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为何您如此抗拒吃药呢?”
伊善惠趴在宽大的后座上,脸几乎贴上了后挡风玻璃。
透过那面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玻璃,她看到那只透明的药盒在柏油路面上弹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塑料壳被摔得弹开,白色的药片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米粒,散落在灰色的路面上。
一辆银色的轿车碾过去,又一辆白色的SUV碾过去,再一辆载着集装箱的卡车碾过去。
她看着那些圆形的白点在车轮下碎成粉末,被气流卷起来,混在灰尘里扬了一下,就再也分不清哪是药、哪是灰了。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到航空座椅上,望着身旁那个正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里的黑发女孩。
郑宥熙依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刚才丢出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而不是一盒价值不菲的、由HD集团顶尖实验室研发出来的药物。
伊善惠不明白——一般来说,对症的药物可以有效治愈病情,没有人会讨厌自己变得健康。
但为什么让郑宥熙吃药,却跟要了她的命一样?
见伊善惠问出这个问题,坐在前方开车的金洙泫微微偏过了头。
“伊善惠,这个问题等回去我会和你解释……”
“不必弯弯绕绕的了。”郑宥熙摆了摆手,打断了金洙泫的话。
她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声,靠进航空座椅的靠背里,语气平静得像是要宣布今天午餐吃什么。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并不在意这些。干脆就由我亲自来告诉你我不吃药的原因吧。”
郑宥熙将手轻轻搭在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台上,指尖握成空拳,撑住自己的下巴。
那双赤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道街景上。
那目光沉郁而暗,像是深秋傍晚最早亮起的那一盏灯,照不亮整个房间,只够照亮自己面前的一小片空气。
“父亲让你叮嘱我吃的那些药,是HD集团专门为了治疗我身上的遗传病而研发出来的新药。他派人研发这些药的目的——是确保我能活着。”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对“活着”这个词本身的某种冷嘲。
“而这些药也的确能够在我发病时极大地缓解我的痛苦,并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我的病情。”
伊善惠专注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车厢里的光线从防弹车窗滤进来,暗了一层,所有的影子都变得柔和而钝。
郑宥熙的脸在这层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嘴唇那一点血色像是浮在瓷面上的最后一抹朱砂。
“但是,这款新药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未完成品。”
“它有着相当大的副作用。虽然能暂时替我关闭那个叫‘疼痛’的开关,但如果持续服用,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
“比如说……我的腿。”
郑宥熙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的双腿并不是一出生就走不了路的。直到三年前,我都有自由奔跑的权利。”
伊善惠想起二楼走廊上那张黑白照片——穿着芭蕾舞裙的少女,盘着光洁的发髻,对着镜头笑得明亮。
她那时问金洙泫“现在呢”,没人回答。现在她知道了。
“所以大小姐您不肯吃药,是为了避免药的副作用继续损伤您的身体?”
伊善惠望着郑宥熙那略显苍白的脸颊,浅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心疼。
不是同情,她不敢同情眼前这个人。只是单纯地——心疼。
郑宥熙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伊善惠身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自己那提不起一丝力气的双腿上。
深灰色的针织开衫盖住了膝盖,薄毯裹住了小腿,但她还是看着那里,像是在透过几层布料看一团已经熄灭的炉火。
“三年前,我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导致双腿无力,行走不便。这一次再吃药,又会发生什么呢。手?眼睛?耳朵?……”
她每列举一样,就摊开一根手指,像是在清点自己随时可能失去的器官,语调平淡却缓慢至极。
“与其这样不完整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合拢手指,握成拳。但只是一瞬,那拳头又松开了,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重新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再失去了。”
郑宥熙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赤色的眸子正凝望着伊善惠。
潋滟的波光在她瞳孔深处微微晃动,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轻、却比泪更深的东西。
比起一双腿,比起能够自由奔跑的权利,此刻在她眼前还有一个更不能失去的人。
伊善惠不只是一个贴身保姆。
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已经与这个金发女孩紧密交织——早上在厨房里做羊肉汤面的是她,背着自己爬楼梯的是她,在孤独时陪自己聊天的是她……
崔恩静不是瞎子。那个女人的手段郑宥熙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因为她要的是兵不血刃。
但如果她想针对自己做什么,利用伊善惠绝对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一个从南海郡来的、在首尔没有任何背景的渔村女孩,在财阀家族的牌桌上甚至不配被称作一张牌,她只是别人随手就可以拨开的棋子。
明明不想放手让她离开。
明明光是看到韩秀敏碰她的手就会胸口发闷。
明明刚才上课的时候,她恨不得在伊善惠的课桌上立一块牌子——郑宥熙专用同桌,闲人勿近。
但她也害怕。
害怕伊善惠留在自己身边,会被卷入那些她不该知道、不该看见、不该承受的暗流中。
害怕自己那个名义上的母亲,会用她那双涂着精致甲油的、干干净净的手,不动声色地把伊善惠从她身边抽走,像从棋盘上捡走一粒沾了灰的卒子。
郑宥熙望向伊善惠,那张明媚的脸正对着她,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她不能让她知道这些。
她不能告诉她“你随时可能因为我而受伤”。
她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让她远离崔恩静,远离那暗处的争斗。
能挡一时是一时,能遮一阵是一阵。
哪怕这个“挡”字要用最笨拙的方式写出来。
“伊善惠。”
郑宥熙收起放在膝盖上的手,重新将双手交叠搭在扶手台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回去之后,你去打扫一下庭院的卫生吧。”
伊善惠眨了眨眼,话题转得太快,她还没从刚才那句“不想再失去”里回过神来。
但她很快便点了点头——大概只是大小姐在安排下午的工作吧。
她拍了拍胸脯,扬起一个干净的笑:“放心吧,我搞卫生的水平可是一流的。”
郑宥熙微微颔首,把脸转向窗外,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对了。”她的声音飘过来,淡淡的,像是在补充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有洁癖。对卫生的要求很严格。”
伊善惠闻言,倒也没多想——大小姐平日里确实很爱干净,这是她入职几天以来早就观察到的事。
她的床单永远是平整的,她的桌面从来没有杂物,她的指尖永远修剪得干干净净。
有洁癖的人对卫生挑剔一些,不是很正常吗。
捷恩斯G90拐过汉南洞最后一个坡道,那座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洋房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庭院里停着另一辆车——一辆伊善惠没见过的深蓝色迈巴赫S680,车牌不是郑宥熙常用的那一组数字,而是另一种款式的,更短,更干净,干净到不需要解释。
毫无疑问,那是夫人的车。
金洙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迈巴赫,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格。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车速又压慢了一点,给后座的人多留了几秒钟的缓冲。
郑宥熙也看到了那辆车。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端起了那个冷而从容的姿态,像是在镜子前又照了一遍自己盔甲上每一道系带。
但在盔甲底下,她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害怕,是某种即将踏入战场之前的、紧张的沉静。
“伊善惠。”郑宥熙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不是吩咐工作时的语气,也不是命令吃药时的那种居高临下。
只是叫了一声名字,然后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
“把庭院扫干净。用扫帚,不要用吸尘器。我要检查。”
伊善惠侧过头看着郑宥熙,看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她在说完这句之后便不再看自己,而是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庭院铁门,用一种比平时更深沉、更细致的目光,把她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纳入眼中。
铁门缓缓拉开,庭院里的法国梧桐正迎着午后的微风,把一地碎光摇得簌簌作响。
深蓝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车道上,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人,正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