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宥熙的房间很静。
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隔着肋骨敲击着耳膜，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用指节叩一扇门。
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可以在脑海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回放。
新来的保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地上那只摔碎的杯子。
水渍洇湿了地毯的边缘，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她说“滚出去”，声音不大，却熟练得像一句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金色的及肩发。空气刘海下面那双浅金透亮的眼睛。上午在开学典礼上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孩。
KakaoTalk上那个说“如果Yoo-hee不是天使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天使了”的女孩。
那个会在深夜发自己夜宵的照片、问她“看起来好不好吃”的女孩。
伊善惠。
她认出她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漏了一拍。
从小到大，郑宥熙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朋友”这个词。
小时候，她乘坐的那辆黑色捷恩斯G90每天都会经过汉南洞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车速不快，足够她趴在车窗上，看清楚那些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的孩子，看清楚他们脸上那种肆无忌惮的笑。
有个男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的朋友跑过来拉他，一边拉一边笑。
郑宥熙盯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拐过弯道，公园被法国梧桐的树荫吞没。
她从来没有摔破过膝盖。
她身边有佣人，有保镖，有营养师，有家庭教师，但没有一个人会在她摔倒的时候笑着跑过来拉她。
她生于HD集团的郑家。韩国第二大财阀。所有人都在她面前弯着腰说话，所有人的笑都停留在嘴唇，从来到不了眼睛。
伊善惠是第一个。
第一个和她聊天的时候会打错字然后自己笑自己的人。
第一个跟她说“你简直是个天使”的人。
第一个明明是冲着钱来的、却在她说“给你十亿韩元滚出我家”之后认真回答“无功不受禄”的人。
她仍然清晰的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伊善惠的。
昨天早晨，疼得一宿没睡的她在新生群里看到一条求助帖，发帖的人问了一大堆入学的问题，语气急切又客气，每句话后面都加了表情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她点开了那个人的头像，发了一条私信。
然后她们就聊起来了。
聊选课，聊食堂，聊开学典礼的流程。
聊到当天凌晨，聊到郑宥熙原本要把今晚的药扔进马桶——结果忘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对着手机屏幕笑。
那种笑和平时不同。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对着那些偷偷打量她的人露出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笑。
伊善惠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哪怕只是网友。
哪怕只是用文字和表情包聊天。
郑宥熙也高兴得不得了。
她会在等伊善惠回复的时候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然后再忍不住翻回去看。
她会在伊善惠发来一张自己的自拍时，把那张座机像素的图片放大了仔细看。
她会在每次收到“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这个ID发来的消息时，心跳加快一点点。
她知道伊善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从聊天记录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庆尚南道南海郡出身的渔村女孩，有两个还在读书的妹妹，父母以捕鱼为生，为了考上荷花女大拼尽了全力。
温柔，坚韧，有时候有点傻——会在凌晨发消息说“啊西吧刚才在网咖PUBG二十七杀吃鸡了”，然后配一个像素风格的表情包。
会为了省学费而一个人跑到首尔来做保姆。
会分享自己所遇到的一切开心的事情与伤心的事情。
伊善惠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
郑宥熙握着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屏幕上。
HD集团看起来很平静。
每年发布的财报漂亮得能当壁纸。
郑明焕的名字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时候，永远配着“行业领袖”“商业巨子”这样的形容词。
但郑宥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汹涌。
集团内部派系林立，老一辈的元老们手握重权，董事会里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过。
而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会长位置上两鬓已经斑白的男人，正在慢慢变成一堵即将倒塌的墙。
自己是郑明焕名义上的长女。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不管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走路，她身上流的是郑家的血。
一旦家族内部的平衡被打破，一旦那堵墙真的倒塌，她将站在风口浪尖的最顶端——或者说，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去。
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崔恩静。她名义上的母亲。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温度。
她不傻，她知道崔恩静在做什么，知道那些散布出去的谣言是谁的手笔，知道那些关于“恶女千金”的传闻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她甚至知道，崔恩静并不只是想要搞臭她的名声。
一个废了的千金大小姐，死了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如果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她会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人，那么那个人也会被看见。
伊善惠会变成她的弱点。
会变成某些人手里的筹码。
会被用来威胁她，或者更糟——会被用来伤害她。
而这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郑家的水有多深，不知道那些微笑背后的刀，不知道自己推开的这扇门里，除了高薪之外还有什么。
郑宥熙把手机从额头上拿开。
伊善惠不一样。伊善惠有着无限的未来。
她考上了韩国最顶尖的名门女校，她是艺术系的新生，她的画一定很好看——她说过自己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偷偷在习题册的边角画些小涂鸦。
她还有两个妹妹等着她寄钱回家。
她会在首尔一步一步地走出去，走出比南海郡大得多的世界。
她不该被卷入这场漩涡。
自己会让她会离开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郑宥熙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握紧了双手。
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刺刺地疼，但这疼痛却让她的大脑清晰了几分。
让她离开。
哪怕用的是最糟糕的方式。
哪怕让她觉得郑宥熙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恶女。
哪怕让她像所有人一样，害怕自己，讨厌自己，永远也不想再见到自己。
这样，她就不会被牵连了。
这样，她就安全了。
郑宥熙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轮椅扶手旁边。
然后她控制着轮椅，朝房门的方向缓缓移动。
“嘭嘭嘭。”
敲门声不像敲门，像砸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力道毫不收敛，节奏快得不耐烦。
伊善惠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拧开把手的速度快得差点把门把手掰下来。
门刚打开一条缝，郑宥熙冷冽的声线便从缝隙里扎了进来。
“作为我的专属保姆，你不应该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边么？躲在自己房间里玩了那么久的手机，你对得起这一千万韩元的工资么？”
伊善惠站在门边，手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郑宥熙坐在轮椅上，就在她房间的门口——显然是自己控制着轮椅过来的。
她的脸色还是像下午那样苍白，眼下的青影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说话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像结冰的水面，冷而硬。
“你还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啊？这么不负责任的保姆，没必要待在我家里。你被开除了。”
伊善惠低下头，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声音轻而稳：
“大小姐教训得是，我下次不会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绝对会为您满足。”
“此外——”她抬起眼睛，和郑宥熙四目相对，语气依旧恭敬，嘴角却含着一丝近乎于无的笑意。
“我是郑会长亲自录用的。一般来说，只有他才有权利开除我。”
“你！”
郑宥熙瞪着她。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壁灯下亮了一下，像是被人在火上浇了一小勺油。
她似乎想说什么更重的话，但伊善惠只是保持着微笑站在原地——不是挑衅，不是得意，只是一种安静的、不为所动的温柔。
郑宥熙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被无声地吞没了。
她转头望向走廊尽头，像是突然对那面墙上的某幅油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带我去客厅，我要吃饭。”
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刚才低下去的那一点，像是冰块在温水里悄悄融化了一个角。
伊善惠走到她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
轮椅很轻，比她想象中好推得多，轮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推着郑宥熙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经过挂着芭蕾照片的那面墙时，伊善惠低头看了一眼，郑宥熙的长发乌黑而纤细，发间逸出的茉莉花香比下午闻到时淡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到了楼梯口，伊善惠停了下来。
这是二楼通往一楼的主楼梯，巴洛克风格的大理石台阶，铺着深红色镶金边的地毯。
扶手是铁艺的，缠绕着繁复的花纹。
伊善惠低头看了看那些台阶，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郑宥熙，再抬头环顾四周——没有别的路了。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抱着轮椅下去？不可能。背着她下去？可以试一试。她蹲下来，正准备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郑宥熙的声音。
“怎么？”
伊善惠转过头。郑宥熙正歪着头看她，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
那笑容介于嘲弄和好整以暇之间，像是上课时抓到同桌走神的优等生。
“你要把我从这个楼梯上推下去吗？”
伊善惠的五官瞬间凝固了。
“啧啧啧。”
郑宥熙摇了摇头，赤色的眼眸里闪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微光。
“伊善惠啊伊善惠，你的本性终于暴露了么？上午在开学典礼上对我那么热情，就是为了探我的底细，好方便下午下手，对不对？”
“不是……大小姐，我……”
“也对。把我推下去，你这个月的工资就拿不到了。你舍不得那点钱。”
郑宥熙歪着头换了个方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推理一道数学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丢在这里，自己下楼吃饭？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叫金洙泫上来帮你？”
伊善惠深吸了一口气，弓下了腰。
“抱歉大小姐。我考虑不周。请让我背您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郑重，郑重到郑宥熙嘴角那个嘲弄的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女孩弯着腰的姿势——女仆装的白色围裙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皱起来，背后那只大蝴蝶结正对着她。
伊善惠的手臂不算健壮，但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线条清澈而有力。
沉默了几秒。然后伊善惠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白，很瘦，搭上来的力道却比她想象中要沉。
手指隔着真丝面料微微收紧，指尖的温度比掌心低一些。
她蹲下去一些，让郑宥熙可以够到她的背。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伊善惠可以闻到郑宥熙发间的茉莉花香，还有她呼吸时带出的、轻微的消毒水气息。
她把郑宥熙往上托了托。比想象中轻。轻得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大小姐，您的手可以再抱紧一点。对，环着我的脖子——”
郑宥熙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动作。
“你还挺有经验的？”
她的声音从伊善惠的耳后传来，闷闷的，冷意还在，但已经弱了很多。
“我家有两个妹妹嘛。”
伊善惠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笑。
“小时候她们走不动山路，我就轮流背。一个还可以，两个一起背就有点沉了。”
郑宥熙没有接话。
伊善惠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想要收紧，又在半路上忍住了。
“大小姐扶好了，我这就背您下去。”
伊善惠站稳了，一步一步往楼梯走去。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把脚尖踩实了，再放下脚跟。深红色的地毯吞掉了她的脚步声，走廊里一时只剩下了郑宥熙轻缓的呼吸。那呼吸落在伊善惠的颈侧，温温的，带起一小片微不可察的濡意。
下了两级台阶，伊善惠看到左手边有一部嵌在墙里的直升电梯。
她的脚步顿住了。
“……大小姐。”
“嗯。”
“您家里有电梯。”
“嗯。”
“就在楼梯旁边。”
“嗯。”
“所以为什么还要我背您下楼？”
“我让你按电梯了吗。”
伊善惠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继续往下一级台阶迈去。
她背上的郑宥熙似乎比刚才沉了一点——不，不是沉了，是那两只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在她的脖颈之间缠绕，力道比刚才稍微收紧了那么一点。
“别废话，快背。”
伊善惠看不到的是，背上那个人的嘴角，正埋在她浅金色的发丝间，弯成了一个和语气完全不符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