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跋涉的一天。
他们在荒原尽头寻到了一处哨塔废墟,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凄厉的尖哨声。几人都有些乏了,打算在这儿歇歇脚。
彼得罗靠坐在背风的断墙边,机械地啃着硬邦邦的干粮,视线里,阿莱娅正蹲在废墟里,用匕首熟练地削着两根刚挑出来的木棍。木屑飞扬,露出惨白的木质。
很快,她削好了,拿在手里掂量了片刻,满意地朝彼得罗扔过来一根。
“接着。”
彼得罗下意识抬手一抓。对面的阿莱娅已经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坏笑。她随手挽了个轻盈的剑花,挑衅般地看着他。
“现在?能不能让我再歇会,再吃两口碳水?”彼得罗苦笑。
“敌人可不会管你有没有休息好哦……我的大少爷。”
阿莱娅话音未落,脚下已动。
她踩着细碎而迅捷的步伐,如魅影般袭来。
彼得罗连忙沉腰稳站,凭着贫瘠的剑术记忆,摆出了那套四平八稳的戍卫剑式。
然而,阿莱娅根本不与他硬碰。
她忽进忽退,木棍在她手里灵活得像是有生命,虚晃下盘、斜撩肩颈,全是诱敌的假动作。
彼得罗被逼得顾此失彼,猛力挥棍劈砍,却次次击空,那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的挫败感让他心慌。
“啊!”木棍精准地抽在他的小臂上,疼得他眼角一跳。
“太呆了。剑术不是死站着挨打,重心放活。”阿莱娅的语气轻柔,下手却愈发狠辣。她侧身滑步绕到彼得罗侧后方,又是一棍抽在他腰侧。
“呃——”彼得罗吃痛闷哼,慌忙转身格挡。
“盯准我的领口,那里是我的中线,别被我的棍尖带走了魂。我会收力的,再来。”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时间,木棍还是接连落在他后颈、手肘和膝盖窝。彼得罗惨叫连连,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动的陀螺。直到他彻底晕头转向,木棍脱手落地,阿莱娅才收了势。
“精灵姐姐好厉害,贵族哥哥都快被打哭了……呜哇……”一旁围观的雀儿刚叫出声,就被老巴克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阿莱娅靠在断墙上,打量着满头大汗的彼得罗,轻飘飘地道:“还不错哦。”
“都被你虐惨了……我的剑术居然还能叫不错?”彼得罗扶着膝盖,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我是说,”阿莱娅勾起唇角,晃了晃手里的木棍,“你打上去的手感,确实还不错。”
“……”
“行了。”阿莱娅收敛了笑意,“站起来,这还只是热身。”
彼得罗忍着疼,重新握住木棍站定。
“剑术是距离和空间的游戏,你的脚要比你的手快,重心永远要给自己的后路留半寸。再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阿莱娅虽然依然在“虐”他,但每一次击中他后都会迅速点出他刚才步法上的僵硬。
彼得罗在疼痛中逐渐摸到了一点窍门,他不再试图去撞开她的木棍,而是开始学会侧身让位,用动作避开锋芒。
就在彼得罗渐渐进入状态时,阿莱娅却猛地止住动作。她侧过头,那双尖耳微微颤动,目光盯着西边一片阴沉的云幕。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灰蒙蒙的天际下,一个黑点正快速放大。
是一只渡鸦。
阿莱娅嘴唇微动,随着一串短促的古语音节,那只渡鸦直直扑棱着翅膀降落在她手臂上,歪着头打量着阿莱娅。
她让老巴克取来一点鹿肉干喂给它,趁它低头啄食的时候,利索地取下了它爪腕上的信筒。
“你在干什么?”彼得罗凑近,好奇道。
阿莱娅没解释,扫了一眼信纸,直接塞到了彼得罗手里。
上面是一份发给边境哨骑的通缉汇总,彼得罗的名字赫然位列榜首,罪名是“亵渎与叛国”,后面还跟着一串令他瞠目结舌的赏金。
“好家伙……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值这么多金币!”彼得罗盯着纸面,瞳孔微缩,“签发人是北境枢机主教,悬赏人却是……我的男爵父亲?”
“显然,他在表达立场。”阿莱娅冷冷道。
“那感情好,”彼得罗自嘲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峻,“我早就想跟家族分道扬镳,既然他想大义灭亲,我还巴不得不用再和他演戏了呢。”
“不,你没明白。”阿莱娅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需要在教团面前,用你的命来做一场彻底的切割。”
“怎么说?”
“你知道,黑石堡耶里家族的由来吗?”
彼得罗沉思了一会,片刻后开口道:
“……是我太姥爷,他因为屡立战功,受封成为黑石堡男爵,并开创了耶里家族。小时后,这故事被我那便宜父亲当成家族荣耀,时常挂在嘴边和我念叨,我都快听出茧子了。”
“那你知道,黑石堡的地位吗?”
“控制隘口,防范拜恩山脉对面的瓦尔迪亚人?”
“不仅仅是防守,一旦王国再次发起讨伐瓦尔迪亚的战争,那里就是贵族联军的前线大本营。”阿莱娅的手指滑过羊皮纸,“你父亲作为本地领主,本该拥有极大的话语权。但现在,一个‘通奸异族、叛国逃亡’的次子,就是他政治对手手里最锋利的弹劾状。”
彼得罗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的思维跳出了家事,进入了更残酷的政治逻辑:
“我明白了。他们会质疑耶里家族的信仰和能力——一个连自己继承人都管教不好的领主,凭什么掌管咽喉要地?为了保住爵位和黑石堡的控制权,我那位便宜父亲必须表现得比教团更狂热、更激进。”
他不自觉握紧了木棍:“所以,他签这份通缉令不是为了抓我回去,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耶里家不需要叛徒。”
“答对了。”阿莱娅重新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那双显眼的尖耳朵,“所以我们得快点赶路了,你那位父亲,很可能会不惜血本地派出最精锐的私兵来猎杀你。对他来说,你的尸体比你的人更有价值。”
彼得罗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棍,又转向腰间的佩剑,他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了步子。
而在他身后,阿莱娅并没有立刻跟上。她看着那个眼神愈发冷酷的年轻人,原本紧抿的唇角,悄然露出一丝莫名笑意。
彼得罗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