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妈妈级别的

作者:林穗瑞 更新时间:2026/5/9 0:20:04 字数:5109

等到金洙泫将车停稳,那个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人已经站在了洋房的门廊下。

她没有等人通报,也没有按门铃,只是用那双裸粉色高跟鞋的鞋跟在台阶上踩了两下,抖掉鞋底沾着的一片梧桐叶,然后便自顾自地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了洋房之中。

下车后,伊善惠推着郑宥熙的轮椅穿过玄关。

还在玄关拐角处,郑宥熙的手指就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焦急,是某种被触发了警报的、下意识的预警。

她闻到了那股香水味。

香奈儿五号,经典款。

这款香水的香味很特别,不是每个用香奈儿的女人都能驾驭得了的那种,但这个人可以。

她用香奈儿不是为了让人知道她喷了香水,而是为了让每个走近她的人在第一秒就意识到:你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

客厅里,崔恩静正站在落地窗前。

她背对着门口,双手交叠垂在身前,浅灰色的及膝套裙包裹着她保养得当的身形,修身的上衣和裙身勾勒出优雅的身体曲线。

在裙摆之下,一双线条优美的小腿并拢而立,裸粉色的细跟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对浅浅的月牙印。

午后日光从她正前方的落地窗倾泻而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逆光里,像是美术馆里被精心布光的雕塑。

伊善惠的目光在崔恩静的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后不可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又迅速弹了回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郑会长娶她的理由,她大概明白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身材都是“妈妈级别的”。

崔恩静微微偏了偏头。

她似乎听见了轮椅碾过玄关大理石的声音,但那声音并没有让她转身。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着她模糊的倒影,伊善惠看到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在倒影中自己嘴角的位置轻轻一掐——掐灭了脸上原本仅存的一点笑意。

然后她转过身来。

“宥熙。”

与郑宥熙脸色的苍白完全不同,崔恩静有着一张让任何人看了都会下意识降低呼吸频率的脸。

不是精致——精致这个词太廉价。是危险。

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长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肤色是定期医美保养出来的、吹弹可破的象牙白,嘴唇涂着比血色淡一号的裸粉,眼线不浓,但收尾处略略上挑,像画轴卷到最后不经意露出的一点锋芒。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极柔,软得像天鹅绒包裹的刀鞘,听不出任何攻击性,正因如此才格外渗人。

“妈妈来了。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我放心多了。”

郑宥熙没有回话。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清空某种多余的杂念,然后抬起眼,朝崔恩静露出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她平时面对其他同学时摆出来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唇弯着,眼睛不弯。

伊善惠站在轮椅后方,双手握着推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没见过郑宥熙的母亲,想着好歹是母女,大概要行个礼打个招呼。她刚松开推手,准备向前迈一步鞠躬——

郑宥熙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她身侧比了一个“停”的姿势,然后是手腕轻轻向外一撇。

不需要声音,不需要眼神交流,那手势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不给任何商量余地的驱赶。

“这里没你的事了。去把庭院扫干净——一片叶子都不要让我看到。”

伊善惠看了看郑宥熙,又看了看落地窗前那个微笑着等她离开的陌生女人。

崔恩静在对她笑,和蔼得像壁画上的圣母。

但大小姐的手指还停在空中,那个“走”的姿势没有收回半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从侧门退出了客厅。

金洙泫把茶端上来。崔恩静在沙发上款款落座,端起骨瓷茶杯,没有喝,只是把杯沿凑到鼻端,微微阖了一下眼,像是在闻茶香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的睫毛在茶杯口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几乎要触到茶汤表面——这个姿态很优雅,但也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俯身嗅闻一块陌生的肉。

“你爸总说你住在这里像个活死人,不肯出门,不肯社交,不肯吃药。我今天来看看你,顺便——”

她把茶杯放回茶托上,杯底碰在瓷托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看看你最近乖不乖。”

“我是不肯吃,你打算怎么办呢。”郑宥熙的语调不咸不淡,靠在轮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给我再加二十亿韩元的饭钱,还是再把我中意的营养师调走?”

崔恩静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是很满意自己女儿终于学会了陪她玩这种刀光剑影的对话游戏。

她换了个姿势,翘起腿,裸粉色的高跟鞋尖轻轻点着空气。那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时的鸽子蛋钻戒在落地窗投入的光线中折射出一道冷白的光。

她把那道光不偏不倚地投在郑宥熙的眼睛下方,像是故意要让对方看清钻石的净度。

“宥熙啊,你知道妈妈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你不吃药,不是你总摆一张臭脸——而是你总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郑宥熙的肩头,往客厅侧门外庭院的方向递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却精准得像是已经在瞄准镜里瞄了很久。

“刚才那个推你进来的孩子,是新来的保姆吧。南海郡的?长得很干净。皮肤真好。”

郑宥熙没有动。她的呼吸没有乱,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动摇。

但她的手指在毯子底下猛地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毯子边缘那朵山茶花被整个拧成了一个痛苦的褶皱。

崔恩静没有看她的手——崔恩静在看她的脸,看她那双赤色的眼眸,看那层薄冰底下有没有裂缝。

什么都没看出来。

郑宥熙平静地回望她,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不耐烦的冷淡。

“一个打扫卫生的而已。怎么,你缺保姆了?想把她调走就直说,反正我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个了。”

“怎么会呢。”

崔恩静笑了笑,端起茶杯,终于抿了第一口茶,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裸粉唇印。那个唇印叠在白色骨瓷的边缘,像一枚精心设计的印章。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喜欢她。难得有个不让你砸东西的,妈妈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她把茶杯放下来,用指尖沿着杯口缓缓画了一个圈,指甲上涂着的透明护甲油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也知道,首尔最近治安不太好。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一个人从南海郡跑到首尔念书,要是被人盯上了,你不心疼吗。”

郑宥熙终于动了。她重新靠回椅背,歪了歪头,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崔恩静。”她把这三个字咬得极轻,轻到像在念一道咒语。

然后她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毫不掩饰的、不加修饰的东西——像是揭开了一小片冰面,让底下沸腾的熔岩透出一瞬的光。

“你如果太闲了,不如去关心一下你亲儿子。郑泰臣前几天好像从伦敦商学院退学了吧?他应该比我更需要你的‘关心’。”

郑泰臣。这三个字是崔恩静的软肋。

那是崔恩静与郑明焕的亲生儿子,也是郑宥熙同父异母的弟弟。

崔恩静为了让他继承HD集团铺了十几年的路——从私立幼儿园到贵族中学,从私人商科家教到伦敦商学院,每一步都踩着她亲手铺好的红毯。

但郑泰臣对商业毫无兴趣,一心痴迷于赛车,前几日刚从伦敦商学院退学,人已经在意大利的赛道上试新车了。

这件事彻底打乱了崔恩静原本的规划,也是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

崔恩静的笑容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重新笑起来,笑得更温柔了,温柔到让客厅里的温度凭空降了两度。

“宥熙,妈妈是爱你的。你知道的,对吧。”

郑宥熙没有回答。她用沉默把这句话冻在了半空中。

庭院里,伊善惠正握着扫帚站在梧桐树下,把落叶拢成一堆又一堆。她听不见客厅里的对话,只能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偶尔往里面望一眼。

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偶尔端起茶杯,偶尔交换几句听不清的对白,怎么看都是一对普通的母女在喝下午茶。

但她的背上一直有一股凉意没有下去过。

那不是风,是那种在海上长大的人才会有的直觉——海面越平静,水下的暗流就越急。她不由地握紧了扫帚。

就在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一声茶杯被放在瓷托上的脆响。

那声响穿透落地窗的隔音玻璃,在庭院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伊善惠透过玻璃望进去,看到崔恩静站了起来,正朝侧门的方向——朝着自己的方向款款走来。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妈妈要走了,你不来送一下?”崔恩静在侧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郑宥熙一眼。

郑宥熙没有说话。她只是控制着轮椅,缓缓驶向侧门。

阳光下,她看到伊善惠正站在庭院中央,手里握着扫帚,浅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女仆装围裙上沾了一片梧桐叶,而她自己还没发现。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和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之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黄杨木篱笆。

崔恩静走进了庭院。

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小径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极稳,石板之间松动的缝隙丝毫没能让她的鞋跟摇晃分毫。

她没有径直往那辆迈巴赫走去,而是拐了个方向,往庭院深处走去,往伊善惠走去。

郑宥熙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指节根根发白。

崔恩静停在伊善惠面前。伊善惠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便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掌心柔软,带着香奈儿五号中调,依兰依兰精油与鸢尾根交织的馥郁——暖烘烘地笼罩下来。

伊善惠握着扫帚的手僵住了。

“你就是宥熙的新保姆吧。叫什么名字?”

崔恩静微微歪着头,眉眼弯弯,笑吟吟地注视着伊善惠的眼睛。

她的声音异常温柔,温柔到能让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放下戒心,以为自己遇到的是一位极为亲切的贵妇人。

伊善惠有些受宠若惊。

在她所有的想象中,郑宥熙的母亲应该是一个和郑宥熙一样冷淡、不好接近的人——毕竟连郑宥熙自己提起她都直呼其名。

但眼前这个女人对她笑,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是教堂唱诗班里流出来的赞美诗。

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戒备,微微鞠躬,恭敬地答道:“夫人,我叫伊善惠。”

“不错,真是一个好孩子呢。”

崔恩静又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发顶顺到发尾,那个动作轻柔得近乎慈爱。

“妈妈最喜欢你这种诚实又勤奋的好孩子了。”

她收回手,把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微微倾身,将自己和伊善惠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臂之隔。她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女人之间的秘密。

“在之后的日子里,妈妈可能会有些小忙需要小善惠的帮助呢。当然——做得好的话,会有很丰厚的报酬。小善惠愿不愿意帮妈妈的忙呢?”

“这个……”

伊善惠犹豫了。不是被说动了,而是被吓到了。

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那些看似温柔的措辞底下,藏着某种她听不太懂、却能感受到的企图。

她转过头,望向洋房的方向。在落地窗后面,郑宥熙正透过玻璃望着她。

伊善惠从来没有在大小姐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那不是愤怒,不是冷,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

伊善惠转回头,重新面向崔恩静,微微鞠了一躬。

“抱歉,夫人。我是郑会长亲自雇佣的保姆,原则上我只听从郑会长的命令。无论做什么,都需要经过他与大小姐的同意才行。”

崔恩静的笑容没有消失。她歪着头看了看伊善惠,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后郑宥熙那几乎要将轮椅扶手攥碎的双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呢。”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比刚才更甜了几分。

“妈妈给的奖励可是很丰厚的哦。到时候还请你一定要认真考虑一下。”

她朝伊善惠眨了眨眼,转身朝那辆深蓝色的迈巴赫走去。

那个眨眼的方向正对着伊善惠,也正对着她身后落地窗里的郑宥熙。

裸粉色的高跟鞋踏上石板小径,敲地声清脆而从容。

保镖拉开后排车门,崔恩静低头坐进去,没有再看任何人,只留下车窗玻璃上自己一道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倒影。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车轮碾过铁门门槛,驶出了汉南洞的坡道。

庭院忽然变得很安静。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坡道尽头之后,连梧桐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伊善惠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铁门外那片空荡荡的路面,觉得背上那股凉意还没有消散。

她的头顶还残留着刚才那只手的温度和依兰依兰精油的香味,但此刻她只想用洗发水把它洗掉。

背后传来轮椅转轴靠近的声音。

轮子碾过石板,细细的摩擦声在她身后停下,然后她听到郑宥熙的声音——不是生气,不是责备,甚至不像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那是一种紧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却还没来得及恢复元气的疲惫。

“刚才,她对你说什么了。”

伊善惠转过身。

郑宥熙正坐在轮椅里,停在她身后的石板小径上。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白到连原本有些血色的嘴唇都淡了几分。

她看着伊善惠,没有急着催促她回答,手搁在膝盖上,还保持着刚才攥紧扶手的姿势——指节上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去的红痕。

“夫人说,以后会有小忙需要我帮。还说如果我做得好,会给我丰厚的报酬。不过我已经婉拒了。”

郑宥熙没有立刻说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几道还没消散的红痕,像是在重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

“以后,不要收她给你的任何东西。不要跟她去任何地方,不要单独和她说话,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她对你说的每一个字。”

伊善惠点了点头。

“大小姐是担心她利用我来对付你吗?”

郑宥熙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伊善惠,看着那张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脸,和她头顶那片被崔恩静摸过的浅金色发丝。

她伸出手,轻轻地,用那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轻——把伊善惠围裙上那片沾着的梧桐叶取了下来。

她拈着那片叶子的叶柄,把它放在轮椅扶手上,碾了一下。叶脉在她指尖碎成几片,绿色的汁液微微渗了出来。

“你不是‘对付我’的工具。”

郑宥熙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慢得像是在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谁都不能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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