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做不到

作者:林穗瑞 更新时间:2026/4/29 0:09:53 字数:6015

目送着伊善惠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郑宥熙将目光重新移回到韩秀敏身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摆出一种审视的姿态。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日光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块被冻住的宝石——表面光滑冰冷,内里却封存着某种流动的、不安定的东西。

然后她转动轮椅,原地掉了个方向。动作很慢,很从容。

轮椅的转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一把精密的锁正在被慢慢地、一齿一齿地旋开。

她没有回头确认韩秀敏有没有跟上来,只是抬起手,食指和中指朝身后轻轻勾了一下。

那个手势很随意,随意到近乎轻蔑,可她的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那个勾的动作消耗了她不少力气,不是因为身体累,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控制自己身体与思绪之上。

韩秀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朝教室门口驶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敲在嗓子眼,胃在痉挛,手心在冒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抖。

可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迈开了步子。

她跟了上去。

她跟着郑宥熙穿过了半条走廊,经过了两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拐进走廊尽头一间没有课的空教室。

郑宥熙先一步进去,轮椅转了个流畅的弧线,停在讲台下方。

等韩秀敏也走进来,她伸出手,按下了墙上的电动门控开关。

前门,后门,两扇门一前一后地合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密闭的空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轻响。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另一半把外面的晨光切成了一道一道的竖条,落在课桌椅的金属腿上,落在郑宥熙苍白的侧脸上。

郑宥熙控制着轮椅,缓缓驶到韩秀敏面前,停下来。

她靠进轮椅的靠背里,微微眯起眼睛。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眯起的眼睑之间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她看着韩秀敏,从头到脚,从麻花辫到绞在一起的手指。

没有人说话,空气在沉默中变得稠密,开始凝固成半透明的凝胶状,灌满了整个教室。

“开个条件吧。”

郑宥熙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像是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她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又开始轻敲——一下,两下。

“你要怎样才肯离开伊善惠。”

是一句问话吗?

不。韩秀敏听出来了。

这份把底牌摊在桌面上的“慷慨”,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压。

郑宥熙不需要用疑问句。

她用的是祈使句的语气,只不过在大方地留了一道窄门,让韩秀敏自己走进来。

韩秀敏抬起头。

她很害怕。

她的手指在身侧握成拳,指甲在一节课的时间里已经在掌心留下了好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她怕郑宥熙——从高中起就怕,怕她的眼神,怕她的名声,怕她身上那种不动声色就能让人坠入深渊的气场。

来这所大学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绕着她走,在校门处避开她,在礼堂绕开她,在走廊里远远看到她的轮椅就换道。

她害怕了太久,以至于恐惧已经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

但她不想再逃了。

她向伊善惠保证过自己会保护她。

那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这句话。

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燎原的烈火,只是一小簇,但足够亮了。

她不想在郑宥熙面前展露自己的胆怯。

她讨厌曾经那个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成的自己。

那个在高中走廊里碰掉郑宥熙的书、只会浑身发抖连声道歉的自己。

那个躲在手机屏幕后面、以网友身份陪伴了伊善惠数年却始终不敢告诉她自己是谁的自己。

她强迫自己望向郑宥熙。

强迫自己把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重新吞回去。

“无论你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音量比之前高了一个度。

“我都不会离开伊善惠!”

郑宥熙皱了皱眉。

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一种不太理解的皱眉。

像是一个做惯了交易的人,第一次遇到对方说“我不开价”。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低下头,目光从韩秀敏脸上移开。

韩秀敏看不到她的表情了——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把脸遮住了大半。

韩秀敏只能看到她的双手握紧了轮椅扶手,指节白得像是嵌在皮肤下面的骨头要破出来。

她能看到她的呼吸,略显粗重的、并不急促的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却被一层薄薄的皮囊死死兜住。

教室里的空气更稠了。

“为什么?”

郑宥熙抬起眼睛,赤色的瞳孔从黑色发丝的缝隙之间望过来。像深渊底部透出的两簇暗红色磷火。

“你和伊善惠只不过才认识了不到一个小时而已吧。你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在那个“不到一个小时”的尾音上,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被坠了一下。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更冷,冷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弹出去的:

“还是说,你想通过她,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韩秀敏把手背到身后,将那两只正在发抖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的手心是湿的,左手握着右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里全是汗。

但她的脊背挺直了,肩胛骨往中间收拢,把自己的身体撑开一点点。

“你太自以为是了,郑宥熙同学。”

郑宥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

“我不知道你和伊善惠同学认识了多久。”

韩秀敏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顿。

“但我和她认识的时间,绝对比你更长。”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暗沉。

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浸入了冷水,所有的热气都被闷在了水底。

郑宥熙没有开口,但她的嘴唇抿得更紧,薄薄的唇线几乎看不见了。

韩秀敏没有等她问。

她知道自己不说清楚,郑宥熙不会罢休。

她也知道说出这件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在暗处默默陪伴了很多年,从一个远方的、无形的影子,变成此刻这个站在郑宥熙面前的、有形的人。

“可能连善惠自己都忘了。”

“十二年前,我六岁的时候,曾经随家人一起去过南海郡度假。有一天我在海边玩水,不小心被海浪卷到了远离岸边的海中。我不会游泳,海浪把我越推越远,我呛了水,想喊救命也喊不出声。”

她的声音慢慢地不再抖了。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被拉回了那个夏天的午后。

阳光晒在背上的温度,海水灌进喉咙里的咸涩,还有那个朝她游过来的、小小的金发身影。

“救了我的人是善惠。那时候她也还那么小,和我差不多大。但她在游向我的一瞬间,脸上没有一点犹豫。”

“她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抱着我游回岸上。我的腿被礁石划伤了,流了很多血,她就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给我包扎。”

“她把我背回她家里,给我煮了裙带菜汤,还把她自己的漫画书拿给我看。”

“她的妹妹们围着我,叫我‘首尔来的漂亮姐姐’。她坐在我旁边,用毛巾帮我擦头发,一边擦一边哼着歌。”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那么温柔,那么勇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小孩都可以这么好。”

“那段时光很美好。我终身难忘。”

韩秀敏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她没有哭。她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手重新背到身后。

“在那之后,我找了她很久。但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叫‘善惠’,住在南海郡。”

“直到三年前,我才终于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但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我叫她的名字,她问我‘请问你是?’”

“她住在南海郡,我住在首尔。我家里管得严,不敢一个人出远门,更不敢告诉她我是谁。”

“毕竟她都不记得我了,我说‘我是你十二年前救过的小孩’,她会信吗?说不定会觉得我是个骗子,连网友都做不成。”

“所以我只能在网上陪在她身边。以网友的身份,以游戏好友的身份。”

“她在PUBG里吃鸡的时候,我是她的固排队友。她熬夜画作品集的时候,我在语音里给她放白噪音。她发消息跟我说她考上荷花女大的时候,我隔着屏幕哭了一整晚。”

说到这里,韩秀敏的眸子亮了。

不是那种被希望在瞬间点燃的亮,而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深夜海面上渐渐升起的渔灯。

“虽然自从十二年前分别之后我们就再未见过,但我知道,我们终于可以再次见面了。”

“我是如此的胆怯。明知想见的人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开学典礼那天我看到她了,她就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和你坐在一起。”

“我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染了金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长高了,变漂亮了,但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不,比想象中还要好。”

“但我不敢上前。我对自己说,只要远远地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开学典礼那天下午,我听说有一个金发女生惹到了郑宥熙同学你。”

“那消息在新生群里传得到处都是,有人说她明天就会被退学,有人幸灾乐祸地猜测她家里是不是有背景,有人在聊天框里打了一长串的‘ㅋㅋㅋ’。”

“我当时心里一沉,但还抱着侥幸——说不定是别的金发女生。荷花女大的新生那么多,染金发的不可能只有善惠一个。”

“直到今天早上,我在四楼走廊里看到她迷了路。”

“她站在导览牌前面,皱着眉头,一脸快要放弃的表情。就和十二年前我被海水呛到快放弃的时候一样。我心想,这次轮到我了。”

韩秀敏紧握住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朝郑宥熙又走近了一步。

“以前的善惠保护了我,现在轮到我来保护她了。”

郑宥熙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打断。

她的双手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握着,又松开,又握住。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半个瞳孔。韩秀敏看不到那里面翻涌着什么。

当她听到“十二年前”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听到“裙带菜汤”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咽了一下——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喝过伊善惠做的裙带菜汤,她也给别人做过。

那种汤的咸,不是她独有的。

而听到“在网上陪在身边”这六个字的时候,郑宥熙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是完完全全的静止,不是以往那种刻意克制的、带着压迫意味的停顿,而是某种突然的、下意识的凝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个角落。

原来她也用这种方式。

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

在KakaoTalk上,在PUBG的队聊里,在各种各样的头像和ID后面——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把自己藏在网络的壳里,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偷偷地、远远地靠近伊善惠。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人用了更久的时间,做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事情。

只不过这个人是找,而她也是——在那个新生群里点开伊善惠头像的那一刻,她以为她找到的是一颗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星星。但她不是唯一一个仰着头的人。

郑宥熙沉默了很久。

空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带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了一寸。

韩秀敏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郑宥熙缓慢的呼吸声,以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在往凝固的空气里滴一滴冷水。

“伊善惠是我的保姆。”

郑宥熙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了再被捞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绷紧的、故作从容的冷。

“我们是正常的雇佣关系。她用不着你那毫无意义的保护。”

韩秀敏看着她。

看着那双赤色的眼睛里,在提到“正常的雇佣关系”这几个字时,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心虚。

韩秀敏看到的不是一个冷血的财阀千金,不是一个可以用权势碾压一切的恶女。

她看到的是一个把什么东西攥在怀里、攥得指节都白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是我很珍惜的东西”的人。

“但你并不在意她。”韩秀敏说。

“我很在意她。”

郑宥熙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这句话。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反驳”,而是那四个字在她心里住了太久,久到一触即发。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把脸别开,手指在膝盖上拢紧,指骨攥得发白。

“善惠她很期待在这所大学里上课。”

韩秀敏缓缓地伸手指向了那扇紧闭的教室门,隔着门板,走廊远处隐约传来上课铃的回音。

“你若是真的在意她,就应该让她留在教室里。而不是找各种理由让她回去。”

郑宥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沉默太久。

“被雇佣者有义务服从雇主的工作安排。”

她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

“当然,她也随时有辞职的权利。”

“伊善惠才刚从南海郡来到首尔,很单纯。她很容易被居心叵测之人盯上。”

说着,她把目光从膝盖上抬起来,扫过韩秀敏。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韩秀敏读懂她话里的意思。

这个“居心叵测之人”到底是指对伊善惠有所图谋的外人,还是指某个从十二年前就认得伊善惠、却一直隐瞒身份的网友,还是指某个从素未谋面开始就把人从新生群里捞出来、偷偷做了这么久“Yoo-hee”的自己——她自己其实也未必分得很清。

此刻的郑宥熙只是一堵墙,本能地要挡在她认定的那朵花前面。任何想要靠近那朵花的人,她都要检查,都要盘问,都要用难听的话先推开再说。

“我帮她把关,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郑宥熙说完这句话,把后背靠进轮椅里。然后她微微朝前倾了一点,赤色的眼眸逼近了韩秀敏的脸。

“倒是你——”

她拖长了尾音。那两个字像刀尖在一块光滑的冰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条细细的、泛着寒光的划痕。

“如果再这样纠缠着伊善惠的话,我不介意让高中时的事情再上演一遍。你,也不想被退学吧?”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无比的眼眸望向了韩秀敏。

不是威胁的目光,是比威胁更可怕的东西——像是在看着一个已经被从名单上划掉的名字。

韩秀敏没有后退。

她紧握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的月牙印又加深了一层。

然后她松开了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抖了,手心里还残留着汗,凉的,但稳住了。

“做不到。”

她小声说。

郑宥熙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渗人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弧度。

像黑暗里的某根藤蔓在感受到猎物靠近时本能地舒张了一下。

“怎么,你做不到离开伊善惠吗?要不要我给予你一些帮助呢?”

“我是说——”

韩秀敏抬起了头。她第一次直视那双赤色的眼睛,没有别开目光。

“你做不到把我开除这件事,你威胁不到我。”

郑宥熙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冻结,而是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里的所有情绪都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的形状。

“这所学校也有我家的资助。虽然我的家族并非顶级财阀,但HD集团在不少方面需要依赖我们。而且在最近与HD集团的大型项目中,我们是甲方。”

韩秀敏的声音没有扬起来。她没有用胜利者的语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谨慎,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不怎么愿意拿出来用的、但此刻不得不用的底牌。

“在善惠的事情上,我是不会让步的。”

韩秀敏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在身侧握紧。

她的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轻而软的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秤上称过重量的。

“我不反对你与她接触,但你一定不要辜负她的温柔。”

这是韩秀敏今天对郑宥熙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警告,不是宣战。是请求。

郑宥熙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一动没动。

赤色的眼眸里暗涌着某种复杂到连她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韩秀敏的话像一面镜子,让她不得不看见自己刚才是什么样子——一个准备毁掉别人的人,就像那些曾经试图毁掉她的人一样。

窗外,上课铃已经响过了。走廊里回归于一片寂静。

空教室里,两个相隔三排桌椅的女孩,一站一坐,隔着凝固的空气彼此对视。

她们一个是替身,一个是真身;一个在十二年前被捞起,一个在这个傍晚被背住;一个把恩情酿成了沉默的守护,一个把孤独熬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占有。

而在汉南洞那座洋房的厨房里,伊善惠正对着锃亮的水槽发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郑宥熙最后那句“那就再洗一遍”——她皱着眉,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昨晚明明洗得那么认真,碗沿都被她擦得能反光了。

她愣了片刻,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满了空荡荡的厨房。

她卷起袖子,把那一叠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碗碟重新放进水槽里。

水流冲在瓷盘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在水声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所以到底是哪里没洗干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水声,和她沾着泡沫的手指,把一只碗洗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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