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宥熙家的餐厅,大得不像话。
长条形的实木餐桌是专门为宴会和派对设计的,至少能坐十二个人。
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每一只餐盘都照得熠熠生辉,桌上摆着银质的刀叉和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
但此刻,只有郑宥熙一个人坐在主座的位置。背脊挺直,姿态端正,像是这座空旷餐厅里一尊小小的、孤独的君王。
HD集团的会长郑明焕与其夫人崔恩静并不住在汉南洞。
他们住在首尔郊外的一座山庄里,那里比这座洋房更大,也更奢华,奢华的足够在外面蒙蔽世人双眼。
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其他人打扰,更不用看见崔恩静那个女人——郑宥熙倒也乐得如此。
在这座洋房里,没有人敢和郑宥熙同桌吃饭。
伊善惠站在她斜后方,手里端着从厨房拿出来的餐盘,一份一份地摆在她面前。
营养师准备的晚餐比伊善惠想象中更精致:
参鸡汤盛在白瓷盅里,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松子和红枣。
烤韩牛是整块炙烤之后再切片的,外焦里嫩,肌理间滋滋冒着透明的油花,一股浓烈的肉香不由分说地钻进鼻腔。
藜麦杂粮饭盛在巴掌大的石锅里,锅底还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
旁边四碟小菜——辣白菜、腌萝卜、凉拌豆芽、酱渍苏子叶,每一碟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小小的静物画。
伊善惠咽了咽口水。
韩牛她吃过没错,但像郑宥熙盘子里这种隔老远都能闻到香味、纹理像大理石一样漂亮的高档货,她连见都很少见。
在南海郡,韩牛是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奢侈品,母亲会切成薄片,和着大葱在铁板上炒,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妹妹们踮着脚尖围着灶台转圈。
而眼前这盘——光是一块的厚度就够母亲炒一盘了。
但郑宥熙只用勺子舀了两口参鸡汤,夹了一块韩牛,就放下了筷子。
银质的筷子搁在筷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她抬起头,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摆了摆。
站在远处的金洙泫立刻小跑过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咔哒声。
跑到郑宥熙身侧时,她弯下腰,黑色马尾辫从肩头滑落,语气恭敬而平稳:
“大小姐。”
“咱家的营养师换人了?”
金洙泫点了点头:“抱歉大小姐,李师傅被夫人调到主宅去了。现在的营养师是新来的朴师傅。”
话音未落,郑宥熙的右手已经握成拳,重重地砸在了餐桌上。
白瓷盅里的参鸡汤晃了一下,溅出两滴在桌面上。
餐盘和碗筷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那女人连我的营养师都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赤色的眼眸里燃着两簇火苗,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伊善惠站在她身后,看到郑宥熙握拳的那只手,指关节泛着白。
金洙泫显然对这个反应早有准备。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大小姐先别生气。夫人给您留了一笔钱,当作您的饭钱。”
“那家伙以为我是乞丐?给点钱就能打发?”
郑宥熙冷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翘起一点点,眼睛里的火苗却烧得更旺了。
“夫人给了您二十亿韩元。这笔钱大概明天早上就能汇到您的银行卡上。”
郑宥熙靠在座椅的靠背上。
高背椅的椅背是深色的胡桃木,衬得她苍白的脸像一小片落在深色天鹅绒上的瓷器。
她摊开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修长而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看我像是缺这二十亿的人吗?”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金洙泫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大小姐,您错了。夫人承诺的,是每个月给您二十亿韩元。”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伊善惠的脑子卡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亿韩元,除以三十天,每天的饭钱是六千六百多万。
她今天在食堂花四千三百韩元吃了一顿午饭,以为自己已经很奢侈了,结果在这个数字面前连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不光是伊善惠,连郑宥熙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秒。
一秒之后,她就把那口凉气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靠回椅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崔恩静也出身于财阀之家,论家世背景,配得上郑明焕。
但论脾气——这个女人在首尔社交圈里的名声,和她郑宥熙一样响。
刁蛮任性,毫不讲理,做事情全凭心情。
她时不时会变着法儿来恶心郑宥熙,花样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但这家伙有个优点。
十分大方,十分守信。
每一次恶心完郑宥熙之后,她都会甩一大笔钱过来,美其名曰“妈妈的关怀”,实则是用钱砸人——用那种“我不在意你但我有的是钱”的方式,展示自己身为母亲的威仪和气度。
仿佛只要钱给得够多,那些恶心人的行径就不算数了。
这也是郑宥熙没有选择和崔恩静翻脸的重要原因。
那还说啥了。
恶毒后妈给得比财阀老爹都多。
郑明焕一个月拨给她的生活费,还不到崔恩静打到她账上的零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郑宥熙把目光收回餐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金洙泫,把那姓朴的开了,再去物色一个更好的厨师来。”
“是,大小姐。”
金洙泫点了点头,身体刚刚转过去,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
“咕噜噜。”
一声响。在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餐厅里,这一声格外分明。
金洙泫的脚步顿住了。
郑宥熙的身体僵了一下。
伊善惠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更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叛徒。
郑宥熙转过头来。
她赤色的眸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定在伊善惠脸上——不是瞪,是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撞进房间里的麻雀,想飞又飞不出去,只能红着脸站在原地。
“你饿了?”
伊善惠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肚子又叫了一声。
“事儿没干多少,吃得倒挺多。”
虽然语气里满是嗔怪,但郑宥熙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握住伊善惠的手腕,把她往餐桌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随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主座旁边的那把椅子。
“这么多食物,倒了也浪费。你来帮我把这些都吃了吧。”
伊善惠眨巴眨巴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亮得毫不掩饰,亮得近乎失礼。
“真的可以吗?大小姐?”
郑宥熙双手抱胸,扭过头去。
黑色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扭头的动作并不快,像是故意留了一个角度——一个可以用余光瞄到身边的女孩的角度。
“这是命令。你该不会做不到吧?”
“谢谢大小姐!我开动咯!”
伊善惠坐到椅子上,腿还没摆好姿势,手已经拿起了刀叉。
第一口藜麦杂粮饭送进嘴里,她就感觉自己今天早上在网咖吃的那个金枪鱼饭团简直是在虐待自己。
第二口,烤韩牛的肉汁在舌尖上炸开,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然后她就开始暴风吸入了,刀叉飞快地在盘子和嘴之间来回移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往颊囊里塞食物的仓鼠。
她甚至没注意到,有一小片酱料沾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
站在餐桌一旁的金洙泫看着伊善惠这副大快朵颐的模样,伸手推了推金丝框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觉得有趣。
“大小姐……”金洙泫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
“朴师傅……您还要开除他吗?”
郑宥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伊善惠鼓鼓的腮帮子上,看着她像一只偷吃到好罐头的小野猫,连耳朵尖都透着心满意足的气息。
然后她移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盅只舀了两口的参鸡汤上,汤面上浮着的松子已经泡得比之前胀了一圈。
“伊善惠。”
“嗯?”伊善惠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
“你觉得这顿饭怎么样?”
伊善惠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
她咽下那口饭,把叉子反过来握着,朝郑宥熙竖了一个大拇指。
拇指竖得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整个手臂的力量都凝聚在那一个指节上。
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被允许吃饭的时候还要认真。
“香爆了!”
郑宥熙看着她那个竖得过于用力的拇指,和她脸上沾着的那一小片酱料。
沉默了两秒。
然后朝金洙泫挥了挥手。
金洙泫会意,没有再追问营养师的事,退回了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
“伊善惠啊。”
“怎么了?大小姐。”
“连这种东西都觉得好吃……”
郑宥熙把脸别到一边。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耳廓,那片耳朵的颜色正在从苍白变成一种不易察觉的淡粉。
“看来我真该给你吃点细糠,锻炼一下你的品味了。”
伊善惠把叉子搁在已经空了的石锅边缘,用餐巾擦了擦嘴。
她擦嘴的动作很认真,从左边嘴角擦到右边嘴角,又把下巴上沾着的酱料印也擦掉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语气真诚而坦荡:
“没关系的,大小姐。您有什么不想吃的,给我吃就行。我不挑食。”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补了一句:“对了,药除外。”
郑宥熙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不一会儿,伊善惠便将桌上所有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参鸡汤见了底,韩牛盘子里的最后一片肉也已经消失,藜麦饭刮得石锅底上那层锅巴都被叉子撬下来啃了,四碟小菜也只剩下碟子边缘沾着的一点腌料汁。
她把盘子里剩下的几粒饭也扒拉完了,然后拿起叉子,看了看叉子齿上沾着的最后一点酱汁,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郑宥熙的目光恰好在那一刻落在了她脸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她舌尖碰到叉子的那一刻。
那个叉子是她刚才用过的。
那块韩牛,她咬了一口,觉得没胃口,就放下了。
而此刻伊善惠舔着的,正是她用过的同一把叉子。
她看着伊善惠的舌尖扫过叉子的齿尖,看着那一点点酱料从银色的金属表面消失,然后伊善惠心满意足地把叉子搁回餐盘上。
郑宥熙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起红晕的红。
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脖子根迅速漫上来的红。
那层红经过她的锁骨,经过她的下巴,占领了她的两颊,最后停在了耳朵尖上。
她把脸别得更开了一些,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幕,把她脸上所有的颜色和慌乱都挡在视线之外。
伊善惠毫无察觉。
她正忙着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冲着郑宥熙露出一个吃饱喝足之后才会有的心满意足的笑。
郑宥熙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热意往下压了压。
然后她的手指在餐桌上敲了两下。
不是生气时那种砸桌子的敲,而是指关节轻轻地叩在胡桃木的桌面上,发出两声克制的脆响。
“喂,你是吃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重新扭过头来,脸还是微微泛着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大小姐专属的颐指气使。
下巴微微扬起来,赤色的眸子从上方俯视着伊善惠,表情像是在审视,但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我可还饿着肚子呢。”
伊善惠抬起头。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和赤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一种丝毫没觉得自己刚才闯了大祸的茫然。
“大小姐,您想让我为您做些什么?”
郑宥熙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憋了很久。
她抬起手,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直地指向伊善惠的鼻尖。
指尖离伊善惠的鼻梁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伊善惠的眼睛因为盯着那根手指而变成了斗鸡眼。
“你,给我整俩菜去!”
伊善惠用手指了指自己。
“要我来做饭给大小姐吃吗?”
郑宥熙点了点头。
“做得好吃有奖励,做得不好吃有惩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