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颜色从郑宥熙的赤色眼眸里蔓延开来。漫过了光,漫过了瞳仁里原本该有的温度,漫过了所有可以被称之为“暖”的东西。
那种冷,和昨天面对伊善惠时的完全不同。
昨天在房间里、在餐厅里,她的冷是刻意装出来的。
那是裹在真实情感外面的一层冰壳——敲一敲,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她说“齁咸”的时候手还在往碗里伸,她说“滚出去”的时候声音底下藏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
那是假的冷。
但此刻的冷,不是假的。
它从郑宥熙内心深处渗出来,没有经过刻意的控制,没有经过分毫的修饰。
不是她想要冷,是她的心正在一寸一寸地降温,而她自己关不掉那个制冷开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看到伊善惠对另一个人露出笑容,那种自然而然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或许是看到那个麻花辫女孩得到了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亲密动作:被伊善惠握住手,被伊善惠凑近耳边说话。
而她只能坐在三排桌椅之外,像一个隔着玻璃看橱窗的人。
胸腔里某个位置,像是被人用手指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指甲掐的,是整个指腹捏住一小块肉,一点一点地旋转。
那种闷闷的、找不到具体痛点的疼,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印痕。
这种感觉很陌生,又不完全陌生。
小时候看到同龄的孩子在太阳下欢快的玩耍奔跑,而自己只能被迫学着各种从来不喜欢的课程,她也觉得心里很难受。
但那种难受,更多是一种遥远的羡慕。一种无力触碰的遗憾。
一种“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拥有那个”的认命。
那时候她还小,还不太懂什么叫孤独,只是觉得阳光照在别人身上可真好看。
而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再是远远的羡慕。
她拥有过。
她拥有过伊善惠——在KakaoTalk的对话框里,她拥有过那个女孩发来的“如果Yoo-hee不是天使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天使了”。
在昨天晚上的楼梯上,她拥有过伊善惠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自己偷偷把脸埋在浅金色发丝里的那一秒。
在昨晚的餐桌旁,她拥有过那个金发女孩特意为自己捏着围裙、忐忑不安地端上来的三菜一汤。她拥有过一碗裙带菜汤的咸。
她拥有过一点温暖。
现在看到那点温暖有可能被别人分走——不,甚至不是分走。只是被别人碰了一下,只是被别人握了一下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遗憾,不是难过……
而是愤怒。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她的心脏。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得到伊善惠的笑——那种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毫不设防的笑?
凭什么她可以握着伊善惠的手——那只昨天还扶着自己、把自己从楼梯上稳稳背下来的手?
凭什么她们可以坐在一起,靠得那么近,近到几乎碰着额头,近到能闻到对方洗发水的味道?
凭什么自己只能在KakaoTalk上,用一个假名字和伊善惠做朋友?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拥有正常的、阳光下的关系,而她只能躲在聊天软件的头像后面,用一个个爱心表情包去填补那个自己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她是郑宥熙。HD集团的千金小姐。但她拥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想要的。
她拥有的是一座空荡荡的洋房,里面只有不会和她说话的佣人。
她拥有一个名义上的母亲,每次出现都带着冷嘲热讽和无尽的算计。
她拥有一双腿,但那双腿已经不能带她走到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
她唯一真正拥有的,是那个对话框。是那个叫“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的ID后面,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饿会竖大拇指的人。
如果伊善惠有了别的朋友——
郑宥熙的呼吸微微加速了一点点。
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如果伊善惠有了别的朋友,那她还会和Yoo-hee聊天吗?
还会在深夜分享自己做的饭菜吗?
还会在开学典礼上提前到场,为素未谋面的Yoo-hee占一个靠过道的座位吗?
如果有一天,那个叫麻花辫女孩取代了她的位置,她不是取代“郑宥熙”,她是取代了“Yoo-hee”——那自己还剩什么?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对着营养师做的“工业级健康饭”,再也没有人竖着大拇指对她说“香爆了”。
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面对着那面灰色的窗帘,把想说的话全都憋回肚子里。
她已经尝过被看见的滋味了。那滋味像裙带菜汤——咸,但暖。
阴暗的藤蔓在这一刻悄然攀上了她的心脏。
那些藤蔓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也许是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的,在她第一次被告知“你不能去公园和那些孩子玩”的时候。
在她第一次发现所有佣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的时候。
在崔恩静第一次用那种温柔的语调说出最刻薄的话的时候。
那些藤蔓一直蜷在她心里某个角落,没有阳光,没有养分,却也没有死。
现在,它们闻到了血的味道。
尖锐的枝刺轻轻地、精准地刺进那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一滴黑色的血沿着血管壁缓缓滑落,不痛,只是凉。一种从内到外蔓延的凉。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占有欲,没有人告诉过她人和人之间正常的界限在哪里,没有人在她第一次产生“我希望那个人的笑只属于我”的念头时,轻轻拍拍她的肩说——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但你也要学会分享”。
她什么都没学过。她的所有情感课程,都是靠自己在那个封闭的房间里、对着手机那小小的屏幕自学的。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到太阳照在另一朵花上。
太阳是她的。那个金发的、会发光的、会在她齁咸的菜里竖起大拇指的女孩,是她的太阳。
只有她才应该站在向日葵中间,接受那温暖的光。
她坐在第一排。没有人敢靠近她。两个空座位像护城河一样把她围在中间,把她和所有人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她一向不在意这个,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坐,习惯没有人说话,习惯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在她转过头的瞬间戛然而止。
但此刻,看着后排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浅金色的和乌黑的,一个侧过头说话,一个微微低下脸去听。
她第一次觉得那些空座位很刺眼。
不是因为孤独,她早就过了因为孤独而自怜的阶段。
是因为有人填满了另一个座位。
是因为那个座位本应该属于她。
郑宥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之前留下的那几道浅红色印痕上又叠了一层新的、更深的印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抖的,是身体在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没事的,没什么可生气的,只是牵了一下手,只是坐在了一起。
可她的眼睛不听话。
她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后排那两个人的身上,怎么也拉不回来。
后排的座位。
韩秀敏拉着伊善惠坐下之后,侧过头,压低声音继续说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理论上没有被第三个人听到的可能。
教室里别的人都在各自聊着课业的闲话,离她们最近的人也隔着两排座位。
可她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一切——她凑近伊善惠的耳边时,伊善惠没有往后躲,而是微微侧过头,主动凑近了一点去听。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
伊善惠听完韩秀敏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微笑。
那是一个安慰性质的笑容,眼角弯下来的弧度刚刚好。
然后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我很好”“别担心”之类的话。
韩秀敏像是松了口气,抓了抓自己麻花辫的发尾,也微微笑了。很轻的一下,嘴唇抿着,嘴角翘起来,像是为能帮上忙而松了一口气。
角落的暗处。
郑宥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刻意去盯,她的目光只是无法移开。像追着一束光,但追着追着发现那光在照亮别的东西。
她盯着韩秀敏看了很久,从麻花辫到尾端扎着的白色小皮筋,从百合花发饰到发饰的花瓣边缘那一点点不显眼的褪色,从被伊善惠握过的右手到那只手此刻正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一角。
郑宥熙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自己对那个女孩好像有点印象。
她叫韩秀敏——也是附属女高的学生,高二时转过来的,和自己同样是美术专业。
能在非入学季转入这所学费极为昂贵的学校,她的家里大概有点背景。
她在高中的时候就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女孩,成绩中等,长相乖巧,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
郑宥熙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有一次在走廊里,韩秀敏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书,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着捡起来,嘴里连说了四五遍“对不起”。
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怕打扰到别人的人,在握伊善惠的手时,却没有犹豫。
郑宥熙在心里定义完毕。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控制着轮椅缓缓向后排驶去。
轮椅的转轴发出细微的、几乎没有声音的摩擦声,像某种精密捕食者正在收紧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你没有受到威胁就好。”
韩秀敏凑在伊善惠耳边,声音放得很柔很柔。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郑宥熙同学对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真的被她盯上了,又不想被逼着退学,可以找我来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每说几个字,就往教室前方瞟一眼——瞟的是郑宥熙刚才坐着的那个位置。
那个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的身影还在,但好像哪里不太对劲,靠背的角度变了,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韩秀敏没有多想,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家比不上HD郑家,但至少能让你继续留在这个学校,为你提供一些保——”
“你要保护谁。”
声音从她的后脑勺方向传来。准确地说,是后颈。
那几个字带着一股微微的凉意,拂在她后颈的绒毛上,并不是很大声。
没有吼,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绪失控”的波动,只是一种平板的、像冰面一样没有温度的陈述。
但就是这种没有温度的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因为这种冷静恰好说明了一件事——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一时冲动。
她已经在暗处看了很久了。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酝酿的。
而酝酿的过程,恰恰是最危险的。
韩秀敏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速度很慢,像是恐怖片里被迫面对鬼怪的主角——明知不该回头,但脖子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脊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先看到了一袭黑色衣裙。针织衫的高领,衬托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颚。
下巴的线条纤细而锋利,棱角分明得像是用冷刃削过的玉石。
然后是嘴唇,很薄,抿得很紧,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最后是眼睛。
那双赤色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韩秀敏那张僵住的面孔。
那不是昨天礼堂里那个只是让议论者安静下来的冷淡注视。
那里面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人类情感”的东西。那是一片无声燃烧的深渊。
在深渊的底部,有黑色的藤蔓在缓慢蠕动——你可以看见它们在黑暗的水面下翻卷、收缩、勒紧。
但水面纹丝不动,郑宥熙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刚才说……”她开口了。
“你要保护谁?”
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遍,声调更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湖面上——但湖不是水,是冰。
羽毛落下来,冰面纹丝不动,却因为极致的安静而让人更加不安。
郑宥熙靠得很近,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韩秀敏的后方,刚好在伊善惠和韩秀敏那一排的过道口。
那个角度选得太精准了——精准到能把两个人都收进眼底,却又让她们无法同时看清她的表情。
她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就在深色的皮面上轻轻地点着。
点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像在计数。
像在数——韩秀敏还能和伊善惠挨着坐多少秒。
韩秀敏感觉到自己那只被伊善惠握过的手上,落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刺得她皮肤生疼。
明明只是目光,没有触碰,没有重量,却像一粒烧得通红的芝麻掉进了皮肤里——烫得她整个手背都在发紧。
她下意识想把那只手往身后缩,但整个人都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
手指在桌面上僵硬地蜷了一下,没有成功。
伊善惠抬起头。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和赤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个带着困惑,一个是没有底的黑暗。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声线横穿了整间教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些原本假装在看课本、在刷手机、在和同桌说话的目光全部钉死在了后排这个小小的角落里。
“伊善惠。”
郑宥熙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教室内每一个正在呼吸的人都听到了。
“昨天晚上你做的饭菜很难吃。厨房里给你留的碗还没洗。现在回去洗。”
伊善惠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郑宥熙说她饭菜难吃——这个评价昨天晚餐时分她就亲耳听过了,一字不差。
是因为现在离上课只剩五分钟。跑回汉南洞洗完碗再跑回来,那还上什么课?这理由荒唐得几乎不像一个理由。
但不等她反应,韩秀敏已经霍地站起来,朝郑宥熙弯下了腰。
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标准得像是向长辈拜年的姿势。
她麻花辫的尾端因为弯腰的动作甩到了肩前,白色百合花发饰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对……对不起,郑小姐。我为刚才无礼的话向你道歉……实在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抖。
每一个字都在抖。
但声音抖成那样,她却没有跑。
鞠躬结束之后,她直起腰,挡在伊善惠的身前。
但她比伊善惠矮了将近一个头,挡住的只不过是一小片的光线。
“不过……”
韩秀敏深吸了一口气,手在身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而生气……但这一切都和伊善惠同学无关。她只是在听我说话而已。如果要追究,请追究我一个人。”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有几个后排的女生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前排有人悄悄把耳机摘下,把耳朵竖了起来。
窗外的绿树还在风里翻着叶子,阳光依旧明亮得晃眼,但教室里像是有一片独立的、不与外界相通的冷空气团,正盘旋在后排上空。
伊善惠没有躲在韩秀敏身后。
她站起来,和郑宥熙面对面。
帆布包还挂在肩上,没来得及取下来。她看着那双赤色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对峙的意思。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小姐。”
“昨晚的碗我已经洗完了。”
郑宥熙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不再点,不再动,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洗一遍。”
她开口了,声音没有变,还是冷的,还是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她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了——不是在扶手上轻点,而是收了回来,握住轮椅的扶手边缘,紧紧攥着,指节泛着白。
伊善惠拗不过郑宥熙,只好拿着包往教室门口走去。
等她走到教室门口时,郑宥熙微微偏过头望向她说道:
“我有些话想和韩秀敏同学说,晚些再回来调教你。在此之前,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