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宥熙歪着头,朝伊善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小心飞进屋里的虫子。
伊善惠朝她微微鞠了一躬,退后半步,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进门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小心翼翼的叹息。
她转过身。
金洙泫就站在走廊里。
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金丝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她。不知道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过了大小姐之后——”
金洙泫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今天下午带她进门时一模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伊善惠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然后重新落回伊善惠脸上。
“你还要留下来吗?”
这句话,她是站在郑宥熙的房门前问的。
不是带到客厅,不是带到楼下,不是在任何一个远离那个女孩的地方。
就站在这里。站在那扇门的正前方,站在那个房间里的女孩只需微微侧耳就能听到的位置。
伊善惠迎上她的目光。
“当然。我的决心不会改变。”
金洙泫没有说话。她的视线在伊善惠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白色的木门,歪歪扭扭的“宥熙的房间”四个字,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她收回目光,伸出手,在伊善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
她率先转身朝楼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之前在大理石地板上那种清脆的咔哒声,只有一种闷闷的、被吸走了回响的足音。
伊善惠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来你和大小姐相处得还不错。”
金洙泫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伊善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望着金洙泫的背影——黑色的马尾辫垂在笔挺的职业装后背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不错在哪?”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上午在空教室里趴着补觉的时候,走廊外那些女生的议论声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招惹了郑宥熙”“脸色阴沉得不行”“那个女生铁定要完蛋了”。
她当时还在心里默默地想,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结果下午就发现,那个倒霉蛋就是她自己。
被一个坐拥整个HD集团的大小姐用“给你十亿韩元滚出我家”当见面礼,怎么看都不像是“相处得不错”的样子。
伊善惠倒希望自己真的能和郑宥熙关系好一点。
至少那样的话,她不用每天担心自己的大学生活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金洙泫在楼梯中间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
走廊尽头的壁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镜片上投下一小片反光,让伊善惠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客厅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指向客厅墙壁上那台电视机。
伊善惠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那是一台双星集团最新款的超大屏电视,足足有两百一十七寸。
伊善惠在网络上见过它的广告——超薄机身,无边框设计,画质好到能让毛孔都清晰可辨。
广告里的明星站在电视机旁边,显得像个小矮人一样。
但此刻那台电视机的屏幕上,裂着一片蛛网般的纹路。
从屏幕正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像一朵被冻结在玻璃上的黑色烟花。
裂纹的中心点深深地凹陷下去,里面插着一只手机。
那手机也是双星集团的最新款,机身弯曲成一个不可能复原的弧度,屏幕碎成了密密麻麻的颗粒,但竟然还亮着——锁屏壁纸是一朵山茶花。
四亿五千万韩元。
伊善惠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数字。
她之前在网络上刷到过这台电视机的价格,当时还截了图发给妹妹们,配文是“看啊有钱人的世界”。
那笔钱,足够她在首尔九老区买一套两层的复式小公寓,还能剩下装修的钱。
就这么砸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误闯天家~
金洙泫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对她没有尖叫、没有转身就跑的反应很满意。
她收回手,继续往楼下走,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像在陈述一件和天气一样平常的事情。
“大小姐从来不会给任何人面子。遇到不喜欢的人,她会直接拿手边的东西砸过去。”
“你还没被砸。”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身来看着伊善惠。
客厅的水晶吊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把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照得清晰了一点点。
“这本身就说明大小姐对你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不一样。”
伊善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一样。
什么样的不一样?
是“暂时还没轮到你”的那种不一样,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郑宥熙歪着头朝她摆手的样子——那个动作确实很不耐烦,但她的手边就放着一只还没来得及砸出去的玻璃杯。
可郑宥熙却只是摆了摆手而已。
“为了以防万一……”
金洙泫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到伊善惠面前。
“我也给你买了医疗保险。签完这份劳务合同,你就算正式入职了。”
伊善惠接过文件。
纸是温的,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不久。
条款密密麻麻,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月工资,一千万韩元(税后)。
住宿,汉南洞UN village独栋洋房二楼次卧。
餐饮,与雇主共用厨房,营养师统一配餐。
工作时长,贴身照料,随叫随到。
医疗保险,最高赔付额度——她数了一下那一串零,发现数到第三遍才数清楚,刚开始还以为那是自己的身份证号。
金洙泫把一支笔递到她手边。
“如果要离职的话,随时来找我。自离也算作辞职,工资会按实际天数汇到你的银行卡上。”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静。
像冬天冻住的湖面,看不见底,也听不见水声。
伊善惠忽然意识到,这些话金洙泫一定说过很多遍了。
给上一个保姆。
给上上一个保姆。
给每一个签下这份合同、然后没过多久就离开的人。
郑会长叮嘱过给她雇佣的每一个保姆都买医疗保险,而这些保险……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台裂着蛛网纹的电视机——几乎没有一个会是白买的。
“希望我用不上它。”
伊善惠接过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用工整的韩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善。惠。
三个字落下去,比她想象中要沉。
金洙泫接过签好的合同,低头扫了一眼签名栏,然后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
她抬起双手,面无表情地鼓了三下掌。啪、啪、啪。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薄。
“恭喜入职。从今天起,你也算是汉南洞UN village的入住者之一了。”
伊善惠不知道该回什么。
是该鞠躬说“请多多关照”,还是该笑一下?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完字之后忘了还回去的笔。
金洙泫把笔从她手里抽走了。
“考虑到你要时刻贴身照顾大小姐,你的房间安排在二楼,大小姐房间的隔壁。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要拎包入住。”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赶快去换衣服。别让大小姐等急了。”
“不然你的医疗保险可能今天就得用上。”
——
二楼的次卧在走廊的另一端,和郑宥熙的房间隔着一堵墙。
金洙泫把钥匙交到伊善惠手里,又交代了几句——浴室的热水怎么调,衣柜里的工作装有几套可以换洗,每天早上七点营养师会准备好大小姐的早餐,她的那份也会一起备好。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被楼梯吞没。
伊善惠站在那扇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
白色的瓷砖地板。
白色的单人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套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也是白色的。
白色的书桌,桌面是硬塑材质,摸上去光滑而冰凉。
白色的衣柜,钢琴烤漆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窗帘也是白色的,半透明的纱质,窗外汉南洞的暮色透进来,把整间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柔的灰蓝。
全都是白色的。
但所有的白都不一样——瓷砖的白是冷调的,床单的白带着棉质的暖意,衣柜的白在烤漆下藏着一点点珍珠色的光泽,窗帘的白被暮色浸染成了一层薄薄的灰。
它们叠在一起,并不单调。
反而像是一张被仔细铺开的画布,安静地等着什么人往上面添加颜色。
伊善惠在书桌前站定。
桌面上放着一盏小台灯,一个空的笔筒,还有一本崭新的日程本,封面上印着HD集团的LOGO。
她伸手摸了摸那本日程本的封面,纸张的触感很好,厚实,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这个房间比她南海郡老家的客厅还大。
而且独立卫浴。
她推开浴室的门,里面是白色瓷砖铺成的墙面和地面,洗手台上一尘不染,水龙头亮得能照出人影。
花洒是汉斯格雅的——她之前在一本从高中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室内设计杂志上见过这个牌子,当时还在想谁会花几十万韩元买一个花洒。
这么好的房间给自己当卧室,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她关上了浴室的门,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衣柜上。
衣柜的门是推拉式的。她握住把手,轻轻推开。
里面挂着几套衣服。
说是工作装,但用“女仆装”来形容似乎更准确一些。
伊善惠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裙摆——面料滑过指尖,凉凉的,细细的,像水流过指缝。
是真丝。
不是那种化纤仿出来的、摸上去发涩的假滑,是真正的、有重量的、会在光线下微微泛出光泽的桑蚕丝。
她想起昨天下午金洙泫拿着软尺,量她的身高、体重、肩宽、腰围、臀围、腿长。
她当时还在想,保姆的工作服需要这么精准的尺寸吗。
现在她明白了。
这几件衣服不是从什么仓库里随便拿出来的均码货,是专门为她定做的。按照她的身体。
她把衣服从衣柜里取出来,挂在落地镜旁边的衣钩上,然后看到了衣领上别着的那块铭牌。
金色的。小小的。长方形。
上面用工整的韩文刻着她的名字——伊善惠。
名字下面是一串英文LOGO。她认识这串字母。在手机上刷到过。
那是首尔清潭洞的一家高端定制品牌,专门给财阀家的夫人小姐们做日常裙装,店里最便宜的一件衬衫,价格比父亲在渔船上干一个月的收入还高。
财阀就是财阀,给保姆都穿这个。
误闯天家~
伊善惠站在落地镜前,把那件女仆装从衣钩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地穿上。
先是内搭。黑色立领泡泡袖连衣长裙,领口系着一条小巧的黑色蝴蝶结绸带。
裙子是收腰的剪裁,腰线掐得刚刚好,不紧也不松,像是有人用手掌仔细量过她的腰身。
裙摆到膝盖下方两寸,边缘点缀着白色的荷叶边,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
然后是外搭。白色围裙,肩带在背后交叉,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围裙的下摆也镶着荷叶边,和裙摆的弧度刚好呼应。
白色中筒袜。褶皱花边的白色女仆发箍,别在浅金色的发间,像一只停落的蝴蝶。
黑色小皮鞋,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鞋底柔软而有弹性,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也看着她。
浅金色的及肩发,空气刘海下面是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
黑色立领衬得脖颈的线条更加修长,白色围裙的蝴蝶结在身后安静地垂着。
真丝的面料贴在身上,凉凉的,滑滑的,像是另一层皮肤。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在南海郡,她的衣柜里只有校服、T恤、牛仔裤,和母亲年轻时候穿过的几条旧裙子。
好看是好看的,但和“精致”隔着一段距离。
而镜子里的这个女孩——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她只在手机屏幕上刷到过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好看的衣服,果然会让人变得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站在镜子前,按下了快门。
第一张有点歪,第二张表情没控制好,第三张——她侧过身,回过头来看镜头,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就这张了。
她打开KakaoTalk,把照片发给了母亲的账号,又发到了家里的群聊里。然后她点开Yoo-hee的对话框,选中照片,发送。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怎么样?工作的地方发的衣服,很好看吧?】
发送。
她拿着手机走到床边,正准备躺下来休息片刻——从昨晚在网咖通宵到现在,她只趴在空教室的桌上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现在身体终于开始发出抗议了。
但她刚坐到床沿上,还没来得及把鞋脱掉,手机就震了。
比家人更先回复的,是Yoo-hee。
【Yoo-hee:好看的不是衣服。】
【Yoo-hee:而是你。】
伊善惠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落回去。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谢谢?你太过奖了?
伊善惠顿了顿,感觉发这些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她还没想好,Yoo-hee的消息又进来了。
【Yoo-hee:连女仆装都穿上了,看来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接受这份工作了呢。】
这一句的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
刚才那两句是温柔的,带着一点让人脸颊发热的直白。
这一句……伊善惠读了两遍,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不像是单纯的关心。
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决定留下来了。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没办法。我需要钱付学费,需要钱维持在首尔的生活,需要钱补贴家里的开销。】
她把这三个“需要钱”打出来,像是在对自己再说一遍留在这里的理由。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汉南洞的黄昏正一寸一寸地褪去。天际线边缘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把层层叠叠的屋顶染成了暖色调。
远处的汉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上面浮着几点晚归的船灯。
法国梧桐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轻得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手机又震了。
【Yoo-hee: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伊善惠低下头,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有人问了她这个问题。
在来到首尔之后,在走进这座洋房之后,在经历了开学典礼上所有人的躲避和下午那场面试之后——有人问了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慢慢打字。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Yoo-hee:什么?】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具体是谁我不能透露,但我发现我要照顾的那个女孩子,今天开学典礼上就坐在我旁边。】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Yoo-hee:是吗。】
只有这两个字。句号。
伊善惠看着那个句号,觉得有点奇怪。Yoo-hee平时打字总是用感叹号,或者干脆不加标点,用换行来代替停顿。
这个句号显得过于郑重了,郑重到像是需要刻意控制住什么才能打出来。
然后又是一条。
【Yoo-hee: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善惠靠在窗边,把手机举到面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低下头,在脑海里回想着郑宥熙的模样。
今天下午在那间拉着窗帘的房间里见到的那个女孩。
苍白的脸,赤色的眼眸,薄薄的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弧度。
她说了“给你十亿韩元滚出我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也说了“反正你也会走的”,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伊善惠慢慢地打字。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还不确定。但我总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光标在省略号后面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她不是大家所说的那样。】
发送。
这一次,Yoo-hee那边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也完全消失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汉南洞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山势一路点亮了星星。
房间里的光线只剩下了手机屏幕的那一小片白,照着伊善惠的脸,在她浅金色的发丝边缘勾出一圈微弱的轮廓。
然后消息进来了。
【Yoo-hee:为什么?】
伊善惠望着这三个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三个字不像是一个疑问句。
疑问句应该是好奇的、追问的、想要知道答案的。
但这三个字——它们看起来太轻了。轻到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
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伸手去碰一件很烫的东西,指尖刚触到表面就缩了回来,只留下一个悬在半空的手势。
她打字回复。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不知道。】
发送。
然后又补了一句。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就是觉得。】
发送。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她看起来好像很孤独,很难受的样子。】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来,额头重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首尔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里,远处的汉江大桥亮起了成排的灯光,像一条悬在黑暗中的金色项链。
——
隔壁的房间里。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灰色的床单,照着凌乱的被子,照着轮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郑宥熙把手机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伊善惠最后发来的那三条消息。
【不知道。】
【就是觉得。】
【她看起来好像很孤独,很难受的样子。】
她闭着眼睛。
手机的边缘硌着额头,有一点疼,但那点疼正好让她可以不去注意别的地方的疼。
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空气都有些发干。
但她还是在发抖,从收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就开始发抖。
从“她不是大家所说的那样”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
从那个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说出来的那一刻。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歪着头朝伊善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轻蔑,很无所谓,像是在驱赶一只虫子。
但她记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摆完之后,攥住了盖在腿上的那条毯子的边缘。攥了很久。
攥到指关节发白,攥到毯子边缘绣着的那朵山茶花被揉出了褶皱。
因为她怕那只手会不听话地伸出去,抓住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的衣角。
她总是做这样的事情。
用最不耐烦的表情,做着最舍不得的动作。
用最冷的语气,说着最怕被拒绝的话。
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对伊善惠也是这样。
但伊善惠说,她觉得那个女孩看起来好像很孤独,很难受的样子。
她看到了。
隔着那层不耐烦,隔着那层冷,隔着那句“给你十亿韩元滚出我家”,她看到了。
郑宥熙把手机从额头上拿开,睁开眼睛。
屏幕的光映在她赤色的瞳孔里,像两点微弱的、跳动的火焰。
她看着对话框里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自己的腿上。
窗外的首尔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汉南洞的灯光依旧明亮。
她把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让那片柔软的黑暗把自己裹住。
毯子边缘那朵被揉皱的山茶花,在她指尖的力道松开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