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课还没上，就被大小姐一个命令叫回去洗碗了。
也不知道老师在大学第一堂课上，看到点名册上有个新生连面都没露，心里作何感想。
听说大学里翘课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或许那些教授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吧。
一个空着的座位而已，每年节前假后都会看到一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第一天翘课，第二天再迟到，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伊善惠的思维还停留在高三那个不敢迟到一分钟的阶段，骨子里还是个把“全勤”当成信仰的好学生。
南海郡的高中班主任曾经站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说“迟到就是对自己未来的背叛”，那句话像一颗钉子，至今还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掉。
所以当郑宥熙拍着自己的大腿，歪着头等她的答案时，伊善惠站在车门边，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秒，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做出了选择。
还是让大小姐坐自己身上吧。自己一个当保姆的，让雇主坐在自己腿上，本来就已经很离谱了。
要是反过来，她坐大小姐腿上——那成什么了？倒反天罡。
而且大小姐的腿脚还不方便，就算是防弹轿车，路上也难免颠簸，万一刹车时不小心压到，那就不好了。
伊善惠是经过理性考量才做出这个选择的。
这是一个经过了辩证分析、风险评估、职业道德审核之后得出的最优解。
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私心的、纯粹基于工作职责的决策。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坐进了那辆捷恩斯G90的后排，航空座椅的皮面微凉，坐下去之后整个人被柔软地包裹住。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坐姿，郑宥熙已经从旁边金洙妍让出的座位上挪了过来，丝毫不客气地侧身坐到了她的腿上，后背靠进她的怀里，黑色的长发扫过她的锁骨。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
至于安全带——这辆车的后排航空座椅当然配了安全带，但郑宥熙没有去拉带扣。
她伸手牵起伊善惠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让她的双手交叉在自己小腹前，保持着一种被环抱住的姿势。
那双握惯了轮椅扶手的手，此刻扣在伊善惠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
“万一急刹车，我不能飞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事实。
但她说“飞出去”这三个字时，手指在伊善惠的手指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标记这个地方是她的刹车点。
伊善惠反抗无果，只能照做。
她的双臂环过郑宥熙的腰，手掌交叠在她小腹前，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郑宥熙的掌心覆盖着，无名指和小指被她的手指轻轻勾住。
这是一个安全带绝不会有的动作。
轿车平稳地驶出汉南洞的坡道，拐上了通往荷花女大的主干道。
首尔清晨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法国梧桐、咖啡店、穿着正装赶地铁的上班族——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影片。
在高楼的间隙里，首尔塔的塔尖一闪而过，灰白色的塔身映在淡蓝的天幕上，像一根插在城市的蛋糕顶端的蜡烛。
伊善惠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思绪从迟到跳到班主任敲黑板的粉笔头，又从粉笔头跳到怀里这个人，她的腰很细，细到她稍微收紧手臂就能把整个腰身圈住。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伊善惠抱着她的时候，总有一种荒诞的错觉，好像自己稍微松开一点力道，怀里的人就会像一只断了线的气球，无声无息地飘到天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手臂便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力道。
不是勒，只是往回收了收。
从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和昨天在郑宥熙卧室的床上抱着她时一模一样。
依旧是那么柔软，依旧是那么温暖。
女仆装的袖口和围裙边缘被压在她和郑宥熙之间，真丝面料滑滑的，隔在两个人的体温之间，薄得几乎不存在。
郑宥熙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呼吸的起伏透过几层衣料同步传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在她胸口上。
伊善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郑宥熙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圆领衬衫的边缘。
她这样看下去，只能看到郑宥熙的发顶——黑色的，发质很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就像抱着一个超大的人偶一样。
实际上郑宥熙看起来也的确像一个洋娃娃。
她的容貌本就精致动人，眉眼细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起来的时候像瓷娃娃唇缝里透出的一点朱砂。
哪怕未施粉黛，嘴唇也依旧鲜艳如血。鲜少被阳光照晒的皮肤白嫩光滑，像是上好的骨瓷，灯光打上去会隐约透出皮下的毛细血管。
赤红的双瞳澄澈而梦幻，像是两颗被精心切割的石榴石一般。
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的望着向车窗的方向。
伊善惠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只需要给大小姐换上一套哥特式的洛丽塔洋装，蕾丝发带、荷叶边裙摆、缎面蝴蝶结系在脖颈间，她要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不动，谁还能分清楚她是真人还是人偶？
人偶加大小姐——她究竟是《蔷薇少女》里的真红，还是《颂乐人偶》里的丰川祥子呢？
郑宥熙并没有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而是通过车窗玻璃上那一闪而过的倒影，望着正在发呆的伊善惠。
车窗玻璃是单面透光的，从外面看是一片漆黑，从里面看是首尔清晨的街景。
但当车辆驶过树荫时，玻璃上就会映出车里的画面——伊善惠正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出神，浅金色的发丝垂落在耳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正抱着一个人。
郑宥熙盯着那片倒影，看得很认真。
伊善惠的体温，正透过针织衫、女仆装、围裙一层一层地传到她的后背上。
不是那种被暖气片烘出来的燥热，而是一种恒定的、不会灼伤人的暖。
比太阳更温和，比被子更深邃。
她发间淡淡的薰衣草芳香，和昨天中午在卧室床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郑宥熙昨晚因为发病痛得几乎一夜没睡，残缺的神经在凌晨三四点的黑暗里反复灼烧，痛到蜷在床角，把手背咬出了一排牙印。
但现在，那股薰衣草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下。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被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码上积压的张力化作一圈缓慢扩散的余响。
困意忽然漫了上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要把人击倒的困，而是一种软软的、绵绵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困倦。
郑宥熙眨了眨眼睛，瞳孔上的焦距微微涣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在那个倒影里，正盯着伊善惠的脸发呆，而发呆的对象正在发呆。
她对这份温暖，似乎有些上瘾了。
车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荷花女子大学A座教学楼的正门口。
帕里斯帝上的保镖们率先下车，有人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有人站在捷恩斯车门侧方形成一道人墙。
金洙泫拉起手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情况，然后识趣地把目光移开。
郑宥熙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透过车窗，在教学楼入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找到了那个正在朝门口走来的娇小身影。
她等了几秒，等到韩秀敏走到车身侧方的位置，才不紧不慢地推开捷恩斯的车门。
车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是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在车门被人从外面彻底拉开之前，郑宥熙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将手肘搁在降下的车窗边缘，姿态懒散而游刃有余。
晨风从她身后灌进车里，吹得她肩上的黑色长发轻轻向后飘起。
她抬起眼，朝那个站在两米之外的麻花辫女孩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上午好啊，韩秀敏同学。”
韩秀敏闻声转过头。
她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郑宥熙，但仅仅过了不到一秒，她的视线就越过郑宥熙，落在车里那个被郑宥熙靠在怀中的身影上。
伊善惠正坐在后排的航空座椅上，双臂环抱着郑宥熙的腰，浅金色的脑袋从郑宥熙肩后露出来。
韩秀敏的目光在伊善惠环着郑宥熙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对着伊善惠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贵安，伊善惠同学。今天还需要我带你去教室吗？”
伊善惠还没来得及张嘴，郑宥熙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不必了。”
那两个字不大，却掷地有声。郑宥熙没有回头看伊善惠，也没有给她留任何插话的间隙。
她只是靠在伊善惠身上，微微仰起下巴。
在“不必了”的余音尚未在晨风里散去时，她又加了一句。
“她今天是以我保姆的身份来学校的，所以她必须待在我身边侍奉我。”
她顿了顿，侧过头，将脸转向韩秀敏。
车窗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映得那双赤色的眼眸微微发亮，但这种亮不是开心，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占有者将其私有物圈定在自己领域内的从容。
她嘴角的弧度又多了一丝，那一丝既非友好也非纯粹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些享受意味的东西。
“所以，韩秀敏同学——可不要对我的人有什么想法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