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心阁的废墟还在缓缓沉降,钢筋扭曲的吱呀声混着碎石滚落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烟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喉咙发紧,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忽然,一缕浓黑如墨的雾气自碎石堆后翻涌而出,雾气中传来重物拖拽的窸窣声响,继而一道踉跄的身影艰难显现
—— 是黎南。
她半张脸沾着干涸的血污与灰黑的尘土,裂开的唇角不断溢出暗红血沫,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狰狞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颤,脊背早已被崩塌的碎石砸得血肉模糊,深色的血渍在衣衫上晕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方才与煌的死战耗尽了她大半劲气,此刻全凭一股执念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在断壁残垣中疯狂搜寻。
“云心…… 云心!”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绝望。
指尖在冰冷的碎石上胡乱摸索,尖锐的钢筋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废墟上晕开细小的血花,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一遍遍扒开碎石,指甲缝里嵌满了尘土与血痂。
终于,在一截断裂的梁柱下,她摸到了熟悉的红色衣料。
黎南心头一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搬开压在上面的碎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依旧不敢停歇。
色欲苍白如纸的面容露了出来,脖颈处还插着那支毒剂针管,青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在肌肤下蔓延,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却偏偏吊着最后一口气,睁着半阖的眼,像是在等她。
黎南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怀中这仅存的温热。
色欲的身体轻得惊人,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声音细若蚊蚋:“你个笨蛋…… 为什么还要回来救我?”
黎南浑身一僵,这是她跟着云心以来,第一次失控发脾气。
她收紧双臂,将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够了!闭嘴!不要再说了!”
色欲却不依不饶,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钻入耳膜:“你应该逃的…… 离开朝曜…… 凭你的本事…… 还能再闯出一片天地……”
“没有你,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黎南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色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湿痕。
她转身踉跄着向外冲去,身后的金玉阁还在不断崩塌,碎石与烟尘追着她们的身影,她却只顾着拼命奔跑,怀里的人是她唯一的执念,是她黑暗人生里仅存的光。
记忆陡然翻涌,回到 11 年前的蜀川省区德溟市,也是一个暴雨夜。
17 岁的黎南缩在刚建成的翠竹阁边的小巷里,浑身脏兮兮的,头发纠结成一团,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从酒楼后厨捡来的残羹剩饭,混着雨水咽下喉咙,冰凉刺骨。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神里却满是提防与戒备,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受伤小兽。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黎南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长相绝美的女人站在那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逆着雨光,看不清神情。
女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竹盒里拿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到她身前,声音温和得像春雨,驱散了些许寒意:“吃吧。”
黎南迟疑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饥饿,一把接过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烫得眼泪直流也不肯停下。
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久违的暖意,她抬起头,含糊地问道:“谢谢你,你人真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人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并不是好人,我叫云心。你呢?”
“我…… 我叫狐……” 黎南顿了顿,想起那个早已覆灭的家族,想起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痛苦,改口道:“我叫黎南,没有姓氏。”
“我也没有姓氏。” 云心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得让她浑身一僵,“以后跟着我怎么样?”
黎南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渴望与惶恐:“好,只要有饭吃就行,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时的云心 25 岁,已经在东北省区之外建立了第五家店阁,而她被逐出家门那年,也不过才 18 岁。
黎南曾经也有过短暂的温暖。
母亲很爱她,总是在深夜悄悄溜进她的房间,给她讲外面世界的故事,问她的理想,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她是上天赐予的宝贝。
可她错生在了古武流世家狐氏 ——
蜀川省区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一个被陈旧规矩腐蚀得畸形不堪的牢笼。
狐氏分宗家和分家,每两年便会在宗族内举行比武,分家与宗家各派出长子切磋,胜家便可担任宗家,败者则需无条件听从宗家调遣,世世代代,不得违抗。
这个规矩像一条毒蛇,缠绕着整个家族,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执念。
黎南的父亲重男轻女,再加上狐蒐七杀决传男不传女的祖训,让他几乎入了魔。
他是分家嫡长子,有兄弟八人,两年后的宗族战本应由他家的孩子出战,可黎南是个女孩,这成了他毕生的耻辱。
尽管在他的严苛教导下,黎南将狐蒐七杀决练得比所有男孩都出色,招招狠厉,却总被他嫌弃少了几分 “血性”,骂她是 “赔钱货”。
那些老旧陈腐的思想,像毒藤一样不断蚕食着这个家族。
父亲总是跟母亲吵架,喝醉了就对母亲拳打脚踢,质问她为何没给自己生下儿子,为何毁了他的前程。
母亲常常哭红双眼,抱着她发抖,质问父亲为什么非要遵守老一辈的东西,孩子根本不想当家主,也不想去杀人,只想平安长大。
可父亲却说:“这是传承,传承不能断!我一定要当上宗家,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有一日,母亲抱着黎南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坐着,温柔地问她的理想。
黎南眨着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当老师,教书育人,让孩子们都能有梦有理想,不用像我一样天天练功。”
这一幕恰好被父亲看到,他勃然大怒,冲上来便给了母亲一巴掌,打得母亲嘴角流血,随后一把将黎南拽起来,拖进了满是冰冷智仆的练功房。
“一夜之内,把这300个智仆全部摧毁,否则就别想再见到你母亲!”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黎南哭喊着求饶,求父亲放过母亲,她会好好练功,会为分家争光,可父亲却不为所动,反手锁上了房门,任由她在里面哭嚎。
为了见到母亲,为了不让母亲受伤害,她只能,用狐蒐七杀决在练功房里厮杀了一整夜。
稚嫩的小手划破智仆的金属外壳,也划破了她的手臂、大腿,鲜血染红了练功房的地面,她疼得快要晕厥,却不敢停下,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杀了它们,母亲就不会受伤了。”
当最后一个智仆被摧毁时,她浑身是伤,瘫倒在血泊中,却没能等来母亲的身影。
父亲推门进来,看着满地狼藉和浑身是伤的她,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只有满意的狞笑:“这才像我的孩子,这才是狐家该有的样子!”
黎南成了冰冷的杀人机械,她后来才知道,母亲的温柔是她的软肋,父亲为了不让这份软肋影响她,为了让她成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刀,为了赢取宗家名分,亲手杀了母亲,还告诉所有人,母亲是 “不守妇道,败坏门风” 而死。
自此之后,黎南总是在深夜偷偷跑到母亲的坟前哭泣,坟前的草青了又黄,她的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满心的死寂。
她的狐蒐七杀决变得愈发狠厉,每一招都带着极致地的恨意,两年后的宗族内战,她是百年来第一个战上台的女孩子,也是最年轻的武者。
擂台上,她出手毫不留情,面对堂哥的挑衅与羞辱,她直接一爪撕开了他的咽喉,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随后,她怒吼着杀向宗家和分家的所有人
—— 这个畸形的家族,这些腐朽的规矩,这个逼死母亲、毁了她人生的牢笼,就该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
撕开父亲咽喉的那一刻,她看到父亲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得意与兴奋,仿佛在说:“我虽然生了个女儿,却比你们的儿子都强,我赢了!”
从那天起,狐黎南便成了黎南,一个没有姓氏、没有家、没有心的孤魂,在世间流浪,像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遇见云心,那个同样没有姓氏、同样被世界伤害过的女人,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给了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我一直都把你当做工具…… 知道吗?” 云心在黎南的怀里轻声说道,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黎南哭喊着,脚步更快了,怀里的人体温越来越低,让她心慌得快要窒息,“就算是工具,我也心甘情愿!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对我好……”
她必须快点赶到竹林小宅 ——
那里的竹子是云心很久以前种下的,说要让她有家的感觉,说以后那里就是她们的归宿。
终于,竹林小宅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翠绿的竹子在夜色中摇曳,像是在迎接她们。
黎南心中一喜,踉跄着推开院门,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夜空,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剧痛瞬间从胸口传来,黎南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被动能光束击穿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前云心的衣料。
她踉跄着瘫倒在地,却依旧紧紧抱着云心,不肯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护在身下。
黑羽安保的人站在院中,贺高管嘴角挂着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贪婪:
“终于让我捡了个漏。你们色欲的势力,这下该彻底结束了,这朝曜市,也该换个主人了。”
黎南艰难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蚀骨的恨意,却已无力反抗,身体的力气顺着伤口一点点流逝,视线也开始模糊。
贺高管带着手下转身离去,临走前点燃了一把火,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着翠绿的竹林。
噼啪作响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她们的命运,也吞噬着这座承载了她们短暂温暖的小宅。
“我也是你的家人啊,云心。” 黎南口中呢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抚上云心的脸,指尖冰凉。
“家人吗……” 云心挣扎着想要抬起手,摸一摸她的脸,可她已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由手臂无力垂下,落在黎南的手背上。
黎南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滴在烧焦的泥土上:“我爱你,云心…… 成为你的工具也好,被你利用也罢…… 能陪着你,我此生都不后悔……”
火焰越来越旺,吞噬了整个竹林小宅,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两个没有姓氏、没有家、被世界抛弃的人依偎在一起,终究没能挣脱那些陈旧刻板的枷锁,没能守住那短暂的温暖,只留下一片燃烧的灰烬,随着晚风飘散,再也无处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