那条幽暗的小巷里，三个死状凄惨的执寻者。当时，阿莱娅要他在尸体上补刀，伪装成是他反杀几人的假象。
那时候，彼得罗单纯地以为，那只是必要的自保之举。
直到现在，亲眼看着她为了抹掉一切魔法留下的痕迹，不惜冷酷地烧掉整座院落和那棵枯树。他才猛然回想起，卡伦镇那三具尸体上的致命伤，平整、诡异，根本不是普通刀剑能砍出来的创口。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阿莱娅。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女孩毫无波澜的侧脸上，将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染上了一层妖冶的橘红。她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燃烧的不是一个家庭的归宿，而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柴火。
“在卡伦镇那天……”彼得罗盯着她的侧脸，声音在风雪和火焰的燃烧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让我补刀，不只是为了掩护我，对吧？”
阿莱娅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坍塌的火海。
“你是在掩饰你自己。”彼得罗的语气从疑问变成了笃定，“你逼我破坏那些平整的伤口，就像现在烧掉这棵树一样。你怕别人认出你的魔法。”
阿莱娅终于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彼得罗的脸上。
在这双倒映着火海的深邃眼眸里，彼得罗看不到任何被拆穿的窘迫。
“那些专门猎杀异类的人，对这些魔法痕迹的敏感度，远超一地的血迹和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