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林子里深入了几个钟头。
雪越下越细,风也被茂密的植被剪碎,四周一片寂静。
“接下来去哪?”彼得罗揣着受伤的左臂,声音有些发虚。
“找个地方露营。”阿莱娅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最后指了指前方一片黑压压的阴影,“就这吧。”
那是一处被数棵巨大雪松包围的凹地。松树粗壮得需要两人才能合抱,密不透风的树冠像一顶巨伞,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底下的地面出奇地干燥。
长途跋涉后的饥饿像野兽般撕咬着每个人的胃。一旦停下来,行动力反而被本能激发了。
老巴克带着伤搜集枯枝生火,老妇人则熟练地从马背上取下锅碗。
雪被塞进铁罐,放在火堆旁慢慢烧化。水开时,老妇人小心翼翼地取出冻鹿肉,削成小块丢进锅里,又往里头捏了几个粗糙的面饼,最后,她像是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用指甲掐出一小块结晶盐,谨慎地撒了进去。
浓郁的肉香逐渐在空地上弥漫开来。
“不太丰盛,大人。”她卑微地低下头,把两碗热腾腾的炖肉先递给阿莱娅和彼得罗,“但能填饱肚子。”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雪夜,一碗带着咸味的热汤远比金币更令人动心。
他们沉默地进食,彼此回避对方的眼光,只有吞咽声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吃完后,老巴克点燃了半截烟斗缓解愁意,老伴则抓起几把干净的雪,在黑暗中使劲擦拭着碗底。
“把手给我。”
阿莱娅坐到了彼得罗身旁,拍了拍膝盖。
彼得罗伸出左臂。阿莱娅动作算不上温柔,她冷着脸卷起他的袖口。布料与伤口上的血痂已经黏在了一起,猛地一揭,疼得彼得罗倒吸一口凉气。
“嘶——慢点,阿莱娅。”
阿莱娅没理他。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覆在那个狰狞的咬伤上。随着她口中吐出几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彼得罗感觉到一股清凉、甚至有些发痒的力量钻进了皮肉。
他下意识看向四周,只见身侧的一丛低矮灌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干瘪,仿佛一瞬间走完了自己的生命周期。
很快,他的伤口愈合了,只留下浅浅的疤痕。
“真是好用的外挂。”彼得罗活动了一下手臂,有些眼热,“这玩意……我能学吗?”
阿莱娅抬头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你对魔法,了解多少?”
“一窍不通。”彼得罗坦言道,“我那便宜老爹以前教我哥什么赋雷斩时,说是家族绝学,但他觉得我不是那块料,连口诀都没给我讲过。”
“口诀?”
阿莱娅并没有取笑他,只是淡淡道:“看好了。”
她转过头,盯着上方幽暗的树冠,像是寻找着什么,随后轻声吐出一句极其晦涩、带着某种韵律的语言。
片刻后,一只松鼠诡异地从十几米高的树梢跳了下来,它没有受惊逃窜,反而乖巧地蹦到了阿莱娅的手心里。它闭着眼,在她的抚摸下露出一副十分享受的神情,完全没有惊慌。
彼得罗看呆了:“这也是咒语?”
“这是古语,我用古语给它下了个承诺,保证不伤害它,它就来了,简单吗?”阿莱娅把松鼠放回树干,任由它跑远。
“只要学会这些怪话,就能放魔法?”
“差不多。你可以把古语理解成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阿莱娅靠在树干上,神色有些严峻,“但想当法师,光会打字可不行。”
“怎么说?”
“古语有个重要的特性——它无法说谎,也无法模棱两可。”阿莱娅看向火堆,似乎是在寻找能让他理解的措辞。
“魔法一旦成立,就不能反悔。所以你得精准地知道,达成一个目的需要借多少能量。一旦你算错了,代码运行到一半发现能量不够,系统就会默认用你的生命力来填补。在这一行,因为误判把自己抽成干尸的蠢材,比比皆是。”
彼得罗缩了缩脖子:“那直接多借点不就行了?”
“你想得倒简单。”阿莱娅仿佛被逗乐了,“这世界的能量可不是白嫖的。你借多少,就得签多少合同。”
她指着脚下的草皮:“像这些草木,灵智最低,也最好说话。你只要跟它们承诺:我不无故烧林子,不乱砍乱伐,它们就愿意把生机借给你疗伤或者捆人。这是最温和、也是最安全的贷款,利息几乎为零。”
“那这些松鼠呢?”
“飞禽走兽,那就麻烦多了。”阿莱娅眼神一冷,“你得发誓不抽干它们的生命本源,还得在完事后给它们好处——可能是食物,可能是领地,甚至是你得反过来回馈一部分生机给它们。越聪明的生灵,合同条款就越刻薄。如果你敢毁约……反噬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彼得罗听得头皮发麻:“那要是……智慧种族呢?比如人?”
“人?”阿莱娅嗤笑一声,“那是近乎不可能的贷款对象。人的自我意志太强,谁会愿意把命借给你?除非,那个人对你有着极致的忠诚,或者甘愿为你去死。那种契约一旦达成,就是顶级禁术,你们的命会深度绑定,后患无穷。”
阿莱娅盯着彼得罗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所以,陈侠,在这个世界玩代码,第一准则就是恰到好处。”
“古语不会允许你夸下海口借走一整片森林的力量,因为你根本还不清。如果你干什么都想往大了借,你身上背负的债会越来越多。等到哪天你还不起了,因果就会上门把你生吞活剥。”
彼得罗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只要喊喊口号就能毁天灭地的奇幻世界,没想到,这底下的规则竟然如此硬核,甚至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公平。
“懂了吗?”阿莱娅站起身,顺手拍掉了斗篷上的残雪。
“大概是懂了……”彼得罗看着她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跳出了前世上课时的既视感,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阿莱娅老师?”
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
阿莱娅正准备系斗篷带子的手顿住了。她缓缓转过头。
彼得罗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正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却见阿莱娅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弧度:
“老师?”
她凑近了一步,带着一股寒冷的松针香气逼近他的鼻尖,神情故作一副威严的导师模样:
“很好,你很有悟性,彼得罗学员——”
“但是,就是不知道你学外语的能力怎么样,要是前世你连英语四级都考不过,想学这个世界的魔法,可能会有点困难哦。”
听到“英语四级”这四个字,彼得罗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种被考试支配的恐惧跨越了时空,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脊梁骨。
“那确实挺困难的,我当初勉强过的……”他苦笑了一声,随即有些感叹,“真行,我都穿越到这鬼地方跟猎犬玩命了,居然还是逃不掉背单词的命?”
阿莱娅直起身子,紫色的瞳孔里那抹笑意转瞬即逝,重新恢复了平静。
“行了,小课堂到此为止,休息吧。你看,他们一家都睡着了,我来守前半夜。”
彼得罗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在干枯的树干上,原本剧痛的左臂现在暖洋洋的。
他看着阿莱娅走近马匹,熟练地检查着马鞍和物资,那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强硬。
“阿莱娅。”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少女侧头,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打在她的鼻梁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一尊精致的冷玉雕塑。
“谢谢你。”彼得罗低声说,“无论是伤口,还是刚才那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