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地里的最后一丝篝火余缘，被几捧残雪彻底掩埋。
彼得罗正低头系着皮靴的绳扣，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昨天的伤已彻底不再疼痛，只是还略有些麻木。老巴克蹲在一旁，正用粗糙的手掌仔细检查着马蹄铁。他干活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神情专注且卑微，仿佛只有在手里有活可做时，那颗不安的心才能稍稍落回实处。
“少爷，马掌都紧过了，雪厚，得吃住劲。”老巴克尝试性地称呼着，又猛地打住，心怯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擦拭短剑的阿莱娅。
“没关系，在习惯这个称呼之前，你多练习几次是对的。”阿莱娅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得像冰凌相撞。她起身走到彼得罗面前，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领口。
她的手指很凉，掠过彼得罗喉结时，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记住了，进了镇子，你是落魄北上的商户家少爷。”
“老巴克一家，是你的长工随从。”她轻轻压低了兜帽，遮住了那道残缺的耳廓：“而我，是你的人类女仆。既然要演，就把你那副随时想给人道歉的表情收一收，叫我艾拉，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揶揄，“或者叫我小甜心，只要你觉得能镇得住场子。”
“那也太油腻了吧？”彼得罗苦笑道。
“之前在卡论镇，你不演挺好吗？”阿莱娅斜了他一眼，戏谑道，“走吧，我的小少爷——。”
……
哨岗镇得名于那场铁王冠与杜维德之森的入侵战争。
战争之初，这里是王国铁蹄的前哨营，而在人类最终获胜并将精灵王都洗劫一空后，时常有捕奴贩子、冒险者、佣兵在这里临时驻扎，慢慢发展为了一处三教九流混杂的聚居地。
这里没有领主，也不被视为正式辖地，但王国的影响力却又无处不在。
哨岗镇像一堆被随手丢弃在荒原上的烂骨头，由几圈削尖的圆木栅栏和凌乱的石屋拼凑而成。
当一行人跨进镇口时，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是皮革熟化、马粪、烤肉焦香和廉价麦酒混合而成的气味。
“老巴克，你去处理皮货。玛莎大娘，带雀儿去买些耐放的黑面包和火种，挑最厚实的羊毛毯子买。”彼得罗一进镇子就显现出了商家少爷指使下人的架势，他神色自然地对他们分派任务，只是眼神里透着股重回人间的谨慎。
阿莱娅拉低了兜帽，刻意落后彼得罗半个身位，以一种标准而卑微的女仆姿态站定。
彼得罗按她的吩咐，在镇口的马贩子那里演了一出“破落户忍痛卖马”的好戏。领主战马是烫手的山芋，虽然被压了价，但也换回了一袋足以让他们撑过荒原的银第纳尔。
就在众人在杂货铺前汇合时，雀儿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小块用亚麻布包着的咸奶酪，那是玛莎刚买给她的奖赏。
在她们斜对面的教会医院门口，矗立着一尊圣焰圣女的雕像。那是粗糙的灰石雕成的，雕刻着质朴的素色长袍，兜帽半掩面容，双手托着一团石刻的火焰。
“爷爷，你看！”
雀儿稚嫩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那个石像姐姐，长得好像精灵姐姐呀！”
老巴克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捂住雀儿的嘴，用力之猛直接把孩子拽了一个趔趄。
“闭嘴！看花了眼就乱嚷嚷！”老巴克低吼着，他像一只惊恐的野兔，眼神神经质地在周围路人脸上扫过。应激的反应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打冷战。
他转过头，对着阿莱娅的方向拼命弯腰，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大人……不，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老妇人也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晃了一下，赶紧把雀儿拉到身后，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彼得罗有些尴尬，他侧头去看阿莱娅。
出乎意料，阿莱娅并没有生气。
她正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那尊雕像。阳光越过残破的屋檐照在她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比照那雕像的长袍褶皱。
“没关系。”
阿莱娅轻轻说了句。她眼神还没从雕像上移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彼得罗以为她只是对雀儿的无心之言网开一面。
“东西都齐了，少爷……咱们赶紧走吧。”老巴克背起沉重的行囊，他显然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至于在清点物资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少爷，一共三袋干粮，两壶煤油。”老巴克抹了把头上的汗，下意识地想在彼得罗面前表现得可靠些。
可那句童言，还是引来了异样的关注。
旁边一个正给驼鹿整理货物的行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阿莱娅藏在兜帽下的阴影，目光停留在那尖俏的下颌线上。
彼得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到行商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狐疑，随后那人手伸进了怀里，似乎在摸索着什么信号。
阿莱娅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但彼得罗注意到，她藏在宽大斗篷下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那柄短剑的柄端。
“走了。”阿莱娅淡淡说了一句，甚至没去看那个行商。
一行人牵马离开镇子，步伐表面正常，但老巴克和老妇人几乎是小跑着在跟。
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在这一刻，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出镇不到两里，阿莱娅突然低声对彼得罗说：“后面两个。带老巴克他们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她像一抹潜入阴影的幽灵，在路过一片雪坡时悄无声息地消失。
片刻后，远处的雪坡后传来两声轻微的钝响，像熟透的果子坠入积雪。
当阿莱娅重新出现时，她手里攥着两个铜哨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密文。那是从执寻者尸体上搜出来的。
“坏消息。”
阿莱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彼得罗。
“审判官就在附近休整，就是之前在雪林里拦下你兄长的那位。在荒原上，我们跑不过被圣火加持的骑兵。”
老巴克抱着雀儿缩在一旁，他看着那带血的铜哨，又看着阿莱娅，嘴唇剧烈抖动着。
“精灵大、大人……我们去森林？”老巴克颤声问。
“不。”阿莱娅转头望向信标镇的方向。
“我们得回去。”她看着彼得罗，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找到破绽时的沉静。
“我要你回去买一样东西。”
“什么？”
“一套和那座石像一模一样的，带兜帽的素色长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