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善惠推着郑宥熙刚走出洋房的大门，首尔清晨的阳光便铺天盖地地洒了下来。
门廊前，那辆她昨天隔着铁门远远望见过的黑色捷恩斯G90正稳稳地停在正前方，车漆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密的光点。
不是那种张扬的亮黑，是一种沉沉的、吸光多过反光的哑光质感，像一块被打磨得极光滑的黑曜石。
这不是一辆普通的捷恩斯。
这是王维诗里的捷恩斯。
伊善惠之前查过这车的资料——防弹，四座，行政加长款，3.5TV6发动机。
车门钢板能扛住突击步枪的扫射，底盘能抵御手榴弹的冲击。
她当时还在想，谁会需要坐一辆能挡子弹的车去上学。
现在她知道了。
庭院里还停着另外四辆车，清一色都是HD汽车集团生产的大型SUV帕里斯帝，这些车也是定制款的。
三排座位，每排三人，最多能搭载九名保镖。
此刻这些庞然大物的引擎已经全部发动，排气管在清冽的空气里呼出白色的雾气，车前日行灯亮着，像一队随时准备出征的钢铁猛兽。
伊善惠眨了眨眼。
她想起自己昨天早上还在为地铁三号线转六号线要多走两百米而纠结，今天面前便摆着五台总价值比自己整个村的交通工具都贵的车队。
一个保姆走上前，拉开G90的车门。
金洙泫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朝郑宥熙点了点头。
伊善惠把郑宥熙从轮椅上小心地搀到后座，让她坐稳，把她的薄毯整理好，然后关上车门，转身朝着副驾驶的方向走去。
副驾驶的门开着，但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的男人，正低头检查着耳机线，膝盖上放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伊善惠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那个保镖抬起头，用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没有让位的意思。
伊善惠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去坐后面的SUV吧，她在心里想道。
伊善惠转过身，朝第一辆帕里斯帝走去，拉开车门——里面是三排整整齐齐的黑西装保镖。
一个正往耳麦里报备路况，一个在检查侧扶手箱里的东西，第三排的人靠着窗户闭目养神。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没有不友善，但也没有任何人给她挪位置的意思。
第二辆，主副驾上是两个黑衣保镖，车内后排的空间则塞满了监控设备。
第三辆，同样满员。
第四辆正从庭院里往外倒车，伊善惠跑了三步想拦住它，结果看到金洙泫在驾驶座上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分明是：别费劲了。
她站在庭院中央，晨风从法国梧桐的枝叶间灌进来，吹得围裙的荷叶边簌簌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抛在棋盘外的棋子，车和人都是排好了阵型的，只有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你要跑到哪去？”
车窗降下来，郑宥熙的脸从后座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她斜靠在航空座椅的靠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大小姐，我该坐哪辆车？”
“我这辆车上不是还有一个座位吗。”郑宥熙伸出食指，往自己左手边那个空着的座椅上指了指。
伊善惠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郑宥熙。
那是后排唯二的两个座位，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只隔了一道不算太宽的扶手。
车窗是单面透光的，升上去之后外面根本看不见车内东西。
这个空间一旦坐进去，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要我和大小姐坐同一排吗？这不太好……”
伊善惠站在车门边，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郑宥熙歪了歪头，黑色的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轻轻晃了晃。
她看着伊善惠那副犹犹豫豫的表情，慢慢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那是中指和无名指，修长薄白，在晨光里像是散发着白光的艺术品一般。
“其他的车子都坐满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伊善惠的眼睛亮了一下——有选择就好。
“第一个选择，坐我旁边这个座位。”
伊善惠点头。
虽然自己是可以坐在大小姐身边，但主人与保姆坐在同一排，若是在下车时被其他人看到，会不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哪怕大小姐不在意这些，但自己也必须为她考虑。
毕竟有钱人，尤其是财阀都还挺看重自己的名声的。
所以，她等着郑宥熙继续说第二个选项。
“第二个选择——”
郑宥熙把手收回去，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浮现出一道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伊善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眼睛里忽明忽暗的光却把那个弧度填得很满。
“要么你坐我身上，要么我坐你身上。”
伊善惠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淡金色的眼睛瞪成了两颗铜铃，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捞上岸的鱼。
“坐身上什么的，这也太……”
她能感觉到耳根在迅速升温，连忙用手背贴了一下脖子，好像这样就能把热度堵回去。
郑宥熙靠在车窗边，把这个反应从头看到尾。
伊善惠僵住的那一秒，脸红的那一秒，脖子冒热气的那一秒——她都没有漏掉。
然后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多，只是从“似笑非笑”变成了“确实是笑”。
这个反应，正是她想要的。
“大小姐，若是这样被别人看到可是会影响你的声誉的！”
“要不你去网上搜一搜我的名字，看看看我还有多少声誉？”
“我数到三。你做不出选择，我就帮你选。”
“大小姐，您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伊善惠鼓着脸望向她，浅金色的刘海下那双眼睛写满了“你怎么能这样”的无助。
郑宥熙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很享受这种无助——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伊善惠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算计。
生气了眼睛会瞪大，害羞了耳朵会变红，被怼了会鼓脸。
在一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世界里，她从来没看过这么透的光。
只有在她身上，郑宥熙才能看到一丝“活人感”。
“三！”
伊善惠整个人都傻在车门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你的一和二呢？”
郑宥熙靠在航空座椅的靠背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歪头望着一脸错愕的伊善惠。
阳光从她身后的车窗滤进来，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晕出一圈模糊的微光，这让她脸上的神情更加有恃无恐。
“我只说我数到三。又没说一定会数一和二。”
伊善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反驳点。
她望向驾驶位，金洙泫正专注地调着后视镜，镜子里她的嘴角绷得笔直，但耳朵在轻轻抽动。
她望向副驾驶，那个黑西装保镖正盯着自己的文件夹，大拇指在同一页纸上已经摩挲了十几秒。
“金洙妍。”郑宥熙忽然开口。
洋房里立刻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和伊善惠同款的女仆装，但细节略有不同——围裙的荷叶边更窄，袖口的纽扣是一排而非三颗，显示着某种等级上的差异。
她的长发过腰，用一根黑色丝带松松地束在身后，五官和金洙泫有八九分相似，但眼睛更大，鼻尖更翘，看起来比金洙泫年轻几岁。
她走到车门边，朝着郑宥熙鞠了一个标准的躬，腰背笔直，发梢几乎扫到地面。
“大小姐，有何吩咐？”
“上车。坐这个座位上。”
金洙妍没有一丝犹豫。
她绕着车尾快步走到另一侧，拉开后座的车门，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郑宥熙转头望向车门外已经彻底宕机的伊善惠。
她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用那双赤色的眸子从车里望着她，目光中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上不上车？不上车的话我就走了，你自己去挤地铁。要是迟到了，我可不会帮你在老师面前说情。”
她的语调轻飘飘的，把最后一个字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在抛出一个根本没有第二答案的选择题。
伊善惠站在原地，看看那扇敞开的车门，看看已经坐上后排的金洙妍，看看驾驶位上假装调后视镜但时不时瞟她一眼的金洙泫，又看看郑宥熙那张写满戏谑的脸。
郑宥熙的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从“三”到金洙妍到这句挤地铁的威胁，每一步都是提前算计好的。
她还能怎么办？
没招了。
“大小姐您想让我坐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
郑宥熙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动作很轻，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拍去膝盖上一小片看不见的灰尘。
那条薄毯盖住了她的腿，指尖落在毯子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凹陷。
她抬起头，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你坐我身上，还是我坐你身上——自己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