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宥熙这番话,让伊善惠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刚才被大小姐指着鼻子命令的时候,她脑子一热,差点就拍胸脯立军令状了。
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不对啊。
刚刚朴师傅做的那顿饭在郑大小姐眼里是个什么水平,伊善惠不知道。
但她自己做的饭是个什么水平,伊善惠心里门儿清。
论菜品,她翻来覆去就会那几样家常菜,最拿得出手的裙带菜汤在南海郡的渔市里能勉强换来一句“善惠做得不错”。
但放在汉南洞的洋房里——这座连专业营养师都得被嫌弃“做得不够好”的洋房里,她那点手艺大概只配喂猫。
论口味,她做菜的习惯是从小在渔村长出来的:盐放得多,酱搁得重,每一道菜都带着海风腌进骨子里的咸。
和专业的营养师比,那是业余选手和国家队的差距。
“大小姐……”伊善惠搓了搓手,弯下腰,脸上的笑从刚才的兴高采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谄媚。
“我做的饭很难吃,您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弯着腰的角度很到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搓来搓去,看上去不像在推辞,更像是在拜佛。
拜一个坐在高背椅上、双手抱胸、正歪着头看她的黑发少女。
郑宥熙把手抬起来放在桌上,用手掌撑着脸颊,赤色的眼眸从下方斜斜地望上来。
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在仰视,反而像是在好整以暇地欣赏一出有趣的表演。
她把伊善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倒要尝尝看,有多难吃。”
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再推的笃定。像是在说:你就算端上来一盘炭,我今天也要亲眼看看那盘炭长什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伊善惠再推辞就太不识好歹了。
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从金洙泫手中接过那条递来的围裙。
围裙是纯白色的,面料比她女仆装的围裙还要厚实,上面印着HD集团旗下某高端厨电品牌的LOGO。
金洙泫把围裙递给她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某种无声的鼓励——或者说同情。
“跟我来吧。”金洙泫转身朝厨房走去。
郑宥熙家的厨房并不是首尔高档公寓里常见的那种开放式厨房。
设计师显然考虑到了油烟的问题,采用了传统的独立式设计,把厨房放在洋房一楼餐厅旁边的一个专门的大房间里。
门是推拉式的,推开之后,伊善惠愣在门口,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把嘴巴合上。
这个厨房比她南海郡老家的客厅还大。不,比老家的客厅加上院子还大。
墙面铺着爵士白的大理石瓷砖,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材质的中岛台,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左手边嵌着双开门冰箱,大到可以塞进一头牛。
右手边是一整排嵌入式蒸箱烤箱咖啡机,每一台的品牌她都在网上刷到过,每一台的价格都能在南海郡买一套房。
刀具架上的刀整整齐齐地排着,从切肉刀到水果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锅具挂在墙壁的挂钩上,平底的深口的铸铁的不锈钢的搪瓷的,密密麻麻,应有尽有。
伊善惠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是被吓的,是被眼前的选择淹没的。
就像一个人平时只用一支铅笔写字,突然被人塞了一整套三百色的马克笔,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她站在原地,把那面挂满锅具的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从左到右看了两遍。
最终,她只取下来一口铁锅和一个高压锅。
金洙泫站在她身后,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不是在随便选——她是只认识这两样东西。
而在厨房门外的餐厅里。
郑宥熙靠在椅背上,刷着手机,轻轻地哼着一首听不出调的小曲。
长发散落在肩头,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赤色的眼眸里映着一行行文字。
别人可能以为她在看新闻,或者在刷短视频。
但她只是在看聊天记录。KakaoTalk的聊天记录,对方的ID是“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
她的手指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了一条昨天的消息。
那时伊善惠突然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口铁锅的特写,锅里是酱油色的炒饭,米粒粒粒分明,裹着深色的酱汁。
旁边还搁了一碗飘着绿色裙带菜的裙带菜汤,汤碗是那种在超市买速食面送的不锈钢碗。
照片拍得很糊,没有任何构图可言,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毫不讲究的生活气息。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之前爸妈出海回来晚了,我给妹妹们做饭。酱油炒饭加裙带菜汤,嘿嘿。】
她记得自己当时握着手机,反反复复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看起来轻飘飘的话:
【Yoo-hee: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做给我尝一尝吗?】
这句话不是客套话。
她吃过很多顿饭,每一顿都是精致的、科学的、营养均衡的。
营养师用顶级食材烹制的“工业级健康餐”——她心里一直这么叫它们。
那些饭菜干净得像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精确到克的蛋白质,精确到卡的碳水,精确到毫克的微量元素。
每一样都很好,每一样都吃不出任何毛病。
但每一样都吃不出任何味道。
不是调料的味道,是人与感情的味道。
伊善惠说自己常常给家人们做饭。父母出海回来晚了,她一个人操持灶台,两个妹妹趴在厨房门口等着吃饭。
这样的饭菜,是什么味道的?
郑宥熙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吃过家人做的饭。她吃过的所有饭菜,都出自于佣人之手。
她很好奇。好奇那道酱油炒饭到底是什么味道,好奇那碗裙带菜汤的汤底咸不咸,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用那种语气说“嘿嘿”。
现在她有机会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厨房的推拉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准确地说,比动静更先抵达的是气味。
炒年糕的辣酱味裹着一丝甜香,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漫过餐厅。
然后是烤五花肉的油脂香,带着炭火燎过肉片的焦香,霸道得能把人从椅子上拽下来。
金洙泫帮伊善惠推开了厨房的门,然后退到一旁。
伊善惠推着餐车走出来,气喘吁吁,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女仆装围裙上沾了一小块辣酱——大概是在给炒年糕试味的时候溅上去的。
但她推餐车的样子很专注,小心翼翼地把轮子对准地板的接缝,像是推着一辆装了炸弹的手推车。
金洙泫看了一眼餐车上的菜,微微挑了挑眉。
一个小时。四道菜。
要知道家里之前的营养师为了做一顿饭,光是前期备菜就要花三四个小时——主厨级的刀工,分子料理的技法,每一片蔬菜都要用游标卡尺量过似的。
而眼前这几道菜,从备菜到出锅,伊善惠一个人在厨房里只花了一个小时。
看来她简历上写的“擅长家务”还真不是吹的。
伊善惠将餐车里的盘子一一端到郑宥熙面前。
第一道,炒年糕。
圆柱形的年糕条煮得恰到好处,筷子夹上去有弹性,不会软塌塌地断掉。
每一根年糕上都裹满了韩式辣酱,酱汁里还加了辣白菜提味,上面细细撒上了一层白芝麻。
那些芝麻是在下锅前先干炒过的,颜色比生芝麻深一个色号,凑近了能闻到烘烤过后的焦香。
第二道,凉拌菠菜。
菠菜焯水之后用手一根一根拧干了水分——不是用手随便挤的,是真的拧成了一个个紧实的小球,确保拌完之后不会有水淋淋的一摊。
淋上麻油、生抽、白芝麻,再加一点点香醋。
简简单单,但看上去就让人嘴里生津。
第三道——重头戏。烤五花肉。
伊善惠在厨房里翻遍了调料柜,用了大约七八种佐料,凭着感觉调出了自己的秘制烧烤料。
把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在铁锅里烤到两面上色——边缘焦脆,中间粉嫩,肥肉部分变得透明,滋滋地往外冒着油花。
在盛着肉的盘子旁边伊善惠还配了一小碟韩式辣酱和一小筐生菜叶,生菜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手一摸就知道是脆的。
最后一道,裙带菜汤。
这是伊善惠最拿手的东西,拿手到她甚至不需要尝味道,手自己就知道该放多少盐。
她将新鲜的裙带菜切成小段,配上两个鸡蛋——打散之后顺着锅边淋下去,蛋花薄得像黄色的云。三块嫩豆腐,切成拇指大的小方块。撒上一点葱花和少量的盐。
这碗汤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伊善惠的父母每次出海回来,伊善惠给他们喝的就是这个。
裙带菜和食盐补盐分,豆腐补体力,蛋花补营养。她做了几百次,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口味。
郑宥熙拿起筷子。
她先夹了一片炒年糕。年糕裹着红亮的辣酱,芝麻粒粘在表面上,筷子的银芒映在酱色的光泽里。
她把年糕夹到嘴前,没有直接塞进去,而是先轻轻吹了吹。
嘴唇微微拢起,呼出的气让年糕上的热气偏移了一下。然后她张开朱唇,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睛平视着前方,像是在专心致志地辨别这道菜的所有成分。
嚼了七八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半块年糕也送进了嘴里。
伊善惠站在餐桌旁边,双手绞在围裙前面,下半身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她淡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郑宥熙的嘴唇,像是在试图从那个抿起来的唇角里读出一个分数。
但郑宥熙就是不说话。
她夹了一片烤五花肉。拿了一片生菜叶铺在掌心,用筷子夹起一片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蘸了一点点辣酱,放在生菜上。
随后她把生菜包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伊善惠能看清楚她手指的每一个步骤。包好了,送进嘴里。
然后是裙带菜汤,郑宥熙用白瓷勺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了。
再然后是凉拌菠菜,她夹了一筷子搁在饭碗上,就着杂粮饭吃了一口。
每一道都吃了。
每一道吃完都不说话。
伊善惠终于顶不住了。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考试交卷之后等在走廊上听老师批卷的煎熬:
“大……大小姐,我做的饭菜合不合您的胃口?”
郑宥熙先是吃了一片烤肉,又用勺子舀了几口汤,最后夹了几口饭。
她停了筷子,把自己乌黑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耳朵,和耳朵下方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伊善惠。那个表情不像是在斟酌,更像是在故意拖长悬念。
“……齁咸。”
伊善惠的肩膀垮了下去。
但还没等她垮到底,她注意到一件事。一个细节。
一个让她把垮下去的肩膀又一点一点提上来的细节。
郑宥熙说“齁咸”的时候,筷子还在往碗里伸。
她的嘴在挑剔,手却在夹下一片炒年糕。然后那片炒年糕也消失了。然后是又一片烤五花肉,包得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蘸的辣酱比刚才多。然后是一勺汤——喝完第一勺之后,又舀了第二勺。
她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盘“齁咸”的饭菜。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吃。
一会儿之后。
桌上的盘子空了。
每一只盘子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炒年糕盘底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辣酱痕迹。
烤五花肉的铁盘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
凉拌菠菜的碟子里连一粒芝麻都没剩下。
裙带菜汤的汤碗见了底,连碗壁上沾着的几片蛋花都被她用勺子刮进了嘴里。
郑宥熙把筷子搁在筷托上,拿起餐巾,慢慢地按了按嘴角。
表情还是那副“不过如此”的标准傲娇脸,但耳尖有一点微妙的粉色。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是要用喝水的动作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
金洙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餐桌的侧后方。
她伸手招来另外两个保姆收拾桌上的碗筷,自己则拿起了那只空了的裙带菜汤碗——拿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随后抬眼看了伊善惠一眼,隔着金丝框眼镜,那目光里含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赞许。
大小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了。
上一次她把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还是李师傅还在的时候。
而这一次,是一个人用两口锅、一个小时做出来的“家常菜”。
所有的细节都是她不熟悉的——不熟悉的料理方式,不熟悉的摆盘,不熟悉的酱油色和焦香。但她吃完了。全都吃完了。
看来郑会长没做错决定。金洙泫把汤碗放进餐车里,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以后自己要多帮帮这个金发女孩,好让她更安心地留在这里。
晚饭结束后,郑宥熙便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她把轮椅开到电梯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跟任何人道晚安。
但她的轮椅在走廊转角处停了一秒。只是停了一秒,就继续驶向前方。
金洙泫转告伊善惠,这段时间大小姐在吃完饭之后一般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也不打扰。如果有事,她会处理。让伊善惠好好休息。
伊善惠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她回到自己的白色房间里,脱下沾了辣酱的女仆围裙,把帆布鞋蹬掉,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在那张柔软的单人床上。
天花板上的白色吸顶灯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打开KakaoTalk。点进Yoo-hee的对话框。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Yoo-hee,我今天给我要照顾的女孩子做了一顿饭。】
她打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顺带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厨房里拍的,把自己做的三菜一汤全部拍了进去——炒年糕、凉拌菠菜、烤五花肉、裙带菜汤。
摆盘没有营养师做的那么精致,但每一样菜的颜色都特别饱满,油光闪闪,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烟火气。
消息刚发出去,状态瞬间变成已读。
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提示音,但伊善惠听不到。
【Yoo-hee:烤五花肉光看着就很香,裙带菜汤也很鲜美的样子。】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可是,那个女孩子觉得我做的饭菜太咸了。】
【Yoo-hee: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伊善惠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但下一条消息很快弹出来了。
【Yoo-hee:但绝对不是调味上的原因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少放一些盐。】
【Yoo-hee:你知道的,首尔人吃得比庆尚南道要清淡一些。】
伊善惠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懂你意思。】
隔壁的房间里,郑宥熙把手机轻轻搁在轮椅扶手上,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床头灯的昏黄光线落在她身上,赤色的眼眸被灯光映照得柔软了几分。
她的嘴角还残存着裙带菜汤那股淡淡的鲜味,以及烤五花肉油脂的回甘。
正如在KakaoTalk上借Yoo-hee之口所说,晚饭时吐槽伊善惠做的饭菜“齁咸”真的不是她故意找茬。
伊善惠的调味没得说,火候也意外地好——烤五花肉的焦化层恰到好处,炒年糕的酱料裹得又匀又亮,就连那道凉拌菠菜的香醋比例都精准得不像随手做的。
但盐是真的放多了。
她不是故意找茬。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比咽下去更容易让人明白。
毕竟,从明天开始,她大概还能吃到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