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哨岗镇的第二天。
苍茫的荒原像是一张巨大的灰白色旧毯子,漫无边际地铺向地平线。
拜恩山脉如利齿般的轮廓,在阴云下若隐若现,冷峻而遥远。
这种长途跋涉对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
彼得罗踩着松软的雪,听着重复了一整天的“咯吱、咯吱”声,大脑开始本能地怀念起那个随时随地有流媒体服务的时代。
“这种时候,好想能戴上耳机听听歌解闷啊……”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笑了。
走在他身侧的阿莱娅脚步一顿,金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她侧过头看向彼得罗。
“听你口气,主人——还是个音乐爱好者?”
她刻意把“主人”两个字拖得老长,仿佛是在提醒他,他已经来到这个拥有奴隶制、落后世界的残酷现实。
彼得罗干笑两声,尝试反击:
“也算不上爱好者,只是觉得这路走得让人想睡觉。怎么,难道能干的女仆小姐打算给我讲两个笑话?”
“笑话我不在行,那是吟游诗人骗酒喝的伎俩。”
阿莱娅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延伸的荒原,语气难得地平和了下来:
“不过,如果你想听听这个世界的精灵民谣,我倒是不介意效劳。”
没等彼得罗反应过来,一段轻缓的旋律便在风中荡漾开来。
阿莱娅并没有停下脚步。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吟唱。
是精灵语。
歌声起初很轻,像是月光穿过森林的树冠,随后逐渐变得清晰。
彼得罗听不懂词义,但他能感觉到旋律中流淌的生机。
那仿佛是在描述星光落在叶片上的微芒,又仿佛是在描述旅人终于回到久别的故乡。
温暖而舒缓,带人回到过去,回到这片土地尚未被圣火照亮的时光。
走在后面的老巴克一家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老巴克原本正弯腰调整绑腿,此刻却半蹲在雪地里,手里抓着绳头愣住了。
玛莎大娘靠在装满杂物的马鞍边,紧紧搂着小孙女雀儿。
“奶奶,精灵姐姐唱的是什么呀?”
玛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孩子噤声,然后把脸埋进那件破旧的皮袄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这片荒凉而残酷的北境原野,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狰狞。
曲终,风声重新接管了世界。
阿莱娅没有等彼得罗评价,重新拉紧了兜帽,加快了脚步。
彼得罗愣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追了上去。
“我说……你都可以去当歌手了。”
“歌手?”
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嘲:
“你以为我没当过?”
彼得罗的话头被生生堵住了。
他看着阿莱娅清瘦的背影,心头涌起无数疑问。
她当过歌手?是前世的经历?还是在这个世界?
但阿莱娅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是沉默地走在最前面。
入夜。
火堆在黑暗中跳动着,散发出让人安心的噼啪声。
或许是因为下午那首歌的缘故,今晚营地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松弛。
玛莎大娘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糊糊,虽然只有粗粮和几块咸肉碎,但香气却格外诱人。
老巴克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他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细心地削着几根备用的箭杆。
雀儿捧着木碗,小眼睛一直偷瞄着坐在不远处擦拭长剑的阿莱娅。小姑娘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蹭到了阿莱娅旁边。
“精灵姐姐……”雀儿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那首歌,还能再唱一次吗?”
阿莱娅擦剑的手停住了。她微微垂下头,看着那个满脸尘土,唯独眼睛亮晶晶的小人类。
彼得罗也停下了咀嚼,紧张地看着这一幕。以阿莱娅那时而毒舌的性格,他真怕她会冷冷地说出一句“同样的服务不提供第二次”。
然而,阿莱娅并没有唱歌,也没有冷脸。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地在雀儿的头顶摸了一下。
“该睡觉了,雀儿。”阿莱娅轻声说。
雀儿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赏赐,满足地缩回了玛莎大娘的怀里。没多久,小姑娘便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夜色渐深,老巴克一家都已入睡,火堆只剩下黯淡微光。
彼得罗坐到了阿莱娅对面。
“你带着我们一路向东,是要去杜维德森林吧?听说森林深处,还有精灵在抵抗,你是要带我们投奔他们吗?”
阿莱娅盯着灰烬,沉默了很久。
“精灵内部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她有些犹豫,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对应说法。
“精灵虽然友善,但经历过王国的入侵,有一种观点现在认为,让任何人类进入森林,都是一种亵渎。”
“所以,你是想说,你的同胞可能会想杀了我?”
“如果你表现得像个这个世界的土著贵族,他们确实会这么做。”
彼得罗没有再追问。
他感觉,随着森林越来越近,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