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儿吧。”
阿莱娅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雪林。
彼得罗从马包里拽出一袋干粮和一小袋银币,塞进老巴克手里:
“躲进林子里去,别生火,如果我们日落之前还没回来……”
“大人,老巴克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林子里候着。”
阿莱娅始终站在几步远外,等到老巴克一家消失在林子深处,她才转过头,戴上了斗篷上的兜帽。
“走吧,回镇。”
……
一个时辰后,哨岗镇。
彼得罗站在教会医院后巷的阴影里,心怦怦直跳,就在刚才,他亲手将那件带兜帽的素袍披在了阿莱娅身上,并看着她将那一枚圣火铜章别在了领口。
“吱呀——”
教会医院沉重的侧门被推开。
大厅庄重而沉默,燃烧着火焰的石台随处可见,每一座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语铭文。
一个年轻修女正在擦拭石台的表面,脸上带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茫然。
她看到两个人影走过来,正要开口。却先看清了走在前面的阿莱娅,她一身素色长袍,兜帽遮面,步伐平静得像走在自己的神殿里。
修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阿莱娅径直走向病房的木门,抬手推开。病房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暖。草药汤剂的苦涩、伤口腐烂的腥甜、老木地板的霉味混杂在一起。
这里并排放着十几张木床。靠门那张躺着个佣兵,右小腿裹着脏污的绷带,渗出的脓液把布料染成了黄绿色。他嘴唇干裂,额头烧得发红。
阿莱娅在他床边停下,修女追了进来:“你们是——”
阿莱娅伸出手,随着口中的咒语,她指尖亮起微弱的绿光。彼得罗注意到,那绿光亮起的一瞬间,好几个圣火台里的火焰忽然矮了半寸。
修女的嘴张着,忘了合上。绿光流淌到佣兵的伤口上,绷带上的黄绿色开始消退,裂开的皮肤从边缘向中心缓缓闭合。
佣兵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素袍少女,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阿莱娅走向下一张床。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冒险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声。她把手放在他胸口,绿光再次亮起,哨声消失了。
然后是第三个——被驮兽踩碎脚踝的商人,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古语符文,骨头在皮肤下重新归位。
第四个人还没等她走过去,就挣扎着坐起来,用近乎虔诚的姿态朝她伸出双手。
修女转身朝楼上跑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急促地敲响。
阿莱娅治完了第五个。楼上涌下来好几个修女,年长的镶边白袍,年轻些的只披着旧祭衣。她们挤在病房门口,像一群受了惊的羊。
“怎么回事?”
“那个袍子……”
阿莱娅正在治疗第六个人。年长的管事修士拨开人群走出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绿光上,然后是素色长袍,然后是兜帽的轮廓,最后不可抑制地飘向门外那尊圣焰圣女雕像。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请问……您是谁?”
阿莱娅抬起头,只是平静地看着年长修士的眼睛。
“圣火不拘泥于汝等所知的形式。”
她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个修女耳中,语调平稳而庄严,却让年长修士的手微微颤抖。
阿莱娅转身,走向第七张床。
彼得罗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心跳快得几乎要被人听见。他知道她在演,但他感觉自己都要差点相信。
一只手从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是那个年轻修女,脸上带着急切和困惑:
“你……你是跟她一起来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彼得罗张了张嘴。阿莱娅先前的叮嘱在脑子里闪过。他看着年轻修士女眼睛,什么都没说。
阿莱娅已经治完了第十二个人,她把第十三个留给了教会医院:
“剩下的,你们可以照顾好。”
她走向门口,年长修士踉跄一步:“您、您还会再来吗?”
阿莱娅没有回答。她迈出大门,素色长袍的边角在午后的光中一掠而过。
门外的圣女雕像静静伫立。
阿莱娅在门口的石阶上停下脚步。雕像手中的盆里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气流托起,随后又重重地落回盆底。
权杖顿在石板上的声音先于人影到达,沉闷而沉重,每一声都间隔完全相同的步数。
来人正是那位审判官。
依旧那身覆甲白袍,颧骨几乎刺穿皮肤,那双眼睛烧着炽热的火光。他身后带着六名审判修士,人手一把重弩,牢牢对准二人。
“精灵污秽!你可真让本座好找啊!还有你——耶里家的小子!竟敢伙同异端愚弄本座!”
阿莱娅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摸腰间的剑。
她抬起手,轻轻拨下兜帽,露出完整的脸。午后阳光照在她断耳的疤痕上。
那些围观的修女这才意识到,这个能徒手治愈濒死伤者的少女,竟真是精灵。
“克莱门特。”
随着阿莱娅念出这个名字,审判官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不必费心回忆。我不仅知道你的教名,还知道你的授洗人是前圣座大审判官维塔利安。”
名为克莱门特的审判官,表情逐渐震惊,看那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声质问。
但阿莱娅没给他问话的余地:
“你的誓词是第一百三十七号祷文第三段。需要我背给你听吗?”
克莱门特攥紧了权杖,厉声打断。阿莱娅没有理会,继续念了下去:
“……圣火之源,不在于光……”
“够了!装神弄鬼!”
克莱门特猛地将权杖顿在石板上,杖头的圣火剧烈晃动。
圣像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以为……假扮圣女救几个佣兵,他们就会为你拔刀相助吗?”
克莱门特咬牙切齿,完全没注意周围的沉默和迟疑。
他当然看到了,但他根本不在乎。等圣火烧起来,这帮人自然会虔诚地跪下。
“异端污秽,本座现在就用圣火来揭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