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空教室之后，郑宥熙没有回去继续上课。
电梯下到一楼，她拿出手机给金洙泫打了个电话。通话很短，一共只说了两句话。
等她的轮椅驶到教学楼正门口时，那辆黑色的行政加长款捷恩斯G90已经稳稳地停在台阶下方。
车身在晨光里反射着低沉的哑光，和停在它旁边的几辆普通的轿车不太一样——不是更贵，是更沉。
像是它停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几分。
金洙泫已经站在车门旁等着。
她看过郑宥熙的课表，知道今天上午还有第二节课，但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指令却是“现在来接我”。
她合上日程本，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在前一个小时的待命时间里，拎着帆布包走出来的伊善惠还经过了她的车。
那个金发女孩正低着头用手机查地铁路线，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她。
郑宥熙上车时才刚过九点，离第一节课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金洙泫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侧脸被车窗滤进来的光线切成半明半暗。
她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窗外某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焦点，瞳孔里没有映出首尔清晨的街景，只映着她自己。
那种阴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刚从战场上撤下来、还在重新整理盔甲时的寒意。
金洙泫没有多问。只是把方向盘转向往汉南洞的方向，开了空调，调小了音量，让后排的人有足够多的安静去消化那些还没有消化的东西。
郑宥熙回到家时，是伊善惠为她开的门。
厚重的铁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
伊善惠站在门内，已经换下了之前的便装，穿上了那套真丝高定的女仆装。
白色围裙的荷叶边被廊灯映得发亮，领口的黑色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她的脸依旧是那么明媚——哪怕被一个毫无道理的命令折腾了好几十分钟，出现在门口迎接雇主时的表情依旧干净得像一张被太阳晒过的新纸。
眼眸亮着，嘴角没有因为早上的插曲而下垂分毫。
郑宥熙控制着电动轮椅驶过门槛，在那张朝她微笑的脸前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往前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失神地盯着伊善惠的脸看了半晌。
那目光不像是打量，也不像是审视，更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窗外有一盆炉火，她不敢伸手去摸，只站在原地看着，确认那火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缓缓低下了头，所有的表情从脸上收走，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平静。轮椅的轮子重新转动。
她原本是想故意刁难伊善惠的。
让她从学校跑回来，让她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把那些已经干净的碗再洗一遍，让她在本该坐到课桌椅前的早晨去擦一只不需要擦的盘子。
然后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她以为这些刁难会让自己觉得安全——把她推开，把她逼走，在自己还能控制距离的时候亲手剪断那根让她变得脆弱的线。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给伊善惠一个离开的理由，也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的结果。
但现在，她有些犹豫了。
不是刀不够快。
是握着刀的手，开始在意砍下去之后的事。
郑宥熙的轮椅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慢了下来，轮轴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如果伊善惠离开了这里，如果那些刁难真的让她递上辞呈——韩秀敏就会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站到伊善惠身边。
不用竞争，不用抢夺，韩秀敏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会取代自己。
等到那一天，伊善惠还会和自己说话吗？
还会在KakaoTalk上给她发自拍吗？
还会在她的房门前敲门，问一句“大小姐您还好吗”？
还是说，她会变成走廊里那些对自己低头绕路的女孩们中的又一个，远远看见郑宥熙的轮椅就放慢脚步，假装在看风景，假装没有看到，假装她们从来没有坐在同一张餐桌两端吃过饭。
她不想那样。
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灰色窗帘前面，一个人坐着，对着窗外首尔的灯火发呆。
不想再像以前一样，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十分钟翻回去一次，等着永远不会弹出来的新消息。
不想再在深夜痛醒的时候一个人蜷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嘴唇咬到出血也不肯叫任何人进来。
她已经尝过被看见的滋味了。
已经体会过被人关爱和照顾是什么感觉。她想要更多。
不只是白天隔着围裙的关系，不只是夜晚隔着屏幕的关系，不只是在KakaoTalk上和别的陌生人共享的温柔。
她想要全部。
可是——是让她离开这里，远离这个家族的黑暗呢。
还是把她留在身边，更多更多地贪恋她的温度呢。
两条路，一条是让人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一条是把人锁在她的世界里别走。
郑宥熙发现自己原本坚定的决心裂了一道缝。
从缝里挤进来的不是别的，是昨天晚上伊善惠推开厨房门、围裙上沾着辣酱、竖起大拇指说“香爆了”的笑脸。
“大小姐。”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打断了她的神游。郑宥熙侧过头，看到伊善惠已经走到自己身后，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那双手离靠背很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伊善惠腕骨处微微的热度。
“碗我已经洗干净了。您看看，还要我再洗一遍吗？”
郑宥熙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心不在焉，像是在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捞一桶水。
“不必了。”
伊善惠轻轻叹出一口气。
明明两个小时之前还那么笃定地下命令——那语气像在宣布一则不可推翻的判决。
结果等她真的洗完了，这位大小姐又对此毫不关心了，心思真是善变得很。
但伊善惠没有在叹气里加抱怨，只是把那口气呼出去，然后推着郑宥熙往前走。
她们穿过了玄关的长廊。午前的光从走廊侧面的高窗洒进来，落在深灰色地毯上，形成一块一块被窗棂分割过的亮斑。
伊善惠推着轮椅经过那些光，郑宥熙安静地坐在光里，没有出声。
水晶吊灯在头顶轻轻晃动，客厅里那座落地钟的钟摆缓慢地数着秒。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安静。
她们原本是往电梯的方向走的。
在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伊善惠下意识地偏了一下推手的方向，想绕过那张深红色地毯铺覆的大理石台阶，直接把轮椅推到电梯门前。
可她的手刚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轮椅上那个沉默了一路的人忽然开口了。
“不要走电梯。走楼梯。”
伊善惠停住，推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沉。
“大小姐，您难道是要……”
她转到郑宥熙身前，话说到一半，还没出口的那个“背”字被堵回了嗓子眼。
因为她看到郑宥熙抬起了头，朝她伸出两只手臂。
手指伸展时的弧度很柔，腕骨从黑色袖口露出来，白得几乎和米白的袖边融为一体。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个理所当然的事。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她——不是拒绝的目光，而是故意不看她。
她把眼睫低垂下去，把自己整张脸藏在一层刻意为之的从容里，好像如果不去看伊善惠的眼睛，这个要求就不会被拒绝。
“背我。”
伊善惠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凑近郑宥熙的脸，说了一句音量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话。
很轻，像是怕被门厅里的回声听了去。但她的嘴角却含着一点点不听话的笑意，好像怕也没用，好像这个答案早在第一次背她下楼梯时就给过了。
“真拿你没办法呢……”
然后她转过身，在轮椅前缓缓蹲下来，把后背交给郑宥熙。
郑宥熙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环过她的锁骨。身体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
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在楼梯口，她只是把两只手搭在伊善惠肩上，身体还是绷着的，重心刻意往后仰。
这一次，她的手收紧了一些，身体也靠得更近。
软软地贴上来，不急不缓地让重心完全落进伊善惠的背里，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做过无数遍的动作。
伊善惠把她往上托了托。比上次更轻了。不是因为体重变了，是因为这次郑宥熙没有保留。
温热的鼻息落在伊善惠的后颈上。很轻，轻得像睫毛扫过皮肤。
伊善惠感觉到了痒——不是皮肤上的，是往里走的，沿着颈椎一路蔓延到心底的痒。
和以前背妹妹的时候完全不同。
妹妹在自己背上是左扭右扭的，双手不是来抱她，而是来闹她的，一会儿挠她脖子，一会儿往前面指说“姐姐骑快点”。
那时候背上载着的是叽叽喳喳的笑声，脆得像海边的贝壳风铃。
但现在不是。
郑宥熙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感受到两个人的心跳各自在不同的节奏上，慢慢朝同一个频率靠拢。
背上的人不是在被她背着，而是在抱着她。
双臂环得紧，不是怕摔，是因为胳膊有胳膊想说的话。
她可以感受到那双手在肩膀上方圈出的力道——不是松的，不是勒的，是那种刚好让人觉得“她在”的力道。
她可以感受到从郑宥熙身上传过来的幽香和透过真丝面料渗出的滚烫体温。茉莉花香比早上出门时更淡了，大概是因为捂在针织衫里闷了半个上午。
她可以感受到她颈边轻微的喘息，一下一下地拂过自己耳后的碎发，不像爬楼梯时喘不上气，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呼吸。
伊善惠背着她上了楼梯。郑宥熙的房门开着，床头灯已经自动亮起，窗帘还拉着，房间里是和外面白天截然不同的昏黄。
她侧过身，小心地把背上的人往床边带，膝盖碰到床沿，正在弯腰——
郑宥熙忽然用力了。
不是用力抱紧，是把身体从她的背上往下滑，双手握着她肩膀向下压。
力道来得太突然，伊善惠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倒。
她没有跌，只是被推倒在蓬松的被子上。
床垫承受住了她的重量，将她的身体微微弹起，又轻轻陷下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床上，而郑宥熙翻过身。双臂撑在枕头上。然后移过来，压在她身上。
她骑在伊善惠的小腹上，双腿屈着，膝盖夹住伊善惠的腰侧。
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尾扫在伊善惠的脖颈和锁骨上，像一张闭合的帘幕，把所有光线隔在她身后。
窄窄的影子将伊善惠的目光收拢，伊善惠眼中能看到的一切都被框定在这张倒悬在头顶的脸——线条削痩的下颌，薄而紧抿的嘴唇，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没有高光，却沉静得过分，呼吸也靠得很近。
伊善惠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郑宥熙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刚在冷水里浸过。
那双手将她的手臂按进柔软的床单里，力道不大，但压得很实。
像是一把没有合上锁扣的镣铐——伊善惠只要用力，就能挣脱。
郑宥熙也知道她能挣脱，但郑宥熙也知道她不会。
伊善惠仰面望着压在身上的女孩，淡金色的发丝散在被褥上，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猝不及防。
她不是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她怕自己突然的动作会让郑宥熙从床上跌下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这种被按在床上的时刻，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大小姐？”
“你是怎么看待韩秀敏的？”
那声音从正上方传来，赤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锁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