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善惠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节课是怎么过来的。
她坐在郑宥熙与韩秀敏中间,像是被夹在两块磁石正中央的一枚小小的铁钉——左边是南极,右边是北极,两种力量同时撕扯着她,让她连稍微往哪边偏一寸都不敢。
每当她微微侧过头,想和右边的韩秀敏问一句刚才教授在投影幕布上写的那个技法名词是什么意思时,左边就会传来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是瞥,不是扫,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的注视。
伊善惠甚至不用转过头去确认——左半边脸上的皮肤会先一步感知到那股无声的热度。
郑宥熙正眯起那双赤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不说话,也不咳嗽提醒,只是盯着,用一种“你尽管问,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眼神,安静地、耐心地注视着伊善惠把那个已经到嘴边的疑问句一口一口咽回去。
那她问左边好了。
伊善惠把脖子拧回来,深吸一口气,转向郑宥熙——却发现郑宥熙根本没在听课。
她把手机横过来搁在课本上,屏幕上是Blue Archive的界面,正开着自动战斗打总力战,角色们在屏幕里乒乒乓乓地放着技能,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伊善惠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右边又传来了另一种目光。
她侧过头,和韩秀敏四目相对。韩秀敏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腼腆,嘴唇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伊善惠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别的东西。
那不是恶意,不是怨气,而是一种让她后背微微发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薄薄的,浮在最表层,下面沉着什么她不敢去细想。
难道韩秀敏同学还在因为刚才自己没有选她当搭档而介意吗?
可当时她已经道歉了,韩秀敏也没有追究,不至于记仇记到现在吧。
她把头转回去,挺直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黑板,决定今天这节课谁也不看谁、谁也不问谁。
这两个人——左边那个在挂机自动战斗,右边那个在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和大小姐发呆,看起来没有一个是认真听课的。
就算去问她们油画技法的问题,大概也只会得到一个答非所问的回应。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注意力强行拽回教授在黑板上写的那一排粉笔字上。
认真记下关键信息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下课铃终于响了。
那声尖锐的电子铃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教室里凝固了几个小时的凝胶状空气猛然搅散。
学生们纷纷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韩秀敏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单肩包。
站起来的时候,她侧过身,面朝伊善惠,将她框在自己的目光里,却将郑宥熙彻底地、干净地排除在视线之外。
“伊善惠同学,明天见。”
韩秀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嘴角还是那个腼腆的弧度。
说完她便低着头,绕过课桌椅的间隙,汇入涌向门口的人流中,没有看郑宥熙一眼。
郑宥熙也没有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把Blue Archive的界面关掉,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目送着韩秀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里。
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要的只是伊善惠在自己身边,至于韩秀敏要去哪里、心情如何、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毫不在意。
叶子离开树干之后飘往哪个方向,和树有什么关系。
伊善惠把郑宥熙从座位上扶起来,让她坐回轮椅上,然后推着她乘电梯下楼。
两个人穿过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来到教学楼正门口。
午后阳光猛烈,在地砖上铺开白花花的一片光。
那辆熟悉的黑色捷恩斯G90已经停在台阶下方,和早上一样的位置,和早上一样的方向,引擎已经启动,排气管在安静地呼出淡淡的白烟。
金洙泫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见伊善惠推着轮椅走近,她走上前一步,弯下腰,在郑宥熙耳边压低了音量。
“大小姐,夫人来了。现在正在汉南洞的宅邸里。我们要立刻回去吗?”
郑宥熙的身体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肉眼可见的僵硬,而是更细微的——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忽然失去了原本那个慵懒的节奏,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往回缩了缩。
她没有立刻回答金洙泫,只是任由伊善惠把她从轮椅上扶起来,搀进车里。
这一次她没有让伊善惠抱着自己坐,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座位的要求。
她靠在航空座椅的靠背上,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脸侧向窗外,那双赤色的眼眸望着教学楼墙壁上攀附的爬山虎,沉默了很久。
“啊西,崔恩静来我这里干嘛。她自己是没家吗。”
伊善惠正在调整自己围裙的系带,听到这话,手指停在了蝴蝶结上。
活了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以这么差的态度直呼自己母亲的全名。
庆尚南道的人对长辈向来是要用敬语的,就算是关系再不睦的家庭,面子上也得把“妈妈”两个字咬清楚。
而郑宥熙说起“崔恩静”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更没有哪怕一点一滴人们通常以为会出现在母女之间的温度。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加修饰的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个不请自来还赖着不走的陌生访客。
“夫人说,她很挂念大小姐您。想来看看您的身体状况如何,生活水平有没有保障。”
金洙泫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郑宥熙的脸色,措辞小心得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试探着下脚。
郑宥熙没让她说完。
她把手从车窗边收回来,朝空气里不耐烦地摆了摆,那个手势和今天早上驱走几个女学生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更用力了几分,像是要扇掉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你是信崔恩静关心我,还是信我能带领HD集团打败双星集团?”
金洙泫识趣地闭上了嘴。捷恩斯G90平稳地驶出了荷花女大的西门,汇入首尔午后的车流。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女人嘴上说着关心我的话……”郑宥熙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杏树,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际上不过是来检查我有没有吃药罢了。在督促我吃药这件事上,崔恩静比父亲都积极——积极得多。”
伊善惠坐在她旁边的航空座椅上,听着这句从车窗玻璃上弹回来的、闷闷的尾音。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药盒,盒子不大,正面有一行她看不懂的英文标签。
里面装着的药片是白色的、圆形的,和昨天她从地毯上一片一片捡起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虽然郑宥熙一直不愿意吃药,但为了以防万一,伊善惠还是时时刻刻把这些药带在自己身上。
“大小姐,如果病情严重的话,我觉得您还是听从夫人的督促比较好。毕竟无论是郑会长,还是您的母亲,肯定都是希望您能够——”
她没有说完。因为郑宥熙转过了头,看了一眼她手心上的那个药盒。
那一眼很短,瞳孔在接触到白色塑料外壳的瞬间就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镇定。
紧接着她忽地抬头,对驾驶座上的金洙泫说了一句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
“回汉南洞吧。我倒要看看崔恩静想做些什么。”
金洙泫点了点头,油门踩得更稳了一些。
捷恩斯G90平稳提速,窗外的街景开始加速后撤。
郑宥熙伸手按下车门上的按钮,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首尔午后微凉的风灌进车厢,吹得她肩上的黑发向后飘起。
伊善惠以为大小姐只是想吹吹风,便没有多想。
她也需要吹吹风——刚才上课时被夹在两股气场之间的窒息感,现在还残留在她的呼吸道里。
然后,郑宥熙的手动了。
快到没有任何预兆。
快到伊善惠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弧线从自己的手心划出窗外,风声在耳膜上炸开,药盒在空中翻滚着,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像一枚被掷出窗外的骰子。
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柏油路面上,塑料壳弹开,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在马路上滚了不到半圈,就被后面疾驰而来的车辆前轮碾过。
一片。又一片。再一片。
碾得粉碎,碾得和灰色的柏油路面融为一体,碾到伊善惠连它们原本的形状都回想不起来。
“大小姐?!”
伊善惠伸手去抢,但她的手只抓到了一把清凉的风。
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郑宥熙靠窗那侧的肩膀上,不是阻拦,是后知后觉的保护。
车速带起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隔着被风吹糊的视线看到郑宥熙的脸正对着自己,那双赤色的眼眸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惊愕失措的表情,没有丝毫悔意,没有丝毫波动。
而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些难以言表的东西紧紧缠绕在了一起。窗外首尔午后的车水马龙在身后被越拉越远。
“我郑宥熙就算是死,从车上跳下去,死外边,也不会吃一片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