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宥熙的问题让伊善惠有些难以回答。
不是因为她想要隐瞒些什么，而是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她和韩秀敏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从在四楼走廊里迷路到现在，也不过几个小时。
而这几个小时的大部分时间，她还不在场——被一句话支回了汉南洞，在水槽前把一叠已经干净得能反光的碗碟又洗了一遍。
她不知道郑宥熙和韩秀敏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走后那间空教室里有过怎样的对话，不知道两个人一站一坐，隔着几排桌椅，把与她的过去和未来都相互交了个底。
她只知道郑宥熙此刻压在她身上，手指摁着她的手腕，赤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锁着她的眼睛。
那张倒悬在她脸上的脸逆着光，表情被阴影遮去了大半，可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薄薄的冰面下翻涌，随时可能把冰面撑破。
伊善惠觉得这个问题大小姐不是随便问的。虽然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郑宥熙来说很重要。
她开口了，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和韩秀敏同学是上课前几分钟在走廊上认识的。”
“那时候我迷路找不到教室，是她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带着我去教室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回放了一下那个场景——麻花辫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手指绞着单肩包的背带，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然后韩秀敏拉起自己尚未放开的手，穿过玻璃连廊，把她带到F404教室的门口。
“我对她还不太熟悉。在我目前的印象里，她大概是一个性格内向、但心地十分善良的人吧。”
郑宥熙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从“上课前几分钟”到“不太熟悉”，从“主动问需不需要帮助”到“心地十分善良”。
这些话在她脑海里被拆开、摊平、逐一检查，最后得出结论——
还好。还好只是这样。
还好伊善惠与那个麻花辫女孩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被称为亲密的地步。
还好那个十二年前在南海郡的海浪里被捞起来的人，和眼前这个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只是“认识了几十分钟”。
还好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人，但自己是唯一一个可以这样把她按在床上的人。
郑宥熙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个结论默念了一遍。
然后，原本支撑着身体的双臂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的弦，卸掉了支撑了她一个上午的克制与紧绷，跌了下去。
她重重地倒在了伊善惠的怀中。
“大小姐？”
伊善惠感觉到身上的人忽然变沉了。不是体重的沉，是一种把全部重量都卸下来的沉。
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也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落，从她的腕侧滑到掌心，又从掌心滑到她的指缝间。
凉凉的指尖在指缝里停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你还好吗？”
郑宥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转了一个角度，更深地埋进伊善惠的颈窝里。
鼻尖蹭过锁骨上方的凹陷，嘴唇几乎贴着脖颈的皮肤。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伊善惠的脖子上轻轻地扫了一下。
然后她不动了。
就那样趴着，脸颊贴着伊善惠锁骨下方那片被女仆装立领覆盖的温热区域，贪婪地享受着从另一个人身体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体温，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薰衣草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
她平时抱着的枕头上也有同样的薰衣草香味。但枕头上没有体温，只有她自己留下的、很快就会凉掉的泪痕。
伊善惠愣在床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不好把郑宥熙推开——她的呼吸那么均匀，那么缓慢，像是在用全身仅剩的力气做这一件事。
但她也不好就这样躺着不动，因为她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快了。快到她不确定趴在她胸口上的郑宥熙会不会听见。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伸出了手。
一只手揽住了郑宥熙的腰。腰很细，腰侧没有多余的肉，隔着黑色高领针织衫能摸到肋骨柔和的弧线。
另一只手绕到郑宥熙的后背上，隔着浓密的黑发，隔着那层薄薄的针织面料，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像在哄一个刚刚哭过的小孩子？又不太像。因为她的心跳比这个节奏快得多。
郑宥熙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抗议，不是不满，是一种很软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没有反抗，连本能的僵硬都没有。
相反，她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腿。
那双腿很沉——伊善惠能感觉到那份沉重，不是因为体重，是它们在挪动时几乎没有自主的力量，像是靠惯性滑过来的一样。
然后那双小腿找到了伊善惠匀称而修长的小腿，轻轻地、慢慢地夹住了。
没有用力，只是放上去，放在那里。
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另一只猫的尾巴上，不抓，不挠，只是搭着。宣告一种存在的、安静地占有。
时间在床头灯的昏黄光线里悄悄地滑走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午前日光，从浅金色变成了正午的白。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伊善惠感觉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很长很均匀。
她轻轻推了推郑宥熙的身体。
“大小姐，差不多该从我身上起来了吧。我要去做饭了。”
没有回应。
回答她的只有那均匀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鼻息尾音，像是每次呼气的时候都在轻轻地叹一个永远叹不完的气。
郑宥熙睡着了，她的脸很安静。平日里抿得太紧的嘴唇，在睡着之后微微张开了一点，变得柔和。
眉头舒展了，没有皱，没有拧。而且伊善惠凑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的嘴角微微勾着。
那不是笑，是笑意留在嘴角的一点残影。
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不需要用轮椅去的地方，有不需要假名字去接近的人，有不需要命令就能得到的拥抱。
伊善惠轻手轻脚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挪开。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把被压皱的被单从她身下抽出来。
她帮郑宥熙脱掉了那件黑色的高领针织外套，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拆一个很贵又很脆的包装盒。然后把被子拉上来，掖到她脖子以下的位置，把被角按紧。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善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那扇挂着“宥熙的房间”歪歪扭扭木牌的白门。
直到伊善惠走进走廊，怀里抱着郑宥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
那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微微茉莉花香的身体贴在她胸口的触感，像一层薄薄的蜡，隔着衣服印在她皮肤上。
她还能感觉到郑宥熙的鼻尖蹭过她锁骨时的微凉，还能感觉到那双小腿夹住她时的沉重与缓慢。
伊善惠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是烫的。
一丝淡淡的红霞正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无声地点染开来。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是黄昏时分的火烧云，一寸一寸地占领了天空。
她第一次以这种亲密的方式拥抱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子。
妹妹们不算。
妹妹们还小，抱她们的时候她是在付出温度，是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对方。
但刚才不是那样的。
刚才她是被吸走了温度，又被另一种温度填满了。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又感觉到了。之前背郑宥熙上楼时，那种从心里向外蔓延的痒。
不是皮肤上的，不是想挠就能挠掉的。
是更深的，藏在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器官里。像是有一只很软的手，在不经意间拨动了她身体里埋在深处的某一根弦。
“大小姐，好香啊……”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用手背贴了贴另一边的脸颊。
明明都是女孩子，但为什么抱着大小姐的时候，和抱着妹妹们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伊善惠摇了摇头，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甩了出去。
发尾扫过自己发烫的耳朵，凉了一下，又烫了回来。
今天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不能继续在这里发呆了。
这一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是伊善惠做的。
午餐是简单的大酱汤和几碟小菜，晚餐照旧是三菜一汤。
郑宥熙坐在餐桌前，依旧像昨天一样，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这大酱是不是放过期了？”
然后夹了一片烤鱼，嚼了嚼：
“鱼腥味没去干净。”
然后夹了一口泡菜炒饭：
“昨天的还凑合，今天的是在报复我吗。”
伊善惠站在她斜后方，双手叠在围裙前，微笑着点头称是。
她已经学会沉默。
反正筷子不会撒谎。
反正那只手正在泡菜炒饭的石锅里刮最后一层锅巴。
为了让大小姐能吃得爽，伊善惠今天特地把晚餐的菜量加到了双人份。
结果显而易见——郑宥熙把每一盘都吃完了。
吃到烤鱼的时候嫌腥但骨头吐得很干净，吃到大酱汤的时候嫌酱料过期但最后端起碗把汤底喝了个精光。
这么多都吃得完，而且顿顿都这样。
伊善惠在心里暗暗盘算，难不成大小姐其实是个隐藏的大胃袋来着？
郑宥熙仿佛能听见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对她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比昨天熟练多了，眼白和赤瞳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伊善惠看着那个白眼，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盘子，又看了看郑宥熙把餐巾放下、用手指戳了戳桌面示意她收拾的动作。
她的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一句：大小姐，既然吃了那么多，是不是可以考虑吃一下郑会长交代过的药呢？
郑宥熙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又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白眼比上一个更冷，还附赠了一个“你在想屁吃”的眼神。伊善惠明智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到了晚上，郑宥熙回到自己的房间，伊善惠也终于可以躺在自己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休息一下了。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没有开，只留了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发着淡黄色光。
落地窗的窗帘没拉全，留了一道缝，汉南洞远处的灯火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
背靠着柔软的床垫，伊善惠的思绪又回到了今天上午郑宥熙的卧室里。
她闭上眼。鼻尖好像还残留着茉莉花的清香。
不浓，不烈，是那种只有在很近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的、混合着洗涤剂和肌肤温度的浅香。
她仿佛还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郑宥熙的脸埋在自己锁骨上方时，那轻轻扫过的睫毛、那不太均匀的鼻息。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的身体摊在自己身上时的沉重与温热。
她仿佛还能听到那声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和她自己不听使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为什么总感觉心里痒痒的呢。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一条细长的金线，想了很久很久，没有想明白。
她拿起手机，打开KakaoTalk。和Yoo-hee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出门前说的那几句话。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我今天抱了我照顾的那个女孩子。】
点击发送。几乎没有间隔，对方的头像旁边立刻亮起了“已读”。然后消息弹了出来。
【Yoo-hee：什么感想？】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软软的，香香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抱完之后心里痒痒的。】
发送。状态秒变成已读。但对方却没有秒回。
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又变回静止，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静止。
【Yoo-hee：她是你第一个拥抱的对象吗？】
伊善惠看着这行新弹出来的字，轻轻地笑了。
Yoo-hee的关注点永远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她打字回复道。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Yoo-hee的关注点依旧是那么的奇怪呢～】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除了妹妹们之外，她的确是我第一个拥抱的同龄人呢。】
发送。这一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停顿。回复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快得像是早就打好了存在聊天框里，等了很久才等到可以发送的时机。
【Yoo-hee：真羡慕你妹妹，能够拥有你那么多的关爱。】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
【Yoo-hee：我也能当你妹妹吗？欧尼～】
末尾带了一个波浪号。伊善惠看着那个波浪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黑发女孩，歪着头，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笑了笑，打字。
【AAA南海渔产批发伊姐：Yoo-hee妹妹要乖哦～】
她发送完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茉莉花味的枕套贴着她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
和今天上午抱着的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有一点点像，只是缺了体温。
隔壁的房间里，郑宥熙靠在轮椅上，把手机屏幕慢慢合上，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
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把眼睛闭上。嘴角的弧度，和她今天中午入睡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