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开学第二天。上午只有一节课,从十点钟上到中午十二点。
哪怕没有早八,伊善惠也依旧是早上六点起的。
汉南洞的清晨灰蒙蒙的,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叠好被子,换上工作用的女仆装,把浅金色的及肩发别到耳后,然后推开门,开始了一天的清扫。
二楼走廊的扶手、壁灯底座、楼梯口那部电梯的门框——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看清单就能把这些地方擦得发亮。
做完之后她下楼和金洙泫还有另外两个保姆一起在厨房里吃完了早餐。
营养师准备的员工餐是吐司煎蛋和美式咖啡,伊善惠喝不惯黑咖啡的苦,自己往杯子里加了半杯牛奶和一管砂糖做了一杯拿铁。
到了九点钟左右,楼上传来电梯运转的细微声响。伊善惠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客厅。
电梯门打开,郑宥熙控制着电动轮椅缓缓驶出来。
她已经独自完成了洗漱,黑色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披散在肩后。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色的圆领衬衫,腿上依旧盖着那条绣着山茶花的薄毯。
“大小姐,您终于起来了。”
伊善惠的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
她朝郑宥熙走过去,步子轻快,围裙的荷叶边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她来到郑宥熙身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自己放到和轮椅上的女孩差不多的高度。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晨光里被水洗过的琥珀。
“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郑宥熙抬起眼看了她一瞬。
那张脸离她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那些浅金色的碎发不规则地散落在耳廓边缘。
她把目光移开,语气不咸不淡: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Omakase。”
伊善惠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为难。
Omakase——主厨发办。
听起来很高级,但翻译过来就是“你看着办”。
她直起腰,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了一下自己那本可怜的内置菜单。
也不知道郑宥熙到底喜欢吃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之前做的所有菜,炒年糕、烤五花肉、裙带菜汤、大酱汤、泡菜炒饭……每一盘都被大小姐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巴都刮没了。
她什么都吃,但什么都不说好吃,最后却又什么都不剩。
难搞喔。
她歪了歪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要不,我下面给你吃?”
餐厅里忽然静了一秒。
金洙泫正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
听到这句话,她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住了。
她的头猛然转过来,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目光里写满了震惊。
她在对大小姐说什么雷霆词汇呢?
郑宥熙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颤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隐藏在轮椅靠背的阴影里,但她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指甲在钢琴烤漆的扶手上刮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她抬起头,望着伊善惠——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盛着的只有期待回复的光芒,单纯得像一张被太阳晒过的白纸。
显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郑宥熙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在伊善惠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不是握,不是抓,只是划过去。
指尖从她的指根滑到手腕,凉凉的,短短的,像一只蝴蝶路过。
“去做吧。我想吃。”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但尾音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停顿,像是在某个字上绊了一下。
伊善惠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更亮了。
“请等着我吧,大小姐。我可是特意研究过食谱的哦!”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拆一个期待已久的快递。
金洙泫缓缓放下了咖啡杯,用杯沿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下面啊,她还以为是下面呢。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厨房推拉门打开了。
伊善惠推着餐车走出来,餐车上搁着一只白瓷大碗,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烈的、温暖的、裹着孜然和羊肉鲜味的香气。
她先把郑宥熙从轮椅上扶起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把她安顿在餐桌前的高背椅上。
然后转身端起那只白瓷大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郑宥熙面前。
琥珀色的汤底清澈透亮,细长的拉面窝在汤里,上面铺着几片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撒着翠绿的香菜碎和一小撮白芝麻。
羊肉是她在厨房里一刀一刀自己片的,汤底是用羊骨头和多种香料熬的,熬足了一个小时。
面条是她亲手拉的——虽然拉得粗细不太均匀,但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断的。
“大小姐,这是我根据网上中餐厅的食谱做的羊肉汤面。希望您能喜欢。”
郑宥熙拿起筷子。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手腕轻轻一转,让面条在筷尖上绕成一个小小的面卷。
然后她将面卷送到嘴边,微微张开嘴唇,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美食家在评审一道需要高度专注的菜品,不放过任何一个味觉细节。
伊善惠站在旁边,看着郑宥熙那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到近乎仪式感的吃法,在感叹她是一个老吃家的同时,又看了看电视机旁的摆钟。
分针已经走过了好几个格子,离十点越来越近。
“大小姐,时间不多了。您可能得快点吃,不然我们真会迟到的。”
郑宥熙没有加速。她又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涮了一下才放进嘴里。
“要不,您先在这里慢慢吃,我先去学校帮您签到?”
伊善惠说着便准备转身往楼梯走,脑子里已经在计算从汉南洞坐地铁到荷花女大最快需要多少时间。
但她刚转过身,步子还没迈开,衣服的下摆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不是用力拽,是轻轻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小片布料。
伊善惠回过头,看到郑宥熙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指尖正捏着她围裙后面的白色荷叶边边缘。
“不急。”
“可是,荷花女子大学的校规特别严吧?迟到超过一定次数是会被处分扣学分的。”
伊善惠转过身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她在新生群里看过不知道多少遍学姐发的《新生必读手册》截图,对“迟到”两个字有着刻进DNA里的恐惧。
郑宥熙松开她的衣服,把筷子搁在筷托上,用餐巾慢慢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伊善惠。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我在,谁敢扣你学分。”
“要有人敢扣你的分,你和我说,我把那个人直接给开除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补充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你若是想要毕业证和学位证,我下午就可以让人去办。学士,硕士,博士,随便你挑。”
“你要记住,能扣你分的只有我。”
伊善惠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大脑卡壳了整整三秒。
在南海郡的时候,她为了考进荷花女大,在自习室彻夜刷题,把拿铁当水喝。
而这边的郑宥熙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什么学位都可以直接发。
破解版的人生,就是这么爽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比起结果,她更在意的还是过程。自己拼尽全力考进荷花女子大学,不是为了走个过场、混个章。
她是想在这里体验青春,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课,在画室里把颜料弄得满手都是,和同学们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然后毕了业,用学到的知识去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不过有时候身份确实比知识好用就是了。当然,两个都有,岂不美哉。
她还在沉思的时候,郑宥熙又开口了。
“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学校。我们坐同一辆车,让金洙泫和其他的保镖车队来护送。”
伊善惠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消化“保镖车队”是什么意思,郑宥熙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把一片羊肉夹起来放在面条上,然后把筷子伸进汤里搅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汤底的清澈程度。
她并没有看伊善惠,只是把面条送进嘴里之前淡淡地说了最后一句。
“以后都这样。”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郑宥熙低头吃面的姿态是优雅的、从容的,但她捏着筷子的手指用了比平时多一点的力。
昨天在教室后排看到的那一幕还留在她的视网膜上——韩秀敏握着伊善惠的手,两个人挨得那么近。
不过是一次没看住,就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凑上来。
这个金发女孩似乎对自己那该死的魅力一无所知,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无异于把一颗宝石扔在人行道上,然后赌没有人会弯腰去捡。
她不想再赌了。
只有让伊善惠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她被自己的车接走、被自己的车送回,在每一个不被课表填满的小时里都被自己的视线收纳进去,才能放心。
伊善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大小姐就十分钟车程用不着保镖车队”之类的。
但看着郑宥熙低头吃面时那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她明智地把话和着口水一起咽了下去。
误闯天家~
连上学都要坐行政加长版捷恩斯配保镖车队。
这种排场也是被自己给享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