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洗漱、更衣、入寝这些事上,郑宥熙从来不喜欢别人插手。
在这些事上,比起让人来照顾,郑宥熙更倾向于亲力亲为。
她不喜欢别人介入自己的隐私空间——不是讨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
佣人替她拉上背后的拉链,她会浑身不自在。
有人站在床边等她入睡,她闭着眼睛却比睁着更清醒。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叫保姆来帮忙。
她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不喜欢被别人打量,不喜欢别人用那种同情或者可怜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房门关上的时候,厚重的木门能把整个世界的噪音隔绝在外。
在这里没有学校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崔恩静的针对与高高在上,没有父亲的责备与叹息,没有网络上那对自己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在这里只有空调的低鸣、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时沙沙的声音。
那种安静像一层厚实的茧,把她裹在里面。这层茧让她感到安全。
在茧里,她是Yoo-hee。是一个可以和伊善惠聊到深夜的普通新生。
是一个可以在聊天框里打出一个笑脸表情的人。
在茧里,没有人怕她,没有人躲着她,没有人用那种“她真可怜”的语气提起她的名字。
茧里只有她,和手机屏幕上那一个小小的对话框。
因此,从晚饭后到第二天早上,是洋房里所有保姆和管家们难得的清闲时光。
大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等于按下了“暂停”键。
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敲门送药,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汇报今天的菜单,不需要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房间里飞出来。
所有人都把脚步放轻了半拍,在走廊里相遇时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晚平安无事。
伊善惠也睡了一个好觉。
昨晚从晚上十点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八个小时,不多不少。
外面的法国梧桐挡住了清晨的阳光,房间里还是一层柔和的灰蓝色,但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像一块被重新充满电的电池,眼眶不干涩,大脑不发蒙,四肢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南海郡养成的生物钟是刻在骨头里的——只要不通宵打PUBG、或者被猪队友气到红温失眠,她到点就会自然醒,比闹钟还准。
一骨碌坐起来,踩进拖鞋里,拉开窗帘。
清晨的汉南洞蒙着一层薄雾,远处汉江的水面被刚升起的太阳染成一片淡金色,像她头发的颜色。
几只鸟从梧桐树梢掠过,朝着南山的方向飞去。
今天是开学第二天,有课。
虽然是九点的课,但洗漱完、做完早上的清洁工作之后,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伊善惠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找自己的发夹。
抽屉拉开的瞬间,她的指尖在发夹旁边碰到了一团皱皱的纸巾。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这是昨天被郑宥熙丢掉的药片。
那时她蹲在地上,将其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然后放进了衣袋里。在晚上换衣服的时候,又把它从衣袋里掏出来,放进了抽屉里。
金洙泫说这东西随便处理掉就行。
但伊善惠拿着那团纸巾左右看了看,白色的药片,没有刻字,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
这药一看就不便宜——HD集团专门为大小姐研发的镇痛药,怎么可能是便宜货。丢了怪可惜的。而且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虽然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些被郑宥熙丢掉的药片能有什么“以后用得上的地方”,但她还是把这团纸巾推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挨着发夹旁边放好。
也不知道这些药片放多久会过期。
洗漱。换衣服。
今天是去学校而不是在家“上班”,伊善惠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干净的米白色圆领T恤,外面套上藏青色薄款针织开衫,下搭母亲年轻时候穿过的白色百褶长裙。
她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的时候,顺带把自己的白色女仆发箍取下来端正地放在枕头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清洁用具开始了打扫。
从二楼走廊这头擦到那头。地板是深色的橡木,拖把湿一遍干一遍,擦得能照出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倒影。
她做这些事情手脚很快,也不觉得枯燥——在南海郡的家里,每天早上帮母亲打扫渔具才是真正的枯燥。
在这里擦地板至少不会弄得一手鱼腥味。
路过郑宥熙房门口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灯光。
大小姐还在睡着。也好,睡着的郑宥熙不需要药物,不会发脾气,也不用待在轮椅上面对着一面永远拉着的窗帘。
能在睡梦里多待一会儿,也许是一种好事。
或许在睡梦中她可以自由的奔跑呢?
忙活了一阵子,二楼的地板擦完了。
当她下楼的时候,发现金洙泫已经在客厅里了。
这位职业装女子依旧穿着那身永不改变的行头——黑色西装外套,黑色过膝裙,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马尾,和那副遮住大部分表情的金丝框眼镜。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和一个茶色玻璃杯,正在微操指挥其他保姆调整玄关花瓶里插花的角度。
“百合枝往左转三厘米。再转一点。停。”
她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语气和昨天对她说话时一模一样——稳定到让人心里发毛。
但看到伊善惠穿着出门的衣服从楼上走下来时,金洙泫放下了写字板。
“大小姐起床后我会负责照顾她。”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从旁边的备餐台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了伊善惠。
“你要出门上学的话,不必顾虑这边。”
金洙泫递过来的东西是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
油纸是米黄色的半透明材质,能看到里面夹着厚切片火腿、生菜、煎蛋和番茄。
三明治的边角被切得很整齐,伊善惠接过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纸包里的温热。
“这是家里营养师做的,希望能够合你口味。”
伊善惠微微欠身道了谢,把三明治揣在怀里出了门。
铁门合上的时候,外面清晨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衣领。
她缩了缩脖子,沿着汉南洞那条铺着法国梧桐落叶的坡道往地铁站走去,帆布鞋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
荷花女子大学的校园很大。
伊善惠昨天开学典礼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从校门到礼堂走了将近十分钟,中间经过了好几栋她叫不出名字的建筑。
而今天她才真正领教到荷花女大究竟有多大。
教学楼不止一栋,每一栋都连在一起,从A区到F区,从一个区域穿到另一个区域,走廊连着走廊,连廊连着连廊,像一座巨大的迷宫一样。
每一条走廊的墙壁都刷着一样的奶油色油漆,每一间教室的门牌都是统一制式的。
她已经拎着书包在教学楼里绕了快十分钟。四楼找到了,但F区在哪?
她站在走廊中央环顾四周,左边是D区,右边是G区,中间隔着一道带门禁的玻璃门,而她打不开。
课表上明明写的是F404教室,可为什么F区像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真是404not found了?
手机上的时间又跳了一分钟。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
就在伊善惠转第三圈还没找到路、急得后槽牙都快咬碎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个……同学……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这道声音细细的,怯生生的,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可听在伊善惠耳朵里,这就是天籁。
她猛地转过身,快得让说话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伊善惠已经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对方的双手。
“是的是的!你知道F404教室在哪里吗?”
她握得很用力。女孩子的双手软软的小小的,被她一把攥住,对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伊善惠赶紧松开了一点力道,这才有时间好好看清楚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
站在伊善惠面前足足矮了一个头,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
她的眼眸是漆黑的,不是那种浑浊的深棕,而是纯粹到像黑曜石一样的黑,光线落在她眼睛里会变成几点碎碎的亮点。
她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百合花发饰,黑色的长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我和你是同一个专业的,也要去F404教室。”
女孩说着,微微低下了头,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
伊善惠就差跪下来了,赶忙说道。
“不嫌弃不嫌弃!”
她握住女孩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叫伊善惠,来自庆尚南道的南海郡!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被伊善惠那对淡金色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女孩有些腼腆地把头垂得更低了。
耳根那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麻花辫的末梢因为这个动作从肩膀上滑落,她伸手把辫子捞回来,然后轻声说:
“我……我叫韩秀敏。首尔本地人。荷花女大附属女高毕业的。”
韩秀敏说着,轻轻抽出了一只被伊善惠握着的手——动作很柔,像是怕抽得太快会让伊善惠难堪。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肩上单肩包的带子,把滑下来的包重新背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绕到伊善惠身前,用那只没有被伊善惠松开的手牵着伊善惠,向前走去。
“F区就在前面,请跟我来吧。”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踩着上课前最后几分钟的脚步。
伊善惠跟在韩秀敏身后,被她小小的手牵着穿过人群。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昨天开学典礼之后那种带着恐惧的躲避不同,今天这些目光更偏向于好奇。
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用手肘捅了捅同伴,有人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收回去。
伊善惠不用细想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和郑宥熙坐在一起、和郑宥熙说过话的人,在荷花女大就是一个移动的话题。
“那个……伊善惠同学。”韩秀敏牵着她拐过一道走廊的弯角,声音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昨天开学典礼的时候见过你。”
意料之中。伊善惠“嗯”了一声,等她继续往下说。
韩秀敏犹豫了一会儿,头也没回,继续拉着伊善惠往前走。
她走得不是很快,步子小小的,但步子之间没有停顿,仿佛这条走廊已经走过了上百遍一样熟悉。
“伊善惠同学,你还好吗?有没有受到什么……威胁之类的?”
“放心吧,我很好。”
伊善惠对着韩秀敏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背影笑了笑。
“郑宥熙同学其实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在撒谎。
虽然见面第一天就挨了冷嘲热讽,半强迫地背人下楼梯,做了一顿三菜一汤换来“齁咸”的评价……
虽然郑宥熙的脾气和性格差了点,但伊善惠并不觉得她有多蛮不讲理。
二人边说边走,穿过一座玻璃连廊。连廊的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清晨的阳光从上方洒下来,照得整个廊道通透明亮。
韩秀敏的麻花辫在阳光底下泛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推开F区的门,F404教室就在右手边第一间。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稀稀拉拉的,后排倒是被抢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因为后排离教授的视线比较远,适合摸鱼。
而前排最中央的位置,一排整排都空着。
不对,不是空着,是有人坐在那里,但所有人都和她保持着距离。
郑宥熙坐在进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袖口的收口处绣着一朵暗红色的山茶花。
轮椅停在座位旁边,她自己则坐在座椅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冷得跟昨天在礼堂里一模一样。
她周围整整一排座位,如同大海中一块无人敢靠近的礁石,空得刺眼。没有人敢坐在她身边。
她的目光一直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仿佛是在等什么。
至于究竟是等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她看见了伊善惠,也看见了被伊善惠牵着的那个女孩。韩秀敏的手还握在伊善惠的掌心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教室的门,画面亲密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
然后韩秀敏拉着伊善惠坐到了教室后排,两个脑袋凑近在一起,韩秀敏凑到伊善惠耳边,嘴里说着些什么。伊善惠点点头,表情专注地听着,偶尔还微微笑一下。
郑宥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真是……不可原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