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里来往路人如同躲避瘟疫般的注视下,伊善惠推着郑宥熙的轮椅,走进了教室。
她们来得晚,教室里已经被填得七七八八。
交谈声、翻书声、挪动椅子的声响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略微收敛了一下,然后又在一种刻意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节奏里恢复了原状。
靠窗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靠墙的也一个不剩,只有零星几个空座位散落在不同排的角落,像某些人特意留出来的安全距离。
郑宥熙扫了一眼教室,然后抬起手。没有开口,只是将食指向后轻轻一勾。
伊善惠便停下了推轮椅的动作,停在原地等她下一步指示。
她看着郑宥熙缓缓将目光转向左边靠窗那一排——那几个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女生,在视线她落下的瞬间齐刷刷地闭了嘴。
坐在那一行最边缘的女生,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刺中了肩胛骨。
她迅速站了起来,快到连膝盖都撞上了桌腿,但她顾不上疼,只是朝着郑宥熙连鞠了两个躬。
“对不起,郑宥熙同学!我马上就把位置让给你——真是万分抱歉。”
郑宥熙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她摆了摆手,那女生便飞速收起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和水杯,从座位里挤出来,如释重负地逃离了这排座位,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但这还没完。
郑宥熙收回手,将目光不急不缓地移到了同一排另外两个女生身上。
那两个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是被点了名,不是被说了什么,只是被看了一眼。
她们对视了一瞬,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而紧急的磋商,然后同样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抱起自己的书包和水瓶,低着头从伊善惠身侧快步走过,连一句“不好意思”都说不完整。
然后是更外围的座位——坐在前一排、后一排的几个人,也纷纷行动了起来。
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像一圈无声的涟漪从郑宥熙所在的圆心层层扩散。
没有人命令她们,没有人看她们,甚至郑宥熙连头都没有转过去。
但她们还是走了。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以郑宥熙为中心,前后左右一圈的座位全空了。
只有课桌上残留的水杯印痕和一张忘在桌角来不及拿走的便签条,证明着数秒前这里还有人在。
别人是占座,郑宥熙是清场。
伊善惠望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桌椅,在看到后排几个还在朝这边偷瞄的女生,在撞上郑宥熙的视线后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之后,她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把郑宥熙从轮椅上搀扶起来,扶着她在那张刚被让出来的座位上坐稳。
郑宥熙坐的是这一排最左边靠窗的位置,伊善惠把轮椅折叠好放在教室后方,走回来,打量了一下剩下的两个座位。
这一排总共三个座,大小姐在最左靠窗,中间空着,右边靠过道。
伊善惠犹豫了一秒——按空间的舒适度来说,坐最右边的第三个座位,两人都宽敞一些,中间隔一个空位,谁也不挤谁。
她刚想往那个方向挪半步,郑宥熙的手指就轻轻敲在了中间那张课桌的桌面上。
她的指节叩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两声清脆而克制的“叩叩”。
不必说话,不必抬头。那两声敲击就是命令。
伊善惠听懂了。
没办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围的同学都不敢也不愿当大小姐的同桌,变相孤立着她,一个朋友也没有,没有人愿意与她接触。
为了不让大小姐感到太孤单,自己坐她身边也挺好的。
这么想着,伊善惠走过去,拉开了中间那把椅子。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躲着郑宥熙。
就在气氛重新被压回沉闷之际,教室门的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划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姗姗来迟的韩秀敏站在门口,麻花辫歪在左肩上,单肩包挂在右肩,手里抱着两本被包了书皮的教材。
她打量了一下教室里剩下的空座位——后排有几个,但都夹杂在人群中间,左边靠走廊也有几个,旁边还有几个正用“别过去”的眼神拼命朝她使眼色的女生。
不顾同学们眼神的劝阻,韩秀敏的目光越过那些空座,径直落在了教室左侧那一排——也是现在整个教室里最开阔、最没人敢靠近的一排,三个人的座位只坐了两个人。
她迈开步子,径直朝郑宥熙和伊善惠座位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下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整个教室几十双眼睛却都钉在她背上,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倒吸凉气,还有人在桌子底下用手肘猛戳旁边的人。
韩秀敏站定在伊善惠右侧那个唯一的空位旁。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麻花辫的发尾,低下头朝伊善惠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昨天一样柔软,声音也依旧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而缓的模糊,像是怕打扰到第三个人。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却都被他人听得清清楚楚。
“伊善惠同学,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这个笑容落在伊善惠眼里是友好的请求。但落在最左侧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是赤裸裸的挑衅。
“我倒是没问题——”
“西八,我可没有同意你坐在这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伊善惠那个尾音还没落,郑宥熙冷冷的话音已经从最左侧横穿过来,将中间位子上的伊善惠整个人都夹在了中间。
郑宥熙侧过身,用那双冰冷的赤色眸子紧盯着韩秀敏,手指还搁在桌面上,食指微微蜷起来,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细痕。
韩秀敏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单肩包取下来,弯下腰,不急不缓地将包挂在了右侧座位的椅背上,把教材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抬起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望向郑宥熙,与那道冰冷的目光正面对上。
“谢谢伊善惠同学。”
她先对伊善惠说完这句话,然后才转向郑宥熙,声音依旧很轻,却没有任何闪躲。
“不过,郑宥熙同学,这间教室的座位好像并不是由你分配的。”
郑宥熙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后背缓慢地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用那双赤色的眼睛牢牢锁定在韩秀敏身上。
韩秀敏也没有别开目光。
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指腹压在教材封面的一角,封面上那张书皮被她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二人视线相交之处,仿佛是两道无声碰撞的气流,将教室里本就稀薄的氧气挤压得更加稀薄。
整个教室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了看不见的凝胶,几十个学生全都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但眼神无一例外地都在往上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钉在教室最左边那一排三个座位上。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口,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而伊善惠就坐在风暴眼的中心
左边是赤道的极寒,右边是黑曜石的沉静,她夹在两种强大到足以撕裂空气的力场之间,每一个呼吸都要从这两股气压的夹缝里挤过去。
然后,上课铃响了。
这声尖锐的电子铃声像一把利刃,将教室里正在凝固的空气划破了一条缝。
教授推开门走进来,这是一位头发已经半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小老太太。
她站在讲台上,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经过左侧那排诡异的三连坐时空了一秒——一个面无表情的郑宥熙,一个面色僵硬的伊善惠,一个纹丝不动的韩秀敏,周围是一圈空荡荡的座位,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那三个人周围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教授推了推眼镜,把讲义放在讲台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这节课是油画实践课。”
“这节课我们两人一组,合作完成一幅油画。题材不限,篇幅不限,下周一上课前以小组为单位提交。现在请在十分钟内自行组好搭档,把分组名单报给我。”
话音刚落,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音量的骚动。
朋友们互相拉着手,熟人们隔着几排座位用眼神确认搭档,唯独左侧那三排座位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在这一刻,郑宥熙与韩秀敏几乎是同时动了。
“伊善惠。”
郑宥熙将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伊善惠的左腕上,指尖在腕骨边缘轻轻压下去。
那力道不大,但触感又凉又细,像一枚冰做的指环,在无声地宣示着戒指内侧刻有的铭文。
“伊善惠同学……”
韩秀敏也侧过头,伸手轻轻握住了伊善惠的右手,掌心是温热的,指腹是柔软的,动作同样轻,但没有任何动摇。
她们的脸分别从左右两侧压过来,声音同时响起的同时,气息也几乎同时拂在伊善惠的耳侧与颈侧。
郑宥熙的发香是茉莉花的冷香,韩秀敏带着的却是某种清淡的皂香。
两条声音交织在她的耳膜中,叠成了一个无法拆分的回响。
两个人的手,一只冰凉,一只温暖,分别握住了她的左手和右手。
这左边是占有欲——它质问她是否忠诚。
右边是感激——它等待她是否回应。
伊善惠被夹在这两股力量的正中央,感觉自己正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坚定的牵引力缓慢地撕裂成两半。
小组合作,两个搭档。
郑宥熙,或者韩秀敏。
伊善惠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立领泡泡袖连衣长裙,白色围裙的荷叶边在教室日光灯下泛着柔光,衣领上的铭牌在提醒她一个她无法回避的事实——这身女仆装,就是她的答案。
伊善惠轻轻地抽出了被韩秀敏握住的那只手。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从一盆清水里捞起一片花瓣。
花瓣离水时水面上泛起了无声的波纹,那只被留下的小手停在桌面边缘,手指慢慢地蜷回了掌心。
“对不起,韩秀敏同学。”
伊善惠垂下睫毛,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近在咫尺才能听见。
“下次吧。”
韩秀敏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个腼腆的笑在嘴角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收回自己的教材上,五指合拢,轻轻搭在书脊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原谅,也不是接受,是“我知道这是你不得已”。
郑宥熙没有看韩秀敏。
她只是将那只按在伊善惠左腕上的手抬起来,在伊善惠的肩头上轻轻拍了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拍掉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微笑着,望向韩秀敏的目光越过伊善惠的肩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但她的指尖在拍完肩膀之后并没有收回,而是就那样停在了伊善惠的肩上,将那只肩膀轻轻地、却是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方向揽了半寸。
韩秀敏静静地把教材翻开,用指尖在目录页上慢慢划过。
她没有离开那个座位。
她没有说“没关系”。
她也没有去看郑宥熙。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够坐在中间的伊善惠听见。
“下次,我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